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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4章 安西都护与怛罗斯前夜

第74章 安西都护与怛罗斯前夜 (第1/2页)

第74章安西都护与怛罗斯前夜
  
  第一节突骑施之盛——“十姓可汗”的帐幕
  
  开元二十七年三月,龟兹城下,来了一队残兵。
  
  说残兵,是因为这队人实在不像兵:二十几个人,有老有少,有的牵着马,有的背着毡毯,衣裳破了,脸上带着伤,眼睛里全是惊惶。城门校尉拦住他们盘问,领头的汉子用生硬的汉话说,他们是突骑施的兵,苏禄可汗死了,部族散了,他们逃出来的。
  
  城门校尉不敢做主,把他们带进了安西都护府。
  
  都护府的堂上,坐着安西都护。堂下,那二十几个突骑施人跪成一排,领头的汉子把事情说了个大概,越说越乱:一会儿说莫贺达干杀了可汗,一会儿说都摩度立了新可汗,一会儿说两边正在碎叶城下厮杀——他说的突厥话,译语人翻得断断续续,堂上的人却都听懂了。
  
  西域的天,变了。
  
  安西都护看着堂下这群人,沉默了一会儿,命人带他们下去,安置在客舍,好酒好肉管着。他对僚属说:突骑施乱了,这是大唐的机会,也是大唐的麻烦。诸位且记住今日——西域这块地方,谁的帐幕大,谁说了算;可帐幕再大,也有倒的一天。
  
  他说的帐幕,是突骑施人的话。在西域,问一个人是哪一部的,不问国,不问城,只问:你住在谁的帐幕下?帐幕,就是部族的家,也是部族的国。
  
  二十年前,西域最大的帐幕,是突骑施可汗苏禄的。
  
  突骑施,本是西突厥十姓里的一个小部族,牧地在碎叶川一带,祖祖辈辈逐水草而居。西突厥衰了,十姓部落散了,突骑施却在一代人的功夫里,从一个小部族,长成了西域最亮的星——因为出了一个苏禄。
  
  苏禄是突骑施的酋长,长于骑射,勇猛而有谋略。他起家的时候,手里只有两千骑。可他会拢人心:西突厥的遗部,今天来一支,他收一支;明天来一支,他又收一支。他不问你是哪一姓,只要肯跟着他,就是他的兄弟,他的帐幕下,就有你一块毡毯。二十年下来,十姓部落,尽归突骑施。史书上记他:控弦之士,二十万众。西域诸国,畏之如虎。
  
  苏禄的帐幕,设在弓月城。那帐幕,是西域最大的帐幕:牛皮为帐,金顶为饰,帐中可容百人。可汗坐在帐中,南面受贺,十姓酋长环列左右,大食的使者、吐蕃的使者、唐朝的使者,在帐外排队等候召见——三家都给他送礼,三家都想拉拢他,他三家都不得罪。
  
  他对大唐,称臣,受封忠顺可汗、十姓可汗,娶了金河公主;他对吐蕃,联姻,娶了吐蕃的公主;他对大食,拒之门外,却也不撕破脸。他像一只盘旋在雪山上的鹰,东看看大唐,西看看大食,南看看吐蕃,翅膀一展,就是万里。
  
  有人见过这样一个场面:三家的使者,同一天到了弓月城,在金帐外排队等候召见。唐朝的使者捧着诏书,吐蕃的使者捧着锦帛,大食的使者捧着宝刀——三个人在帐外站着,谁也不看谁。苏禄先召唐使,受了诏书,说了半日的话;再召吐蕃使,受了锦帛,又说了半日的话;最后召大食使,受了宝刀,只说了三句。帐外的译语人听见,苏禄对唐使说:大唐是亲家;对吐蕃使说:吐蕃是姻亲;对大食使说:大食是远客。三家听了,都觉得可汗向着自己。可走出金帐,互相一对,才发现谁也没落下——苏禄把三家的话,都听得清清楚楚,也把三家,都拴在了自己帐幕的绳子上。
  
  可鹰也有老的时候。
  
  苏禄晚年,得了猜忌的毛病。他不再信十姓的酋长,只信自己的亲兵;他担心有人夺他的位,便找借口,杀了一批老部下。酋长们离心,部众们寒心,曾经跟着他打天下的那些人,一个个离开了他。他帐幕上的金顶,还在太阳底下闪着光;可帐幕下的人心,已经散了。
  
  莫贺达干,是苏禄帐下最老的酋长之一,跟着苏禄打了二十年仗。他最后一次见苏禄,是在开元二十六年的秋天。他进帐,看见可汗老了:头发白了,眼睛浑浊了,坐在金座上,腰也直不起来了。可汗问他:莫贺达干,你还记得我们当年有多少人马吗?他答:两千骑。可汗说:两千骑,打出了二十万。他说:可汗,二十万,要靠人心撑着。可汗没有答话,只挥了挥手,让他出去。他走出金帐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金顶上的太阳,正落下去。当夜,他带着自己的部众,杀了进去。
  
  开元二十六年,苏禄被他最信任的部下莫贺达干所杀。
  
  消息传开,西域震动。有人哭,有人笑,有人趁机抢地盘。都摩度立了苏禄的儿子吐火仙为可汗,莫贺达干不服,两人在碎叶城下互相攻杀,突骑施大乱。二十万控弦之士,一夜之间,变成了二十万散沙。
  
  安西都护府的军报,一封接一封地送到长安。开元二十七年秋,朝廷下诏:发安西之兵,讨突骑施之乱。
  
  这一仗,打得并不难。突骑施已经自己把自己打散了,唐军出碎叶,收弓月,擒了吐火仙,招抚了十姓部落。曾经的金帐,被拆掉了;曾经的二十万控弦之士,散落草原,各自谋生。有的投了大唐,有的去了吐蕃,有的东归,有的西走。
  
  西域的帐幕,塌了一顶,又立了一顶。大唐的府衙,在龟兹立着;吐蕃的逻些,在雪山南边立着;大食的白帐,在西边立着。四张帐幕,隔着千里草原,彼此望得见。
  
  都护府堂上,那个安西都护对僚属说的话,传到了长安。玄宗听了,只是点了点头,说了一句:苏禄之兴,二十年;苏禄之亡,一瞬。帐幕也好,国也好,都是这样。
  
  这句话,后来传到了龟兹,传到了碎叶,传到了一个年轻人的耳朵里。年轻人当时只是安西军中的一名将领,听到这话,没有接话,只是默默记下了。
  
  他叫高仙芝。
  
  第二节高仙芝征小勃律——“踏破连云堡”
  
  天宝六载春,安西四镇节度使夫蒙灵詧,在龟兹的节度使府里,接见了一位远来的使者。
  
  使者来自小勃律。
  
  小勃律在葱岭以西,是唐与吐蕃之间的一颗钉子。说它是钉子,是因为它守着一条路——那条路,是西域诸国朝贡大唐的必经之路,也是大唐通往西方的咽喉。十几年前,小勃律王苏失利之娶了吐蕃的公主,从此倒向吐蕃。吐蕃在他国中驻了兵,把路一封,西域二十余国,进贡大唐的车队,过不去了。
  
  这几年,安西收到的军报,全是各国的求援信:康国说,路断了;安国说,路断了;疏勒说,小勃律欺人太甚,请都护府做主。夫蒙灵詧派过使者去劝,苏失利之不理;派过兵去讨,吐蕃的援军一到,就退了回来。小勃律仗着山高路险,又有吐蕃撑腰,越发不把安西放在眼里。
  
  这次的使者,是小勃律的使臣,奉其王苏失利之命而来,带的却不是求和的信,而是吐蕃的印信——苏失利之派人送信来,说:大唐若要谈,便到小勃律来谈;吐蕃的公主,是我小勃律的国母,这话,没得商量。
  
  夫蒙灵詧气得摔了茶碗。
  
  堂下站着一个人,一直没说话。等夫蒙灵詧骂完了,他才上前一步,拱手道:“节帅,末将愿往。”
  
  夫蒙灵詧看他一眼:“高将军,你打算怎么往?”
  
  那人道:“请节帅予末将精兵万人。末将从安西出发,翻葱岭,过播密川,直取小勃律——不平此国,不还龟兹。”
  
  堂上众将都倒吸一口凉气。翻葱岭,说的是轻巧——葱岭之上,终年积雪,盛夏飞雪,人畜难行。历代安西军不是没想过翻葱岭,可每次走到半路,就被风雪挡了回来。有人小声说:高将军,你这是要拿一万条命,去赌一座山。
  
  那人回过头,看了说话的人一眼,说:“赌输了,是我高仙芝一人的命;赌赢了,是大唐二十年丝路的安稳。”
  
  此人便是高仙芝。他祖籍高句丽,父亲高舍鸡,是安西的老将,从军几十年,官至四镇将。高仙芝自幼随父在军中,弓马娴熟,长得一表人才——史书上说他:美姿容,善骑射,父犹以其为不及也。他二十岁出头,就做到了安西副都护、四镇都知兵马使,是安西军里最年轻的将军。
  
  夫蒙灵詧盯着他看了很久,终于点了头。
  
  天宝六载五月,高仙芝率马步万人,从龟兹出发,西行。
  
  出龟兹,过姑墨,一路向西,便是葱岭。葱岭者,天下脊也。山高万仞,上接云霄,雪线之上,四季皆冬。五月的安西,已经是草长莺飞;葱岭之上,却是漫天飞雪。士卒们裹着皮袄,牵着马,一步一滑,在没膝的雪里行军。有人冻僵了,倒下去,就再也起不来。高仙芝下令:凡倒毙之马,尽数宰杀,分给士卒充饥;他自己,和士卒同吃一锅饭,同宿一片雪。
  
  他手下有个副将,叫李嗣业,是安西有名的猛将,膂力过人,使一杆陌刀,重七斤半——陌刀者,长柄大刀也,唐军步战之利器,一刀下去,人马俱碎。李嗣业跟着高仙芝,从龟兹走到葱岭,又翻过葱岭,一路没有说话。他只是每天夜里,在雪地里磨那杆陌刀,磨得刀锋雪亮。
  
  翻过葱岭,便是播密川。大军沿川西行,过特勒满川,到了连云堡地界。
  
  连云堡,是吐蕃在西域最要紧的堡垒。
  
  堡建在一条河谷的悬崖上,三面绝壁,一面临河。绝壁高数十丈,壁上寸草不生,猿猴难攀;临河一面,水流湍急,渡之不易。堡中驻着吐蕃军近万人,粮草充足,器械精良,据险而守。它像一把锁,锁住了通往小勃律的路;又像一只眼,盯着大唐的动静。
  
  高仙芝在河谷对面扎下营,登高望堡。他看了半晌,问向导:“堡上守军几何?”
  
  向导道:“近万。粮草够吃三年。”
  
  高仙芝点了点头,回帐,下令:明日三更造饭,五更出战;分军三路,一路走北谷道,一路走赤佛堂道,一路随本将直取连云堡。诸将都以为他要围城,他却说:“不围。明日,一战破之。”
  
  当夜,李嗣业奉命,选精兵一千,人持陌刀,绳钩,夜半出发,攀崖而上。
  
  那一夜,连云堡下的绝壁上,挂着整整一千条黑影。崖壁湿滑,夜风凛冽,士卒们把绳钩甩上去,钩住岩缝,一寸一寸往上爬。有人的钩子脱了,人从半空摔下去,无声无息;有人爬到半途,力竭了,挂在崖上,上不得,下不得。李嗣业腰间别着陌刀,一手抓绳,一手凿石,第一个登上了崖顶。他没有停,回身甩下绳梯,把后面的人一个一个拉上来。
  
  天将破晓,千名陌刀手,已经全部立在连云堡的城头。
  
  吐蕃军还在梦里。等他们惊醒的时候,李嗣业的陌刀,已经劈开了第一座营门。一千柄陌刀,排成一条线,在晨光里闪着雪亮的光,向前推——那是钢铁的墙。吐蕃军仓促应战,乱了阵脚;城下,高仙芝已经亲率大军,架云梯,攀城垣,四面合围。喊杀声、刀剑声、马嘶声,混成一片。
  
  辰时,连云堡破。
  
  是役,斩首五千级,生擒千人,获马千余匹,粮草器械,不计其数。吐蕃守军,全军覆没。
  
  高仙芝登堡,站在城头,望着西边的雪山,出了一会儿神。然后他下令:留兵三千守连云堡,大军直取小勃律。
  
  小勃律的国都在娑夷水北岸。娑夷水上有座藤桥,是吐蕃援军进入小勃律的必经之路。高仙芝的军令,只有一句话:断桥。
  
  李嗣业率轻骑,一日夜行六十里,赶到藤桥。桥长数里,横跨急流,是吐蕃人费了十几年功夫,一根一根藤条编起来的。李嗣业命士卒取出斧锯,砍藤断桥——砍到一半,对岸烟尘大起,吐蕃的援军到了。可桥已断了大半,援军在对岸,眼睁睁看着,过不来。
  
  桥断之日,小勃律的国门,向大唐敞开了。
  
  小勃律王苏失利之,带着吐蕃公主,出城请降。高仙芝受降,不杀一人,只下令:王与公主,随军入朝。
  
  天宝六载冬,高仙芝凯旋龟兹。长安的诏书,比他到得还早:授高仙芝安西四镇节度使,加特进。夫蒙灵詧亲自出城相迎,执其手,叹道:“我安西二十年,未有如此之胜。”
  
  高仙芝没有笑。他望着西边,忽然问了一句:“节帅,葱岭以西,还有多少这样的堡?”
  
  夫蒙灵詧没有答。
  
  他也不知道。
  
  第三节安西四镇——丝路的守夜人
  
  天宝七载秋,安西都护府长史王正见,从龟兹出发,西巡四镇。
  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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