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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5章 册封南诏与盛世隐忧

第75章 册封南诏与盛世隐忧 (第2/2页)

握在姚州官员手里的那一半,这一年,握在了一个叫张虔陀的人手里。
  
  张虔陀是剑南道姚州都督。他早年从军,打过吐蕃,立过军功,为人精明,也为人贪。他坐镇姚州以后,第一件事,是重新核定了云南诸部的贡赋——往年一部进马十匹,他核成二十匹;往年一部进毡十张,他核成五十张。云南诸部的酋长敢怒不敢言,因为张虔陀手里有一样东西:朝廷的敕书。他说这是朝廷的新规,谁不服,他就上奏朝廷,说谁“阴附吐蕃”。
  
  南诏也不例外。
  
  天宝四载秋天,张虔陀派使者入南诏,说要“查核户口,清点方物”。使者进了蒙舍川,先看马厩,再看库房,然后把一张单子拍在皮逻阁面前——上面列着这一年南诏该进贡的东西:马五十匹,毡二百张,黄金若干,犀角若干,还有……美女十名。
  
  皮逻阁看着那张单子,没有说话。
  
  他身边的酋长们炸了锅:往年十匹马,今年五十匹;往年没有美女,今年要美女——这是贡,还是抢?有人当场就要拔刀:大唐的诏书上写的是“永为藩臣”,不是“永为奴仆”!
  
  皮逻阁按住了拔刀的手。他问使者:这单子,是朝廷的意思,还是都督的意思?
  
  使者说:都督的意思,就是朝廷的意思。
  
  皮逻阁沉默了很久,说:方物,我们备。美女,没有。请转告都督——南诏是大唐的藩臣,不是都督的私产。
  
  使者带着一半方物回去了。没过多久,张虔陀又派使者来,这回不是要方物,是传话:云南王好大的架子。都督说了,南诏既受大唐册封,就该知恩图报;若是连这点东西都舍不得,都督只好上奏朝廷,说南诏有异心。
  
  这一回,皮逻阁连话都没有回。他只是把马厩的门关上,把贡品装好,照数送走,一文不少。他六十岁了,头发已经白了,他比谁都清楚:大唐的刀,还举在剑南;洱海边的火,还不到烧起来的时候。
  
  入冬以后,张虔陀以检阅贡品为名,召南诏使者入姚州。使者带着马匹和方物进城,在都督府门前候了一个时辰,张虔陀才慢悠悠地出来。他围着贡品转了一圈,忽然一脚踢翻了一捆毡子,说:就这些?南诏号称六诏之主,连一匹好马都舍不得进?使者跪下:都督明鉴,这是南诏最好的马了。张虔陀冷笑:最好的马?本都督听说,云南王的马厩里,养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龙马,怎么不见进献?使者说:那匹马是云南王出行所乘,年事已高,不堪长途。张虔陀的脸色沉下来:云南王出行所乘,就骑得;本都督受朝廷之命镇守姚州,就骑不得?来人,去南诏,把那匹马牵来。使者伏在地上,指甲掐进掌心里,一句话也说不出。他回到蒙舍川,把这事禀报皮逻阁。皮逻阁听完,沉默了很久,说:马,给他。他老了,骑不了几年了。南诏的酋长们气得直跺脚,皮逻阁却说:你们记住,今天丢的是一匹马,明天丢的,可能是整座蒙舍川。大唐的诏书上写着“永为藩臣”,我们先把“臣”字坐实——等有一天,长安先忘了这个“臣”字,我们再说话。
  
  姚州的都督府里,张虔陀的宴席上,坐着一个人,冷眼看着这一切。
  
  此人叫杨钊,剑南军中一个不入流的从事。他生得白皙,善言辞,也善钻营——他是武则天宠臣张易之的外甥,家道中落,流落剑南,在军中混了十几年,还是个跑腿的小吏。他端着酒杯,看张虔陀在席上骂南诏“蛮子不知好歹”,看满座官员纷纷附和,心里却在盘算另一笔账:姚州的水,要浑了。水浑了,大鱼小鱼都会浮上来——可浮上来的,未必轮得到他这条小鱼。
  
  酒席散后,杨钊去了姚州城里一家酒肆。酒肆的角落里,坐着他的至交好友,鲜于仲通。
  
  鲜于仲通是剑南本地人,家里薄有田产,为人慷慨,好结交。他这些年资助过不少落魄的读书人,也资助过杨钊——杨钊落魄时,衣裳、盘缠、酒钱,多是鲜于仲通给的。两人对坐饮酒,鲜于仲通先开了口:杨兄,张都督这样闹下去,早晚出事。
  
  杨钊说:出事是早晚的事。可出事的,未必是张都督。
  
  鲜于仲通问:那出事的,是谁?
  
  杨钊放下酒杯:是南诏,是洱海,是这剑南的边。南诏王忍得了三年五年,忍不了十年二十年。他若是反了,大唐打得下来,也要耗掉剑南半条命;打不下来,吐蕃就要进来。到那时,姚州这地方,谁都跑不了。
  
  鲜于仲通沉默了一会儿,说:杨兄,你既然看得这么明白,为什么还留在这里?
  
  杨钊笑了笑:我在等。
  
  等什么?
  
  等一匹能驮我出剑南的马。
  
  鲜于仲通没有听懂这句话。他想了想,说:我听说,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,是个识货的人。杨兄若是有心,我替你引荐。
  
  杨钊举杯:那就有劳仲通了。
  
  两人碰杯。窗外,姚州的月色照着洱海,洱海的水,安安静静地,没有声音。
  
  后来史家写到这一段,笔下的说法并不一致。有人说,张虔陀贪得无厌,逼反了南诏,是边患的祸首;也有人说,南诏早有异心,张虔陀不过是被推出来的罪名——史笔在这里留了白,真相埋在边关的风沙里,谁也说不清。只有一件事,史书上记得清清楚楚:那几年,姚州与南诏之间的驿道上,使者往来不绝,却再没有一封,是带着善意的。
  
  第四节盛世隐忧——“外强中干”的深患
  
  开元二十九年,大唐的账本上,写着一串好看的数目:天下户口八百余万,仓廪充实,米价平贱,四夷宾服,万国来朝。长安城里,胡商与唐人并肩而行;大明宫里,天子正筹备着新一年的郊祀。看起来,这是一个完美无缺的盛世。
  
  可盛世的地基,已经开始裂了。裂缝不在长安城里,在长安看不见的地方。
  
  第一道裂缝,在兵。
  
  大唐的兵制,本是府兵制:均田制下,一户丁男,受田百亩,战时自备兵器粮草,随军出征,平时归田务农——兵农合一,国家不养闲兵,边塞不设常备。这套制度,靠的是均田制撑腰:有田,就有府兵;田在,兵就在。府兵制最盛的时候,天下有六百三十四个折冲府,关中一地,就占了二百六十一个——拱卫京师,靠的就是这套兵马不离农、朝廷不养常备的制度。可到了开元年间,情形大变:均田制坏了,府兵领不到足额的土地;征战日频,卫士戍边,一去数年,生死不知。于是卫士逃亡,折冲府的兵额,一年空过一年。开元初年有人统计过,关中折冲府的实际兵员,不足在册之数的一半;老兵们说,当年戍边,朝廷还给赐田;如今戍边,连军粮都要自备。当兵的活不下去了,逃的逃、亡的亡,剩下的多是老弱;朝廷征发府兵,往往催逼多次,才能凑齐一队人。到开元十一年,逃亡的府兵已经多到朝廷无法可想,宰相张说上了一道奏疏,说:不如废府兵,募壮士为兵,由国家供给衣粮。
  
  玄宗准了。于是长安城里,多了一支叫彍骑的募兵,十二万人,职业当兵;边防上的各军,也纷纷改募兵。兵农分离了——兵,从农夫,变成了职业的军人;农,从此与兵再无干系。这一改,看起来是省了麻烦,实则埋下了大患:职业兵只听将军的号令,不听朝廷的号令;将军手握重兵,便有了自己的分量。
  
  第二道裂缝,在将。
  
  开元以前,边帅多由朝廷重臣出任,事毕即还,兵不宿将;开元以来,边将久任,节度使一身兼数职——军政、财政、监察,尽在其手。到天宝年间,天下的边兵,总数四十九万,马八万余匹;而长安城里的禁军,不过十二万。猛将精兵,尽在边镇;中央之兵,不足边军之零头。范阳那个叫安禄山的杂胡将领,一人领了三镇节度,拥兵近二十万——他的兵,认他不认朝廷。这些,开元二十九年的人还看不见;看得见的人,说了也没人信。
  
  第三道裂缝,在财。
  
  均田制坏了,租庸调也跟着坏——田地买卖,户籍隐漏,朝廷收的税,一年比一年难收。开元初年,宇文融主持括户,检括天下逃户,得户八十余万,算是给国库续了一口气;可这只是治标。府库的充盈,一半靠的是开元初年的积蓄,一半靠的是聚敛之臣的巧取。等到李林甫为相,专权固位,排挤言路,朝堂上的声音,就只剩下一种了。李林甫不学无术,却精于权术。他把言路堵死:玄宗想提拔的谏官,他先安排到闲职;敢上疏直言的,他寻个由头贬出京去。他常对朝士们说:明主在上,群臣只要顺从照办就好,何必多言?于是朝堂上,再没有人议论边事、兵事、财赋——大家议论的,只剩下歌功颂德。安禄山在范阳的动静,边将拥兵的隐患,南诏边境的怨气,都在这“何必多言”四个字里,被轻轻盖了过去。史家后来说,开元之治的清明,到李林甫为相,就断了。
  
  这三道裂缝,边将、财赋、朝纲,合起来,就是后人所说的“外强中干”——表面上看,四海升平,兵强马壮;骨子里,兵不识朝廷,财不敷急用,言路壅塞,上下相蒙。史家后来说,开元之盛,盛在表面;天宝之乱,乱在骨里。骨子里的病,是从开元末年就开始的。
  
  那时候,不是没有人看见。
  
  张九龄看见了。他做宰相的时候,玄宗问他安禄山其人如何,他说:安禄山貌有反相,不杀,必为后患。玄宗不听,反而觉得张九龄多疑,后来竟因此疑他。开元二十八年,张九龄病逝于韶州。他死的时候,天下还不知道,那个被他说中的人,正在范阳一天天做大。
  
  很多年后,有一位诗人路过长安城郊,听见老兵和新兵的道别声,写下过这样的句子——那时候,天下已经不再是开元的样子了:
  
  信知生男恶,反是生女好。
  
  生女犹得嫁比邻,生男埋没随百草。
  
  而开元二十九年冬的长安,还看不见这些。
  
  那一年的冬天,玄宗在兴庆宫里,看了一场胡旋舞。舞罢,他赏了乐工,又饮了几杯酒,对高力士说:朕即位以来,近三十年,四海无事,四夷宾服。朕觉得,这天下,算是坐稳了。
  
  高力士赔笑:陛下圣明。
  
  玄宗又说:当年太宗皇帝,四夷称“天可汗”;朕今日,也算是吧。
  
  高力士没有接话。他侍奉天子四十年,见过太宗的余威,见过武后的铁腕,见过中宗、睿宗的乱局,也见过这个天子从意气风发到踌躇满志。他隐约觉得,有些话不该说,说了,天子也不爱听。他只是又给天子斟了一杯酒。
  
  宫墙外,冬天的风,正从剑南的方向吹过来。风里,什么也听不见。
  
  开元二十七年秋,册封使自剑南回京复命。
  
  玄宗在紫宸殿召见。册封使呈上南诏的谢表,又述了一路的见闻:苍山的马,洱海的船,蒙舍川的稻田,姚州的集市——说得很细,玄宗听得很入神。末了,玄宗问了一句:
  
  “南诏如何?”
  
  册封使顿了一顿,斟酌着措辞,答道:“陛下,臣观南诏之兵,刀剑皆精;其心,未必全在大唐。”
  
  玄宗不以为意,笑了笑:“藩属而已。蛮夷之邦,给他名号,他自然知道好歹。”
  
  册封使还想再说,抬眼看见天子的笑意,便把到嘴边的话,咽了回去。
  
  十余年后,天宝年间,南诏与大唐交恶,两度大战,唐军尽没;其后数十年,南诏之兵,攻破成都外郭。那时节,剑南的烽烟烧红了半边天,长安的敕旨还走在驿道上——大唐的天子,再想起这句“藩属而已”,已经来不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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