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5章 册封南诏与盛世隐忧
第75章 册封南诏与盛世隐忧 (第1/2页)第一节六诏归一——皮逻阁统一南诏
开元二十六年,洱海边的清晨,蒙舍川的雾气还没有散尽。
蒙舍川在洱海南面,背靠巍山,面向苍山。川里住着六部人,各据一地,各有渠帅,史书上叫他们六诏:蒙舍诏在最南,又称南诏;蒙嶲诏在洱海之北,越析诏在金沙江边,浪穹诏、施浪诏、邆赕诏,都在苍山洱海之间。六诏的土地连成一片,六诏的酋长却各怀心思——今天你并我一村,明天我夺你一寨,洱海边打了上百年,谁也没有服过谁。
南诏的渠帅,叫皮逻阁。
皮逻阁的祖父辈,是蒙舍川的老酋长,传到他这一代,已经三代。他年轻时跟着父亲征战,见过吐蕃的铁骑踏进洱海,也见过大唐的使节从剑南翻山下来。吐蕃人来了要人质、要牛羊,大唐的使节来了,却只带着诏书和锦缎,说一声“归顺朝廷,朝廷护你”。他父亲临死前拉着他的手,只说了一句话:记住,洱海太小,我们得选一边站。
皮逻阁继位以后,把这句话想了十年。
他年轻时,吐蕃的使者来过蒙舍川,带着刀,也带着礼帛,说:归顺吐蕃,保你部族平安。他父亲没有答应。吐蕃使者走的时候,留下一句话:那你们就等着。那几年,蒙舍川的边地,年年有小股吐蕃骑兵来抢掠,抢牛、抢粮、抢人。皮逻阁跟着父亲打过几仗,胜少败多;有一回,他被吐蕃骑兵追进山里,三天三夜,靠着一块生盐和一把野果活了下来。他蹲在山洞里,看着山下吐蕃人的帐篷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:洱海边的部族,单靠自己是活不下去的——要么靠吐蕃,要么靠大唐。吐蕃的刀,已经架到脖子上了;大唐的诏书,还在路上。他那时候就想:若是有一天,大唐的诏书能先一步到,就好了。
他继位以后的第一件事,不是整军,而是派了一个使者,翻山去成都,向剑南的官员献上蒙舍川的地图和户口册,说:南诏愿为大唐守洱海。剑南的官员半信半疑,报到了朝廷。朝廷没有回音。皮逻阁也不急,他让人每年都去成都一趟,带一点方物,说一句“南诏恭候敕旨”。剑南的官员们私下说:这个蒙舍诏主,是六诏里最懂规矩的一个。
他先整顿蒙舍川内务。南诏地小,兵不过万人,他就学大唐的办法,编户籍、修田亩、练亲兵。他把蒙舍川的盐井管起来,盐在洱海一带是硬通货,谁手里有盐,谁就能换来铁器、换来马、换来人心。他还收留六诏里被排挤的失意者——各诏的酋长斗了上百年,总有落败逃亡的,皮逻阁一律收留,给地给房,让他们替自己打仗。老酋长们笑他,说南诏是六诏里最穷的,养这么多闲人做什么。皮逻阁不答。他身边的谋士替他答:这些不是闲人,是六诏各家的仇人。仇人凑在一处,就是刀。
真正让皮逻阁等到机会的,是吐蕃。
这些年,吐蕃的势力伸进洱海以北,占了剑川,又逼着浪穹、施浪、邆赕三诏向它称臣。吐蕃人收三诏的贡赋,还征三诏的兵去打大唐。三诏夹在大唐和吐蕃中间,苦不堪言。剑南的官员看在眼里,急在心里——若是六诏尽归吐蕃,吐蕃的铁骑就能从洱海直下剑南,直逼成都。剑南节度使王昱连上数道奏报,说的都是同一句话:六诏之争,实为大唐与吐蕃之争,请朝廷早作决断。
决断,落到了长安的御案上。
玄宗把剑南的奏报看了两遍。朝堂上有人主张出兵,把洱海一带收为州县;也有人主张放任,说蛮夷之地,山高路远,得不偿失。玄宗问当朝宰相:卿以为如何?宰相说:出兵则劳民,放任则资敌。为今之计,不如扶一诏而制余诏——六诏之中,南诏最强,又与我朝无怨,若册封南诏,令其并六诏而守洱海,则吐蕃不得南,剑南无西顾之忧。此所谓以夷制夷。
玄宗抚掌:善。
开元二十六年九月,一队唐使从剑南出发,翻过邛崃山,渡过金沙江,走了近三个月,把一道诏书送到了蒙舍川。
诏书是中书舍人执笔的,措辞极讲究。先说大唐怀柔远人,再说洱海六诏本为一体,然后说:卿皮逻阁,忠勇可嘉,特封为云南王,赐金印一、锦袍一领、玉带一围,统辖六诏,永为藩臣,以屏西南。
使节念诏书的时候,皮逻阁跪在帐前,身后跪着南诏的酋长和头人。他接过金印,捧在手里,久久没有说话。散帐之后,有老酋长低声说:一纸诏书,抵得上一场大战吗?皮逻阁说:抵得上。你们记住,吐蕃的刀,要我们的命;大唐的诏书,要我们的忠。命和忠,我选忠——因为忠字上头,写着大唐的锦绣;而刀字底下,只有血。
那一夜,蒙舍川的篝火燃了一夜。皮逻阁设宴款待唐使,酒至半酣,他起身向东方举杯:请回报天子,南诏从今日起,是大唐的南诏。
此后的两年里,皮逻阁以云南王的名义,先后并了越析诏,收了浪穹、施浪、邆赕三诏。越析诏在金沙江边,多是么些人,兵强马壮,皮逻阁不与他硬拼,先断其盐路,再许以官位,兵不血刃地收了。三诏与吐蕃有勾连,皮逻阁就借大唐的旗号,说三诏“阴附吐蕃,有违王命”,率兵讨之,一战而定。民间流传着一个故事,说皮逻阁在蒙舍川建了一座松明楼,以祭祖为名,请五诏的诏主赴宴,楼中预藏火种,夜半纵火,五诏之主俱焚于楼中。传说里还有一个细节:邆赕诏主的妻子慈善夫人,因丈夫臂上戴着一只铁镯,大火之后,各家的尸骨都无法辨认,唯独她,凭那只烧不化的铁镯,认出了自己的丈夫。洱海边的老人说,那夜的火光,照亮了半个洱海;次日清晨,人们只看到焦黑的梁柱和灰烬。当然,这终究是传说,史家多不取;可传说流传至今,可见当时吞并之烈。洱海边的人都记得那个秋天:六诏的旗,换成了南诏的旗;洱海的船上,从此只挂大唐赐的那面锦旗。
朝廷没有问皮逻阁是怎么并的六诏。只要洱海不归吐蕃,大唐不在乎洱海由谁说了算。
从长安到洱海,诏书走了三个月;从洱海到长安,捷报也走了三个月。大唐的西南,就这么一纸一纸地,连起来了。
第二节册封之礼——“西南之屏”
开元二十七年春,南诏的使者入朝。
使者是皮逻阁的亲信,带了一队人马,驮着方物,从蒙舍川出发,过姚州、渡泸水、翻邛崃山,走了整整三个月,才望见成都的城楼。再往北,经汉州、绵州,过剑阁,入剑门,又走了一个多月,才到长安。使者在灞桥边洗了脸,换上大唐赐的礼服,由鸿胪寺的官员引着,进了皇城。
方物开箱验看的时候,鸿胪寺的寺丞一样一样地记:滇马十匹,麝香十斤,赤盐两石,犀角一对,象牙四根,毡罽二十张,药材若干。寺丞是见过世面的,七十余国的方物都经他的手,可看到滇马的时候,他还是愣了一下——那马实在太矮了,站在御苑的马厩里,比天竺进贡的象矮下去半截,连旁边的御马都比它高出一头。
玄宗是在兴庆宫的龙池边看的马。
他围着那匹滇马转了一圈,忽然笑了。御马监的官员在旁边说:陛下,此马矮小,不堪乘御,是否拨入下厩?玄宗没有答话,他伸手,摸了摸那马的鬃毛。那马打了个响鼻,蹄子在地上刨了刨,竟一步不动——御马监的人拉它,它也不动。玄宗问使者:这马,能走山路?
使者说:回陛下,滇马个头小,可它走山路,比任何马都稳。我们洱海边的人说,横断山的道,就是给滇马修的——它日行百里,驮盐驮茶,过藤桥、攀栈道,如履平地。陇右的马是战马,大宛的马是神马,我们洱海的马,是路马。路有多长,它就能走多远。
玄宗又摸了一下马背:好一条硬骨头。
使者谢恩,玄宗赐他锦缎、瓷器、茶叶、历书、佛经、乐器,装了满满一驮。使者磕头谢恩,说:臣回去,就把这些献给云南王。
那一驮赏赐,使者当晚在驿馆里打开看过:锦缎二十匹,五色俱备;瓷器十件,是越窑的青瓷;茶叶两斤,是蜀中的蒙顶;还有一部历书、两部佛经、一卷乐谱,都是鸿胪寺的官员特意拣选的。鸿胪寺的官员交代他:历书,是让南诏知道天时;佛经,是让南诏知道慈悲;乐谱,是让南诏知道大唐的雅乐。使者一一记下。他后来回到蒙舍川,把这驮东西摆在皮逻阁面前,说:大唐赐的,不是货,是四个字——礼乐教化。皮逻阁抚过那匹锦缎,说:好。咱们南诏,从今往后,也学着做一个知礼乐的国。那一驮唐物,后来在南诏传了很久:蒙舍川的人学会了喝茶,学会了用瓷器,学会了照着历书种地;南诏的乐工,把那卷乐谱抄了三份,一份留在蒙舍川,一份送去了姚州,一份献给了洱海边的佛寺。
玄宗又问:你们南诏,到大唐的路,是怎么走的?
使者答:从成都南行,过灵关,入邛都,经叶榆,到洱海;从洱海往西,过永昌,出腾越,翻过几座大山,就是骠国;从骠国再往西,渡过几条大江,就是身毒——就是佛经上说的天竺,汉朝人叫它身毒国。
玄宗沉吟:这条路,朕在书上看过。
使者说:陛下看的,是张骞的书吧?臣在路上听老马帮说过一个故事:汉朝的时候,张骞出使西域,在大夏国——就是葱岭那边的一个大国——见到了两样东西,一样是邛竹杖,一样是蜀布。大夏人说,这是从身毒国买来的。张骞这才知道,蜀地的货物,不走河西,也能通到西方去。这条路,比河西那条丝路,还早得多。
鸿胪寺的官员在旁边接口:陛下,这条路,蜀中老人叫它“蜀身毒道”。蜀锦、蜀布、茶叶、盐铁,从成都出去,一路南行;洱海的马、麝香、犀角、象牙、宝石、海贝,一路北来。两边的货,在这条路上走了几百年了。
玄宗点头:这么说,朕册封南诏,护的不光是洱海,还有这条路?
使者伏地:陛下明鉴。南诏愿为陛下守住这条路——路通,则南诏富;南诏富,则西南安。
使者入朝之前,这一路的四个月,他像是走了两遍似的记在心上。他见过邛崃山上的栈道——木梁插在崖壁里,上面铺板,下面是千丈深涧,马蹄踏上去,桥身都要晃一晃;他见过泸水边的溜索——人抓着藤索,从江这头滑到江那头,风在耳边呼啦啦地响;他也见过川西坝子的驿站——红墙黑瓦,院子里拴着各路的马,驿卒提着灯笼,一更一换,把朝廷的文书从剑南一站一站传到长安。他在驿站里遇到过一队马帮,领头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,走这条路走了四十年。老汉听说他是南诏的使者,递过一瓯茶:后生,路远,慢走。使者问:老丈,这路,好走吗?老汉说:好走。走熟了,哪条路都好走。使者又问:老丈走这条路,图什么?老汉指了指马背上的驮子:图这个。这驮子里头,有蜀地的布,有洱海的盐,有身毒的贝。这条路通着,两边的日子就都过得下去;路一断,什么都完了。使者听了,没有答话。他想起皮逻阁让他看清的那件事——大唐到底把南诏当成什么。老马帮的话,他记了一路。
那是开元二十七年最热闹的一场朝会。满朝文武都看见那匹矮小的、硬骨头的滇马,站在龙池边,蹄下是长安的砖,来处是三千里的山。没有人想到,很多年后,会有一个词,专门用来形容西南的边患——那时候的人们回过头来看这一天,才明白:册封之礼,立起的是一面屏风。屏风挡风,是好的;可屏风也挡视线——长安的天子,看不见屏风后面的洱海边,那些渐渐凉下去的心。
使者出宫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长安的宫墙。他忽然想起皮逻阁送他出蒙舍川时说的话:你到了长安,替我看清楚——大唐到底是真把我们当屏风,还是只把我们当一块布。他把这句话放在心里,一路走,一路看,一路想。
第三节剑南边衅——张虔陀之贪
天宝四载,剑南道,姚州。
姚州是剑南最南边的州,设在洱海东岸,是大唐插在云南诸部之间的一根钉子。州城不大,驻军也不多,可姚州的官,管着云南诸部的贡赋——哪一部该进贡多少,哪一部该来朝觐,都归姚州说了算。大唐的西南之策,一半写在长安的诏书里,一半握在姚州官员的手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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