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7章 李林甫拜相
第77章 李林甫拜相 (第2/2页)当然,这是后话。开元二十四年的李林甫,还在耐心地等着他的“时”。
第三节独相专权——“口有蜜,腹有剑”
开元二十四年十一月,一道敕书,震动朝野。
敕书说:中书令张九龄,与侍中裴耀卿,互为党羽,阿谀同上。同日罢相。
张九龄罢为尚书右丞相,裴耀卿罢为尚书左丞相——都是有名无实的闲衔。接替他们入政事堂的,是李林甫,拜中书令;牛仙客,同中书门下三品。政事堂里,从此只有两个人的声音,而这两个人,一个说了算,一个只点头。
罢相的敕书下来那天,张九龄正在政事堂里批阅文牍。他放下笔,读完敕书,沉默了很久。同僚们来看他,他摆摆手,只说了一句:我本楚狂人,无端居台辅。这句自嘲,说得云淡风轻。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,这位从曲江一路走到政事堂的宰相,心里,是沉的。
离京那天,正是初冬。长安城落了第一场雪。张九龄乘着一辆车,出春明门,东归曲江。他回头望了一眼长安——城墙巍峨,宫阙连云,盛世的长安,依旧是盛世的长安。只是从今往后,朝堂上,再没有一个敢在天子面前引经据典、犯颜直谏的中书令了。
回到曲江之后,张九龄写了一组诗,寄给远方的友人。其中一首《感遇》,传诵最广。诗里有两句,后来成了千古名句:
草木有本心,何求美人折。
兰草在春天葳蕤,桂树在秋天皎洁,它们开花,不是为了讨谁的欢心——草木有自己的本心,何必要美人来折取?这诗写的,是兰桂,也是张九龄自己。他这一生,立朝三十年,不阿谀,不逢迎,该说的话说了,该守的节守了。如今罢相归田,他心里没有怨,只有一点遗憾:他没能守住大唐的朝纲。
张九龄罢相后,在曲江住了两年多。开元二十八年春,他病逝于家中,年六十八。死讯传到长安,玄宗正在兴庆宫里听梨园的曲子。他听完一曲,才淡淡说了一句:九龄没了。便没有再提。可很多年以后,安史之乱爆发,玄宗仓皇出奔,逃到蜀中。蜀道之难,难于上青天;天子的銮驾,走在崇山峻岭之间,狼狈不堪。这时候,玄宗忽然想起了张九龄。他想起当年张九龄劝他不要重用安禄山——安禄山,那个胡人,如今已经反了,打得他的江山,天翻地覆。玄宗老泪纵横,遣使者到曲江,祭奠张九龄,追赠他一个官职,说:九龄,若还在,安禄山何至于此?可惜,九龄已经不在了。他死在开元二十八年,死在大唐盛世最绚烂的年头,没能看见这座盛世,是怎样一步步走向崩塌的。这对他来说,也许是一种幸运;对大唐来说,却是一种不幸——再也没有人,能在天子面前,说一句逆耳的话了。
李林甫没有遗憾。他只有满意。
独相之后的李林甫,开始露出另一副面目。史书上说,李林甫“性阴密,忍诛杀,不见喜怒”;说他“面柔令,初若可亲,甘言啖利,而中伤之”。翻译过来就是:他永远带着笑脸,永远说着好话,可他的笑脸和好话底下,藏着刀。世人有句话,是专门为李林甫造的:口有蜜,腹有剑。
满朝的人,都领教过这把剑。
有一个例子,最是典型。天宝初年,李适之拜相,与李林甫同列。李适之性情疏放,好宾客,玄宗待他也不错。李林甫便在心里盘算:李适之,是挡我路的人。可他面上不露分毫,反而与李适之过从甚密,推杯换盏,亲热得像亲兄弟。有一天,李林甫对李适之说:华山之下,有金矿焉,采之可以富国,上未知之也。李适之信以为真,次日上朝,把这件事奏给了玄宗。玄宗很高兴,转头问李林甫:适之奏华山有金矿,卿以为如何?李林甫从容答道:臣久知之。华山者,陛下本命,王气所在,凿之非宜。故臣不敢言。玄宗听了,怅然良久,从此对李适之,冷淡了下来——你连天子本命山的主意都敢打,你安的什么心?李适之到死都不知道,那个对他笑得最亲热的人,就是往他脚下挖坑的人。
这就是李林甫的剑法:不见血,不闻声,只在谈笑之间,让人坠入深渊。
独相之后,政事堂里的朝会,也变了味道。
从前,张九龄在时,政事堂议事,各抒己见,有争有辩。如今,李林甫端坐堂上,牛仙客坐在他下首,唯唯诺诺,从不多言。百官奏事,玄宗问:诸卿以为如何?堂上堂下,一片寂静。人人都拿眼睛看李林甫——看他点头,众人才敢点头;看他摇头,众人便齐声说不可。玄宗有时也觉出不对味,问一句:卿等何无一言?群臣低头,仍是无言。李林甫便笑着替大家回答:陛下圣明,群臣将顺之不暇,何须多言。玄宗听了,觉得有道理——是啊,朕的天下,办得这么好,还有什么可说的?
百官候朝,也生出了新的规矩。政事堂外,有一片廊庑,宰相们上朝之前,都在那里等候。张九龄做首辅的时候,廊庑里人来人往,官员们上前禀事、问安,有说有笑。如今,廊庑里安静得可怕:李林甫不到,百官不敢先入;李林甫一到,百官屏息侧立,垂手躬身,像一队木偶。李林甫走过去,偶尔和谁打个招呼,那人便受宠若惊,连称“李公”。私底下,人们悄悄说:如今的政事堂,只听得见一种声音了。
张九龄引荐过的人,被一个一个清出朝堂。严挺之贬了,卢绚贬了,那些曾在曲江诗酒之间与张九龄往来的文士,要么外放,要么赋闲。李林甫的政事堂,容不下第二种声音,也容不下第二张脸。
第四节堵塞言路——“立仗马”之喻
独相之后的李林甫,站到了权力的顶峰。可顶峰上的风,比山脚下大得多。
李林甫自己清楚:他得罪的人太多了。他排挤过的宰相,张九龄、裴耀卿、李适之;他贬斥过的官员,严挺之、卢绚、一长串的名字;他构陷过的人家,提起他,没有一个不咬牙。他怕。史书上说,李林甫自以多结怨于天下,恐刺客刺己:出门的时候,步骑百余人为左右翼,金吾静街,前驱数百步之外;居家的时候,一夕数易其床,连他的家人,都不知道他夜里睡在哪一间房。堂堂宰相,把日子过成了惊弓之鸟。
他的宅子在平康坊,修得并不招摇——里里外外,却处处是机关。院墙加高了三尺,墙头插着碎瓷片;门房里的家人,个个腰里别着短刃;花园里养着几条猎犬,夜里一有动静,就叫成一片。李林甫的书房,在宅子最深处,四面都是夹壁,夹壁里藏着亲兵。他睡觉的地方,一夜之间,要换好几处:先睡正房,半夜移到厢房,天快亮时,又挪到书房的暗间。家里的老仆,替他铺床铺了二十年,也不知道他最后一夜,到底歇在哪一进院子。李林甫的子女们,也习惯了父亲的神出鬼没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防的不是贼,是人心——他这一生,算计了太多的人心,所以他比谁都清楚,人心这东西,一旦被算计了,是会记仇的。
他怕刺客,更怕一样东西:声音。
他怕朝堂上有人说话,怕言路上有人开口,怕那些他看不见的角落,冒出他不爱听的声音。于是,开元二十五年前后,李林甫做了一件让后世史官记了一千年的事——他召见谏官,说了这样一番话。
那天,李林甫把补阙、拾遗、监察御史们召到政事堂。他坐在堂上,脸上照例挂着笑,语气却冷得像初冬的河:
“今明主在上,群臣将顺之不暇,乌用多言!诸君不见立仗马乎?食三品料,一鸣辄斥去,悔之何及!”
立仗马,是宫门仗队里的马。这些马,披着锦鞍,悬着铃铛,立在宫门两侧,仪仗威严,华丽非凡。它们吃的料,是照三品官的规格供应的——上等的豆料,精细的草料,比许多小官家的口粮还好。它们的工作,只有一样:站着。从日出站到日落,一声不叫,一动不动。宫门里,天子往来,百官出入,它们看在眼里,一声不吭。朝廷给它们三品的待遇,买的就是它们的沉默。
一鸣辄斥去——谁要是不识相,叫了一声,立刻撤下去,换一匹新的立仗马。李林甫的比喻,说得明明白白:你们这些谏官,就是朕的立仗马。吃我的,喝我的,就给我安安静静站着。谁想开口,先想想后果。
满堂的谏官,没有一个敢接话。
有一个补阙,名叫杜琎。
杜琎是个老实人,读书出身,考中进士,熬了多年,才补了个谏官的缺。补阙的职责,是向天子进谏,拾遗补阙——这是大唐言官的本分。杜琎信这个本分。立仗马那番话,别人听听就过去了,杜琎却记在了心里。他越想越不对:大唐的言路,怎么能是几匹马?谏官不能说话,要谏官做什么?他翻来覆去想了几天,提笔上了一道奏疏,论的是朝政的一桩小事——具体是什么事,史书上没有记;史官们只记下了后来发生的事。
奏疏递上去的第二天,一道敕书下来:杜琎,贬下邽令。
下邽,是关中的一个小县。从补阙到下邽令,看着是升了官——县令比补阙官大;可明眼人都知道,这是把他从天子身边,一脚踢到了县衙里。杜琎接敕书的时候,手都在抖。他抖的不是被贬,而是他终于明白:原来那个“一鸣辄斥去”,不是比喻,是真的。
杜琎之后,言路,彻底断了。
补阙、拾遗的官署,一天比一天冷清。谏官们上朝,只管站着,像个摆设;下了朝,聚在一起,只谈风月,不谈国事。御史台的御史们,上书言事,先抄一份送到政事堂,请李公过目——李公点头,才敢往上递;李公摇头,那份奏疏,就永远留在了案头。拾遗们给家里写信,落款都写“某月某日,在政事堂外候了半日”——候谁?候李公。李公不在,政事堂的门,都进不去。
史官们在《资治通鉴》里,给这段日子写了一句话:自李林甫为相,谏争路绝。
谏争路绝——四个字,写尽了一个时代。天子听不见谏言,宰相听不见异见,满朝文武,只剩一种声音:是。这声音,整齐、响亮、悦耳,像宫门前的立仗马,披着锦鞍,挂着铃铛,站得笔直,一声不响。可盛世的天子不知道:一匹马不叫,是它听话;一匹马哑了,是它病了;一群马都哑了,那就是马厩里出了事。
李林甫知道。
冬夜,李林甫的书房里,灯火通明。
他的侄儿李屿,借着送参汤的名义进来,陪他说了一会儿话。李屿是族中晚辈里最得他青眼的:读书不多,却机灵,懂得看眼色,将来可以提携。叔侄俩说了些家常,李屿忽然压低了声音,问了一句:
“叔父,侄儿有一事不明。如今朝中,无人敢言了——这是好事,还是坏事?”
李林甫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望着窗外。窗外是长安的冬夜,万家灯火,一片太平。他看了很久,才缓缓开口:
“马不叫了,是好事。”
李屿一愣。
“马都哑了,就不是好事了。”李林甫的声音很轻,“宫门前的立仗马,一匹不叫,那是它听话;可要是天下的马,都不会叫了——那就不是马听话,是马厩里出了事。”
李屿似懂非懂:“那……叔父是怕出事?”
李林甫转过头,看着侄儿,目光在灯火里明明灭灭。他顿了顿,说:
“所以,我们更要小心。”
窗外,长安城的灯火,铺成一片太平盛世。政事堂里,没有人知道,这座盛世的天子脚下,正有一个老谋深算的宰相,站在权力的最高处,望着脚下的深渊。他知道自己在走钢丝。他知道这条钢丝,总有一天会断。他只是不知道,断的那一天,是他先掉下去,还是这盛世先掉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