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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4章 安西都护与怛罗斯前夜

第74章 安西都护与怛罗斯前夜 (第2/2页)

王正见年近五十,河西人,在凉州做了半辈子官,刚从河西调任安西。临行前,有人劝他:安西苦寒,四镇孤悬,何苦去?他答:正因孤悬,才更要去看看。
  
  四镇者,龟兹、疏勒、于阗、焉耆也。龟兹是安西都护府的治所,丝路北道的枢纽;疏勒在葱岭脚下,守着通往西方的路口;于阗在昆仑山北麓,产美玉,也产佛经;焉耆在天山南麓,国傍大泽,扼丝路北道的咽喉。四镇互为犄角,像四根柱子,撑起大唐在西域的天。
  
  王正见先到的,是碎叶。
  
  碎叶城外,有一座烽燧,立在旷野上。烽燧不高,夯土而成,四面风蚀,像个苍老的守卒,孤零零站着。烽燧上住着一个老卒,姓赵,年约六十,在碎叶守了二十二年烽火。
  
  王正见爬上烽燧,与老卒对坐。老卒给他倒了一碗水,说:长史,你看东边,是龟兹的烽;看西边,是疏勒的烽;南边,是于阗的烽。白日举烟,夜里举火,一烽接一烽,从碎叶到龟兹,从龟兹到河西,从河西到长安——大唐的军情,走的就是这条路。我这烽燧,二十二年,点过一千三百多次火。每一次,都有话要说:有事,举火;无事,举烟。火起,兵动;烟起,人安。
  
  王正问:“二十年,有没有点错过一次?”
  
  老卒想了想:“点错过一次。开元九年,夜里,我睡沉了,误把一堆湿柴当干柴,点起来,烟是黑的。第二天,龟兹的斥候飞马赶到碎叶,问:出了什么事?我说:无事,是我点错了。那斥候骂了我一顿,走了。可我看见他掉头时,肩膀松下来了——他是真的怕。”
  
  王正见默然。
  
  老卒又说:“长史,你别看我这烽燧小。它守的,不是一座城,是一条路。那条路上,走着的,是各国的商队——粟特的马帮,大食的驼队,天竺的僧人,拂菻的珠宝贩子。他们从碎叶过,从疏勒过,从于阗过,从龟兹过,把东边的丝绸茶叶运到西边,把西边的宝石香料运到东边。他们走的路,是商路,也是命脉。商路通,四镇就通;四镇通,大唐就通。我们这些守烽的,就是给这条路,守夜的。”
  
  王正见在碎叶住了三天。他看了守捉的军士查验商队:一队粟特商人,赶着三十匹骆驼,驮着丝绸、瓷器、茶叶,从长安来,要往西去。守捉军士逐个查验通关文书,数骆驼,点货物,又派出两名骑兵,护送他们出境。那队商人里,有个少年,第一次走商路,问军士:这条路上,太平吗?军士答:四镇在,就太平。
  
  少年又问:四镇要是有一天不在呢?
  
  军士愣了愣,没有答。他想了想,说:四镇在不在,不由我们说了算,由朝廷说了算。可只要我在,这条路,我就守着。
  
  王正见站在碎叶城头,看着那队商人,在旷野上渐渐走远。驼铃声远远地传来,断断续续,像一条看不见的线,把长安和西方连在一起。他忽然想起长安城里流传的一首诗,那诗是王维写的,送人出使安西,长安城里,人人会唱:
  
  渭城朝雨浥轻尘,客舍青青柳色新。
  
  劝君更尽一杯酒,西出阳关无故人。
  
  王正见把这首诗在心里念了一遍。他念到“西出阳关无故人”,忽然觉得,这诗写得不全——西出阳关,是有故人的。碎叶的老卒,疏勒的守捉,于阗的烽燧,龟兹的都护府,都是故人。他们守着这条路,守着这片天,一年又一年,像四根柱子,撑着一座看不见的城。
  
  第三天,王正见离开碎叶,南行至疏勒。
  
  疏勒在葱岭脚下,是四镇里最西的一座城。城不大,守军却多——因为这里是商队出葱岭的最后一站,也是进葱岭的第一站。守捉的军士告诉王正见:疏勒的兵,一半守城,一半护路。商队出城,他们护送到葱岭山口;葱岭山口有烽,烽上有人,看商队过了山,才回来。一年三百六十日,日日如此。王正见在疏勒城头,看见一队从西方来的骆驼,驮着宝石和香料,正缓缓进城。领队的胡商,在城门口朝守捉的军士行了一个大礼。那军士摆了摆手,意思是:快进吧,路上辛苦了。
  
  离开疏勒,又行数日,到了于阗。
  
  于阗在昆仑山北麓,产玉,也产佛经。城里有座大寺,寺里的僧人,会讲五种话:汉语、梵语、龟兹语、于阗语、粟特语。王正见进寺,老僧请他看一部经——那是用贝叶写的,一片一片,串成一册,字是梵文。老僧说:这经,从印度来,路过我们于阗,要往东去,译成汉文。王正见问:谁译?老僧说:大唐的译场,有几百个和尚,一个梵文,一个汉文,一个证义,一个润色,一字一句,斟酌再三。王正见听了,忽然想:大唐的丝路,运的不光是货,还有经。货走商路,经走佛路,两条路,都从于阗过,都往长安去。
  
  那一夜恰是望日。城外的玉河上,本地人守着一条老例:秋夜水落,月光最亮时,玉聚月辉,采玉人踏水而下,凭脚底把玉踩出来——老于此道的人说,玉是活的,会朝月光聚。捞出的美玉,官家拣选了,一站一站,岁贡长安。王正见在岸边站了半晌,想起长安城里满朝朱紫腰间的玉带銙——源头都在这条河里。
  
  他在于阗住了一夜,又启程回龟兹。
  
  他在碎叶留了一夜。夜里,他看见烽燧上亮起了火光——那是老卒在照例举火,告诉东边:碎叶无事。
  
  火光在旷野上一跳一跳,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。
  
  王正见忽然想:大唐的边疆,从来不是一道墙。大唐的边疆,是一个人,又一团火,一烽接一烽,从长安一直点到碎叶。
  
  第四节怛罗斯前夜——两大帝国的逼近
  
  天宝六载秋,高仙芝西巡,至碎叶。
  
  他这一次西巡,不是为了打仗,是为了看。连云堡一战之后,安西四镇的军报上说:葱岭以西,诸国震恐,纷纷遣使来朝。可高仙芝总觉得,有什么事,正在西边悄悄发生。
  
  他到碎叶的时候,碎叶城里,住着一位特殊的客人——一个大食的商人,自称从呼罗珊来,名叫伊本。伊本会说汉话,穿唐人的衣服,举止彬彬有礼,可他腰间的弯刀,和眉宇间的神情,都说明他不是一般的商人。
  
  高仙芝在都护府的偏厅里见他。
  
  伊本先献上一箱礼物:宝石、香料、波斯地毯。他说:“将军,我走商路二十年,从大马士革到碎叶,从碎叶到长安。我见过大食的城,见过波斯的废墟,见过吐蕃的雪山,见过大唐的繁华。我这次来,是想问将军一个问题。”
  
  “你问。”
  
  伊本从怀里取出一卷羊皮,铺在案上。那上面画着一幅地图——不是大唐的地图,是西方的地图。图上,从西向东,画着大马士革、呼罗珊、撒马尔罕、怛罗斯,一直画到葱岭。葱岭以西,画得清清楚楚;葱岭以东,却是一片空白,只在边缘写着一个字:唐。
  
  “将军,”伊本指着图说,“这是我们大食人画的世界。再往东,是什么,我们不知道。我们只知道,大唐在西域的兵,叫安西四镇;大唐在西域最远的城,叫碎叶。碎叶再往东,对我们来说,是一片雾。”
  
  高仙芝看着那幅图,没有接话。他转身,命人取来一卷纸,铺在另一张案上。那是安西都护府的舆图,大唐画的西域:从长安到河西,从河西到安西,从安西到四镇,从四镇到葱岭,画得密密匝匝,连一条河、一道烽燧,都标得清清楚楚。图的最西边,画着葱岭,葱岭以西,也是一片空白,只在边缘,用朱笔写了三个字:昭武九姓。
  
  两张地图,一东一西,摊在两张案上。东边那张,大唐画得清清楚楚,西方是一片雾;西边那张,大食画得清清楚楚,东方是一片雾。两张图,隔着两案之间那一步远,像两座山,隔着一道谷,彼此望得见,却谁也不曾真正走进谁的疆界。
  
  高仙芝看了很久,忽然问:“伊本,你们大食,现在是谁在当家?”
  
  伊本沉默了一下,说:“将军,我们大食,已经乱了。波斯旧地,年年有变;呼罗珊那边,有人在传,说穆罕默德的叔父家,要出一个新的哈里发,旗子是黑的。黑衣大食,你听说过吗?”
  
  “没有。”高仙芝说,“我只听说过白衣大食。”
  
  “白衣大食,老了。”伊本压低声音,“老的哈里发,管不住新的土地。波斯人恨我们,因为他们亡了国;呼罗珊的人信新教派,因为他们想要变。有人说,黑衣大食立起来的那一天,就是我们大食翻江倒海的那一天。将军,我走商路,最怕的就是这个——天下乱了,商路就断了;商路断了,我们都得饿死。”
  
  高仙芝听着,没有答话。
  
  夜里,他一个人坐在案前,把两张地图并排摊开。他看了很久:东边那张图上,葱岭以西,写着“昭武九姓”四个字——康国、安国、曹国、石国、米国、何国、史国,这些国家,祖上是月氏人,从河西迁到葱岭以西,世代为商,富甲一方。他们国小,兵弱,夹在大唐和西方之间,谁强,就向谁低头。这些年,他们向大唐称臣,年年进贡,是因为大唐能护住他们的商路;可如果西边真的来了一个新的、更凶的对手,他们会怎么选?
  
  他又想起白天伊本的话:黑衣大食。旗子是黑的。
  
  他派人去打听昭武九姓的消息。探子回来报:康国、安国、石国的使者,最近都来过碎叶,问的都是一件事——大唐和大食,若是有一天打起来,四镇护不护得住商路?高仙芝问:他们怎么说?探子说:他们没说。他们只说,商路不能断。商路断了,他们就活不成。
  
  他铺开纸,想给长安写一封奏报。写了几个字,又停下来——他该写什么?写西边有个叫黑衣大食的,可能要在呼罗珊举事?这话,长安会信吗?他自己,又信吗?
  
  他放下笔,走出帐,站在旷野上。西边,雪山连绵,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。雪山那边,是昭武九姓,是葱岭,是撒马尔罕,是怛罗斯,是大食——是那张西方地图上画得清清楚楚、而大唐的舆图上只写着四个字的地方。
  
  他忽然想:大唐的舆图上,葱岭以西是雾;大食的地图上,葱岭以东是雾。两片雾,迟早要撞在一起。
  
  那一夜,高仙芝没有睡。他在案前坐了一夜,把那两张地图,看了又看。
  
  天亮的时候,他收起地图,走出帐。碎叶城的晨光里,西边的雪山泛着青光。他忽然想起连云堡——去年他在那里破城,今年他在那里望过雪山。他对自己说:总有一天,我要站在雪山的那一边,看看那张图上的名字,在真实的地上,长什么样子。
  
  他不知道的是,那一天,会在四年后到来。
  
  天宝七载冬,高仙芝再至连云堡。
  
  连云堡已经重修过了,堡墙更高,守军更强。可高仙芝没有进堡,他绕到堡后的残垣上,站了很久。这里是去年他破城的地方,崖壁上还留着陌刀砍过的痕迹,河谷里还散着当年的断箭。风从西边吹来,带着雪山的寒气。
  
  他的向导是个粟特人,跟着他翻过葱岭,又跟着他回来。向导站在他身后,不知道这位将军在看什么。
  
  高仙芝望着西边,望了很久。雪山一层一层,像海里的浪,一浪比一浪远,一浪比一浪白。他忽然开口,问向导:
  
  “雪山那边,是什么?”
  
  向导答:“是昭武九姓,是大食。”
  
  高仙芝沉默了片刻,又问:“再往西呢?”
  
  向导摇摇头:“没人知道。”
  
  高仙芝没有再问。他站在残垣上,风灌进他的衣袍,吹得猎猎作响。他望着那片他画不进舆图的远方,望着那片没有名字的雪山,忽然想起去年那两张地图——一张向东,一张向西,中间隔着一道葱岭,隔着一层雾。
  
  他低声说了一句,风太大,向导没有听清。
  
  他说的是:“总有一天,我要去看看。”
  
  四年后,天宝十载,高仙芝率蕃汉三万之众,西逾葱岭,与黑衣大食的军队,会战于怛罗斯河畔。那一战,他知道了雪山那边是什么,知道了昭武九姓背后是什么,知道了那张西方地图的尽头是什么——他用了四年,走完了那张图上,葱岭以西的那片空白。
  
  他站在怛罗斯的战场上,望着西边,忽然想起连云堡残垣上的那个下午。向导说:没人知道。
  
  现在,他知道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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