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7章 李林甫拜相
第77章 李林甫拜相 (第1/2页)篇五盛世转折(736—742)
第77章李林甫拜相
第一节结援内廷——李林甫的通天路
开元二十二年,长安的盛世,正走到顶点的前夜。
这一年,玄宗五十岁,即位已经二十三年。开元初年的励精图治,成就了四海升平;开元中年的府库充盈,喂养了长安城的灯火。这二十三年来,玄宗用过姚崇、宋璟、张说、张九龄——每一任宰相,都是一座山,把大唐的朝纲,撑得稳稳当当。可五十岁的天子,渐渐有了别的念头。他喜欢听梨园的曲子,喜欢看宫里的歌舞,喜欢那些说话柔顺、办事贴心的人。政事堂里那些板着脸、进谏言、动不动引经据典的老臣,看久了,也倦了。
就在这一年,一个人的名字,悄悄出现在玄宗的视野里。
他叫李林甫,长平王李叔良的曾孙,正经的宗室之后。论辈分,他还该叫玄宗一声族叔。李林甫的出身,不算坏,也不算好——祖父做到过大臣,父亲早逝,家道中落。他少年时不爱读书,只爱骑射、音律,一身的纨绔习气;靠着门荫,补了个千牛直长的武官。千牛直长,是天子身边的仪卫,佩刀侍立,看着风光,其实是闲差。可李林甫不嫌弃。他站在天子身边,看那些大臣们上朝、奏对、谢恩,看天子怎么喜怒,看大臣怎么应对——他把这座宫殿,当成了一本书来读。他读懂了的第一件事是:天子也是人。天子喜欢听顺耳的话,喜欢用顺手的人,喜欢把天下的事,办得既不费心,又不操心。
靠着这份眼色,李林甫一路升迁:千牛直长,太子中允,国子司业,御史中丞,刑部侍郎,吏部侍郎。他升得不算快,却一步一个脚印,从不踏空。任吏部侍郎的时候,他主持过一次铨选。铨选,是天下官员的生死簿:谁升谁降,谁留谁走,都在吏部的案上。李林甫把铨选办得滴水不漏——该给的人情,他给足了;该拿的好处,他拿稳了;明面上,他还要做出一副秉公的样子,考功的簿册,做得一丝不苟。同僚们背地里说:李侍郎的账,做得真漂亮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铨选最大的收获,不是升了多少官,而是让多少人欠了他的人情。
李林甫还有一样别人没有的本事:他懂音律。
玄宗喜好音乐,这在历代天子里是出了名的。他做过藩王,年轻时就在藩邸里蓄养乐工;即位以后,更是把天下的好乐工、好舞女,都召进了宫。梨园里的曲子,他亲自教,亲自改,高兴起来,自己还能打羯鼓。满朝的大臣,没有一个懂这一行;他们上朝奏事,说的都是治国安邦的大道理,没人能跟天子聊一聊新排的曲子。李林甫不一样。他少年时爱音律,吹得一口好笛,也懂拍板、懂羯鼓。他能听出玄宗新谱的曲子哪里好、哪里还有可改之处,说得头头是道。玄宗喜欢他,一开始,就是喜欢这一点:这位族侄,懂朕的曲子。朝堂上,玄宗偶尔兴致来了,哼一段新调,问左右:如何?大臣们面面相觑,只有李林甫笑着接话:陛下这调子,转得妙,臣昨夜试着和了一段,总觉得差一口气,听陛下这一哼,臣明白了,是这里该收。玄宗听了,龙颜大悦。这样的宰相,用起来,怎不贴心?
可光有人情,还不够。李林甫看得很清楚:大唐的官,要做到宰相,光靠政绩不行,还得有人在天子耳边说话。天子住在大明宫里,深居简出;能天天见到天子、天天在天子耳边说话的,不是宰相,是宦官。于是,李林甫开始用心经营他身边的人脉——宫里的宦官,内廷的女官,后宫的妃嫔。他出手大方,说话和气,逢年过节,该有的孝敬,一样不少。宦官们私下说:李侍郎,是个明白人。
李林甫真正押下的宝,是武惠妃。
武惠妃是恒安王武攸止的女儿,武家的后人。她生得美,性子又柔,开元年间,宠冠后宫,玄宗待她,几乎比当年的武皇后还要亲厚几分。惠妃生了一个儿子,排行十八,封寿王,名瑁。玄宗喜欢寿王,喜欢到动了换太子的念头——太子瑛,是玄宗做临淄王时宠妃赵丽妃生的;如今赵丽妃人老色衰,太子瑛这个儿子,在天子眼里,也就跟着黯淡了。武惠妃心里明白:若能让寿王坐上太子之位,她这一生,就有了靠山。可她一个女人家,手伸不到政事堂。她需要人——需要朝堂上有人替她说话,需要有人在天子面前,替寿王铺路。
李林甫看准了这一步棋。
他托宫里的宦官,给武惠妃带了一句话。这句话很短,只有六个字:愿护寿王,如己。宦官把话带进宫里,武惠妃听了,心领神会。此后,武惠妃在玄宗耳边,不再只说李林甫的好话,她开始把李林甫的名字,送进玄宗的心里。
开元二十二年五月,一道敕书颁下:黄门侍郎李林甫,拜礼部尚书、同中书门下三品。
李林甫拜相了。
消息传开,政事堂里,有人欢喜,有人忧虑。张九龄时任中书令,是政事堂的首辅。他读了敕书,半晌无言,对左右说:李林甫此人,恐异日为社稷忧。这话,有人传到了玄宗耳朵里。玄宗淡淡地说:九龄多虑了。他忘了,当年张九龄劝他不要重用安禄山的时候,他也说过同样的话。宰相拜相的仪式,在政事堂举行。张九龄端坐堂上,看着李林甫进来,行礼拜相。李林甫的礼数,周到极了:执笏躬身,进退合度,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谦和。张九龄却从那双眼睛里,读到了一点别的东西——那眼睛里,没有敬意,只有打量。像一匹买马的人,在估量一座马厩。
从这一天起,大唐的政事堂里,坐着两位宰相:一位正色立朝,一位曲意逢迎。开元盛世的朝堂,从此有了两副面孔。
第二节排挤九龄——“陛下,时未至”
李林甫拜相之后,做的第一件事,不是理事,而是听话。
他听政事堂里每一句话,听玄宗每一次喜怒,听武惠妃每一次传话。他把这些零碎的声音,在心里拼成一张图:天子想做什么,忌惮什么,喜欢谁,讨厌谁。他很快就看明白了——天子最想做的,是废太子瑛,立寿王瑁;天子最忌惮的,是政事堂里那个正色立朝的首辅张九龄。
张九龄,曲江人,出身寒微,靠才学一步步做到宰相。他眉目清峻,立朝凛然,玄宗用他,敬他,也畏他。开元年间,张九龄的奏疏,常常让玄宗下不来台:玄宗想给某个宠臣加官,张九龄说不可;玄宗想办某件痛快事,张九龄说不妥。玄宗敬他是个直臣,却也渐渐觉得,这个宰相,太硬了,太不给自己面子了。李林甫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。他在玄宗面前,从来不顶撞。玄宗说什么,他附和什么;玄宗叹什么,他接什么。他让玄宗觉得:天下的事,原来可以办得这么顺心。
开元二十三年,武惠妃的攻势,紧了起来。
惠妃的女婿杨洄,奉命日夜侦察太子瑛的过失。太子瑛是庶出,母亲赵丽妃早已失宠,他本人又是个无甚城府的年轻人,经不住有心人的罗织:与鄂王瑶、光王琚宴饮,席间说了些抱怨的话——这些话,被杨洄添油加醋,报进了宫里。武惠妃哭到玄宗面前:太子结党,日夜谋害臣妾母子。玄宗大怒,动了废太子的念头。
武惠妃这一哭,哭得很有章法。她不哭闹,只垂泪;不告状,只说怕。她跪在玄宗脚边,说:臣妾与寿王,命薄,福薄,不敢奢望别的,只求陛下做主,容臣妾母子,安安生生过完这一世。她说得越是退让,玄宗心里越是不平:朕的惠妃,朕的儿子,凭什么受这样的委屈?他扶起惠妃,温言道:你放心,有朕在。惠妃得了这句话,心里的一块石头,落了地——她转身就派人,把话传给了李林甫:陛下已经松口了,李公,该你出力了。
李林甫却比谁都沉得住气。他回话:娘娘万不可再催。陛下是一国之君,废太子是国之大事,陛下要办,也要办得名正言顺。臣在朝堂上,不替娘娘说话,也不拦娘娘的事;臣只替娘娘做一件事——等张九龄不在政事堂了,天下就没有人,能拦得住陛下。
这番话,武惠妃半懂不懂。可她信李林甫。她见过的人多了,那些在她面前说尽好话的,转身就把她忘了;只有这位李公,从不把话说满,却句句都落在实处。
这之后,李林甫在朝堂上,做了一件很要紧的事:他不表态。玄宗提起废太子,他低头不语;有人议论寿王,他仿佛没听见。他不说支持,也不说反对,只在一次退朝之后,不经意似的,对身边的内侍说了一句:陛下家事,何必问外人。这句话,当天就传到了玄宗耳朵里。玄宗听了,心里舒坦极了:是啊,朕的家事,何必听外人聒噪?张九龄那些“晋献公”“汉武帝”的大道理,说到底,都是外人的话。李林甫这句轻飘飘的“家事”,比张九龄的千言万语,都更懂朕的心。
开元二十四年十月,玄宗在御前,把废太子的意思,透给了宰相们。
张九龄当即出班,力谏:陛下践祚垂三十年,太子诸王不离深宫,日受圣训,天下之人,皆庆陛下享国久长,子孙蕃昌。今三子皆已成人,不闻大过,陛下奈何一旦以无根之语,喜怒之际,尽废之乎!且太子天下之本,不可轻动。昔晋献公听骊姬之谗杀申生,三世大乱;汉武帝信江充之诬罪戾太子,京师流血。愿陛下察之!
这一番话,引经据典,字字千钧。玄宗默然半晌,废太子的事,搁下了。
李林甫站在班列里,一言不发。他的脸上,看不出任何表情;他的心里,却把张九龄的话,一字一句记了下来。退朝之后,他托宦官,给武惠妃带了一句话:娘娘放心,此事急不得。惠妃派人来问:那要等到什么时候?李林甫只回了四个字:时未至也。
这四个字,是李林甫一生权术的精髓。
武惠妃等不及,催他再进言。李林甫摇头:娘娘,时未至。陛下想办的事,臣看得明白;可张九龄还在政事堂。他在一日,陛下就多一层顾虑,就多一分犹豫。废太子是大事,陛下要的是顺理成章,不是强人所难。等张九龄离开政事堂,娘娘的事,就是陛下自己的事了。
武惠妃懂了。她不再催,只在玄宗耳边,一日比一日更温柔。
李林甫这边,也没有闲着。他深知:要扳倒张九龄,不能靠废太子这一件事,得让玄宗自己觉得,张九龄这个宰相,不好用了。
机会,来得很快。
开元二十四年秋,朔方节度使牛仙客入朝奏事。牛仙客出身河湟使典,靠军功一步步升上来,治边有方,仓廪充实。玄宗满意,想加他一个尚书衔。张九龄反对:尚书,是古之纳言,大唐多以宰相兼领;牛仙客本河湟使典,目不知书,骤加尚书,恐贻笑天下。玄宗不悦:卿嫌他出身低?张九龄:臣非嫌其出身,恐朝廷礼法,从兹而坏。
李林甫看准时机,退朝后单独见玄宗,只说了几句话:仙客,宰相才也,何有于尚书!张九龄书生,不达大体。又补了一句:天子用人,何须问人。
玄宗听了,心里那杆秤,悄悄偏了。他赐牛仙客陇西县公,食实封三百户。
张九龄的反对,不但没有挡住牛仙客,反而让玄宗觉得:这个宰相,处处和自己作对。李林甫又趁机进言,说张九龄与他的党羽严挺之等人,结党营私,排挤异己。严挺之得罪过李林甫举荐的萧炅——萧炅不学无术,读“伏腊”为“伏猎”,严挺之当着同僚的面讥讽过他。李林甫把这笔旧账翻出来,构陷严挺之,贬为绛州刺史。张九龄在政事堂里,一天比一天孤立。
李林甫对付士人的手段,后来还有更狠的一手。
很多年后,天宝六载,玄宗下诏,命天下通一艺者,皆诣京师应试——天子求贤,本是盛世气象。李林甫却怕那些草野之士,对策时斥言他的奸恶,便上言:举人多卑贱愚聩,恐有俚言,污浊圣听。他请玄宗把应试的人,先交郡县长官精加试练,再送尚书省复试。及试之日,天下士子,无一人及第。李林甫于是上表称贺:野无遗贤——天下的贤才,都已在朝廷之上了,这是多么了不起的太平!贺表递上去,玄宗龙颜大悦。千百年后的人读史,读到这四个字,都忍不住要笑;笑完之后,又忍不住要叹:一场考试,能让天下的读书人,连考场都进不去,这才是李林甫的真本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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