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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6章 宇文融括户与财政改革

第76章 宇文融括户与财政改革 (第2/2页)

问题,就出在这段陆运上。
  
  从洛阳到长安,陆路八百里;从陕州到长安,也有六百里。六百里陆运,一石粮的运费,要花去一千文钱;而粮本身,一石才值几十文。运费是粮价的十倍还多。运到长安的一石米,一半是米,一半是脚钱。更要命的是三门峡。三门者,神门、鬼门、人门也。黄河在这里被山势一束,河水如沸,中有砥柱,船行至此,十有七八要翻。老船工说:神门不敢过,鬼门过不去,人门过去,也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。三门的险,是天下闻名的:黄河到了这里,被两山夹住,河面骤然收窄,水流如箭;河心立着三根石柱,浪头打上去,碎成一天的白雾。船进三门,先要认准水道,一桨偏了,不是撞上石柱,就是被浪掀翻。漕船过三门,船工们要在岸边烧纸祭河神,求神门、鬼门、人门,今天开恩,放这一船过去。每年漕运,三门之下,总要沉几船粮,死几个人。朝廷不是没想过办法:开陆路、修栈道、改车运——都试过。陆运的车,走一趟,车坏牛死;运费贵,耗损大,运量还上不去。年年运,年年亏,年年不够。
  
  开元二十一年,又一位财臣,走到了台前。他叫裴耀卿。
  
  裴耀卿比宇文融年长十岁上下,绛州稷山人。此人行事,与宇文融大不相同:宇文融性急,锐意进取,如快刀;裴耀卿性缓,老成持重,如钝斧。他做地方官多年,从长安令做起,历州刺史、京兆尹,所到之处,以宽厚著称,百姓爱戴。开元二十一年,玄宗擢裴耀卿为宰相,兼江淮河南转运使,把漕运的担子,交给了他。
  
  裴耀卿接了这个差事,没有急着上任,先把漕运的旧账,翻了个底朝天。
  
  他算了一笔账:漕粮从江淮到长安,全程数千里,船换车,车换船,一石粮的运费,抵得上粮价的十倍。钱花在哪儿了?花在“车牛”上——陆运的牛,要人养;陆运的车,要人修;陆运的夫,要人雇。六百里陆运,就是六百里银子。他又算了一笔账:江淮的粮,不是不能多运,是运不到——船到了陕州,过不了三门;粮堆在岸边,等着车拉,一年就那么几个月,运多少,全看有多少车、多少牛。
  
  算完这两笔账,裴耀卿上疏,提出八个字:变陆运为水运,分段转运。
  
  他的办法是:在黄河与汴河交汇处的河口,置河阴仓;在三门之东,置集津仓;在三门之西,置盐仓。江淮的漕船,只运到河阴仓,卸粮入仓,船即回航;河阴仓的粮,由黄河船运至三门东的集津仓;三门天险,粮不入河,改由陆运十八里,运到三门西的盐仓;盐仓的粮,再装船,逆流而上,运至太原仓,转漕入关。每一段,都有仓;每一段,都换船;船不越段,段段接续。三门之险,用十八里陆运绕过;其余千里水路,全走水运。这样,运费大省,运量大增,一年四季,都能运粮。
  
  开元二十二年的春天,第一支按新法编组的漕船队,从扬州出发了。
  
  船队入汴河,过通济渠,一路北上。船到河阴,不再西进,船夫们把粮一袋袋卸进河阴仓,然后掉头回航——往年,他们还要咬着牙闯三门,今年,不闯了。河阴仓的守仓吏,看着仓廪渐满,连夜给长安发了一封喜报。三门东的集津仓,十八里陆路上,牛车来来往往,把集津仓的粮,一车车运过三门,卸进盐仓。盐仓西边,又是一队漕船,等着装粮西行。老船工们站在三门峡口,看着自家的船,平平稳稳地从仓边驶过,再也不必在神门、鬼门之间搏命,都呆住了。有个老船工,在三门撑了一辈子船,一只眼睛被礁石溅起的浪花打瞎了。他看着那一队队绕开三门的船,忽然蹲在地上,哭了。问他哭什么,他说:我那些死在三门里的弟兄,没赶上这一天。
  
  新法推行三年,效果惊人:三年间,漕运至京师的粮食,累计七百万石;岁运之数,从一百余万石,增至三百万石以上;每年省下陆运之费,三十万贯。三十万贯是什么分量?够养十万大军一年,够修十座含嘉仓,够给全天下在籍的丁壮,每人发一尺绢。长安的太仓,前所未有的充盈;关中缺粮的警报,从此绝少响起。史官们把裴耀卿的名字,与漕运连在一起,记进了《食货志》。
  
  裴耀卿的名声,比宇文融好得多。
  
  宇文融括户,动的是豪门的奶酪,得罪的是权贵;裴耀卿漕运,省的是朝廷的钱,惠及的是百姓。朝野上下,提起裴耀卿,都说他是“能臣”、“良相”。可裴耀卿自己,心里明白:他省下的三十万贯运费,动的是多少人的饭碗?旧漕运的陆运队,车夫、牛户、脚夫,全靠这条陆路吃饭;新法一改,十八里陆运,十去其九。那些失了业的脚夫,那些闲着了的牛,那些用不上了的车,不会记他的好。还有那些靠漕运吃回扣的经手官吏——粮过一道手,就有一道手的油水;如今船不越段,仓仓对口,油水就没了。裴耀卿知道,这些人,早晚要在朝堂上,跟他算这笔账。
  
  他只是没有说破。他把漕运的账册,一册一册,整理得清清楚楚,交了上去。
  
  第四节财臣之殇——“开元财臣”的结局
  
  先走的是宇文融。
  
  宇文融拜相之后,性子没有改,依旧锐进,依旧锋芒毕露。他掌着财政,又兼着别的差遣,事无巨细,都要过问。政事堂里,他说得最多;同僚们听着,渐渐不接话。有人说他招权纳贿,有人说他结党营私,有人说他欺君罔上——真真假假,假假真真,奏章一封接一封地递到御前。宇文融的政敌们,早已在暗处等着这一天。为相仅百日。开元十七年九月,诏书下:宇文融罢相,出为汝州刺史。
  
  罢相的那天,宇文融出皇城,过朱雀门。门外的广场上,商旅往来,车马如流,与往常没有两样。他站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:我今日去职,这长安,竟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。
  
  转过冬天,又一道诏书追到汝州:再贬,昭州平乐尉。昭州在岭南,远在数千里外。宇文融收拾行装,往南走。还没走到昭州,又一道诏书追来:流放崖州。崖州在海南,比昭州更远。押解官看着他,欲言又止。宇文融自己倒平静了,对押解官说:走吧。敕旨一道比一道远,说明有人不想让我活着回长安。走就是了。
  
  押解官押着他,出潼关,过洛阳,一路向南。
  
  洛阳是大唐的东都,天下的都会。宇文融到洛阳的时候,正是春日。洛阳城的大街上,店铺林立,行人如织:南市里,胡商们吆喝着卖香料、卖宝石;北市里,船帆林立,漕粮、丝帛、茶叶,一船一船地卸;街边的食肆里,胡饼的香气飘出来,勾得人走不动道。市井的繁华,与去年、与前年、与宇文融做监察御史时,一模一样。人们照样买米买菜,照样赶集上会,照样为一文钱的价,争得面红耳赤——没有人知道,这个被押着走过大街的中年人,曾经让八十万户逃民重归户籍,曾经让大唐的库房里,多出了数以百万计的缗钱。
  
  押解官在一家食肆前停下来,买了两张胡饼,递了一张给宇文融。宇文融接过胡饼,没有吃,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,忽然说:
  
  “你看,这盛世,是我们这些‘聚敛之臣’,一粒米、一尺布,攒出来的。”
  
  押解官没有说话。
  
  “可史书上,只会写我们‘苛政’。”宇文融咬了一口胡饼,嚼着,咽下去,“写我们括户,是扰民;写我们理财,是聚敛;写我们改革,是邀宠。至于八十万户逃民有没有地种,太仓的米够不够吃——史官们不写。”
  
  押解官依旧没有回答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只是个押解官,他的差事,是把这个人送到崖州去。至于这个人做过什么,史书会怎么写——那不是他的事。
  
  宇文融也没再说话。他吃完那张胡饼,拍了拍手上的渣,跟着押解官,继续向南走。
  
  开元十八年,宇文融病卒于流放途中。他没能走到崖州。
  
  消息传回长安,朝堂上没有人提起。市井间也没有人议论。只有户部衙署里,那个管了二十年账册的老吏,在整理旧档的时候,翻出了开元十二年那份括户的账册,怔了半晌,又把账册放回了原处。账册上,八十余万户的数字,还在那里,白纸黑字,一清二楚。
  
  史书上,对宇文融的评语,只有四个字:聚敛之臣。《新唐书》说他“以聚敛进”,说他“性急多怨”;《资治通鉴》记他括户之功,也记他“务为苛暴”。千百年后的人读史,读到宇文融,想起的,多半是“苛政”二字。可翻开《食货志》的账册:开元年间,户口的增长、太仓的充盈、用度的宽裕,桩桩件件,都写着括户两个字。史笔无情,账册有心。宇文融生前说过的那句话,押解官没有回答;千百年后的读者,也各有各的答案。
  
  接替宇文融的,是裴耀卿。
  
  裴耀卿的漕运,比宇文融的括户,运气好一些。至少他在世时,没有人骂他“聚敛”;他罢相,也不是因为漕运。开元二十四年十一月,裴耀卿与宰相张九龄同日罢相——排挤他们的人,叫李林甫。李林甫说裴耀卿“浮华”,说张九龄“阿党”,玄宗信了。裴耀卿出为尚书左丞相,是个有职无权的闲衔。他后来历任外官,天宝二年卒于任上,年六十三。史官们给他盖棺定论:裴耀卿“宽和得众”,漕运之功,“千载不朽”。同一个时代的两位财臣,一个死后背上“聚敛”之名,一个生前享有“良相”之誉;可细看他们的账册,一个括了八十万户,一个运了七百万石——大唐盛世的粮仓里,哪一粒米,不是从他们的手上过的?
  
  宇文融之后,大唐的财臣,一个接一个。
  
  天宝年间,韦坚开广运潭,引漕渠通长安,聚天下商货,玄宗在望春楼上检阅船队,盛极一时——后来韦坚被李林甫构陷,赐死。杨慎矜掌太府,理财有方,库藏充盈——后来被人告发“妖言”,赐死。王鉷掌度支,聚敛之酷,过于宇文融——后来坐事,赐死。史家说,这些人,走的都是宇文融的老路:以聚敛得宠,以聚敛取祸。他们的名字,一个个写进了史书的《酷吏》《佞幸》之间;他们的账册,却一页页撑起了天宝年间那个奢靡的、庞大的、灯火通明的盛世。
  
  开元盛世的钱,从哪里来?
  
  从宇文融的括户来,从裴耀卿的漕运来,从一粒米、一尺布来。盛世的光,照在朝堂的丹墀上,照在朱雀大街的车马上,照在曲江池的画舫上,也照在流放岭南的驿道上。人们看见盛世,看不见盛世背后的账册;看见灯火,看不见掌灯的人。
  
  洛阳城的春天,一年又一年。市井依旧繁华,胡饼依旧飘香。没有人记得,那个春天,有个被押解南下的中年人,站在洛阳的街头,说过一句话。押解官没有回答他。可那句话,像一粒掉进账册里的米,千百年后,还在字缝里,隐隐约约地,发着光。
  
  开元十八年,宇文融死在去崖州的路上。押解官把他葬在路边,雇人刻了一块碑。碑上只有一行字:宇文公之墓。
  
  后来,有人路过那座坟,看见碑文,问了当地的老农:这人是谁?老农摇摇头:不晓得。只听说,是个当官的,犯了事,流放到岭南去,死在半路上了。问他犯了什么事,老农想了想,说:听说是括户,把逃的老百姓,都撵回来缴税了。
  
 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,没有再问。他站在坟前,看着南去的大路,忽然想起一句老话:史书上的字,是用墨写的;账册上的数,是用粮写的。墨写的字,可以改;粮写的数,改不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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