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8章 三庶人之祸
第78章 三庶人之祸 (第1/2页)第一节惠妃之谋——“太子若立,惠妃母子何安”
开元二十五年正月,骊山上的雪还没有化尽,玄宗的銮驾,又上了华清宫。
华清宫在骊山脚下,有温泉,汤池数十,玄宗最爱的是那一泓温汤。每年冬春之交,他都要来这里住上一阵子:批折子,看歌舞,泡温泉,听政事堂送来的奏报隔着山说天下事。这一年,陪在他身边的,是武惠妃。
武惠妃这一年的日子,过得比任何时候都舒心。她宠冠后宫已经十几年,玄宗待她,几乎超过了对皇后的礼遇——皇后王氏,早在开元十二年就因符厌之事被废,后宫无主,实际上是她武惠妃在执掌六宫。她生过好几个孩子,活下来的,只有寿王瑁和两个女儿。寿王瑁排行十八,生得端正,性子温厚,玄宗喜欢这个儿子,常常在人前夸他。武惠妃看在眼里,心里那点念头,就一天比一天地清晰起来:太子瑛,是赵丽妃的儿子;赵丽妃当年以色事君,如今人老珠黄,太子瑛在玄宗心里,也就一天比一天地淡了。若能让瑁儿坐上那个位子——她武惠妃这一生,才算真正有了着落。
这个念头,她藏在心里,藏了很多年。开元二十二年,她终于等到了帮手:吏部侍郎李林甫托宦官带话进宫,六个字——“愿护寿王,如己”。武惠妃接了这句话,心里有了底。李林甫当年五月拜相,此后三年,步步高升,如今已经是政事堂里说话最响的人。她与李林甫,一个在内廷,一个在外朝,隔着宫墙,却拧成了一股绳。
这一晚,华清宫的温汤池边,玄宗泡得通体舒泰,正闭着眼听泉水声。武惠妃替他擦背,擦着擦着,忽然轻轻地叹了口气。
玄宗睁开眼:“怎么了?”
武惠妃垂下眼:“臣妾想起太子殿下,心里不安。”
玄宗:“太子怎么了?”
武惠妃:“太子是赵妃姐姐生的,臣妾不敢置喙。只是臣妾听说,太子与鄂王、光王,常在一处宴饮,言语之间,对陛下颇有怨望。臣妾愚昧,陛下春秋鼎盛,太子安享尊荣,还有何怨?臣妾想不通,又不敢不说——太子若立,惠妃母子何安?臣妾死不足惜,只怕连累寿王,遭人猜忌。”
这话说得很软,软得像汤池里的水;可那水底下的东西,却是冷的。玄宗沉默了很久。温泉的水雾,在两个人之间缭绕。他没有接话,只拍了拍惠妃的手:“你多虑了。”
武惠妃心里却明白:这三个字,比任何回答都值钱。陛下没有斥她,没有替太子辩解,只说“多虑”——那就说明,太子在他心里,真的已经淡了。
她不知道的是,太子瑛那边,确实给了人把柄。
太子瑛的出身,说来也是旧日风光。他的母亲赵氏,本是潞州的一个娼家女,色艺双绝。玄宗做临淄王时,出镇潞州,一眼就看中了她,纳为侧室,宠爱非常。那时候,赵氏就是玄宗心尖上的人:王府里最好的院子给她住,最好的衣料给她裁,玄宗走到哪里,都带着她。开元初年,玄宗即位,赵氏入宫封丽妃,宠冠一时;她生的儿子瑛,排行第二,上面只有个破相的哥哥李琮,玄宗便立了瑛为太子。那几年,是赵丽妃一生最风光的几年:母以子贵,子以母贵,东宫的门,比谁家的都气派。
可盛宠之下,是经年累月的冷落。武惠妃入宫之后,赵丽妃的恩宠,一日比一日薄下去;等到武惠妃生了寿王瑁,赵丽妃在玄宗眼里,就彻底成了旧人。色衰爱弛,四个字,写尽了后宫女人一生的命。赵丽妃失宠,连带着太子瑛这个儿子,在天子心里,也就跟着黯淡了。太子瑛的日子,一天比一天难过。鄂王瑶,母皇甫德仪;光王琚,母刘才人——两位母亲也都是先宠后衰,三个同病相怜的儿子,便常常聚在一处,饮酒排遣。酒喝多了,话就多了:今日说父皇偏心,明日说惠妃专宠,后日说寿王要抢位子。这些话,本是一群失意皇子的牢骚;可牢骚传到有心人耳朵里,就是罪证。
有心人,是武惠妃的女婿杨洄。杨洄娶了武惠妃的女儿咸宜公主,借着这门亲,成了惠妃最贴心的耳目。他领了丈母娘的密令,日夜盯着太子瑛的行踪:东宫的门房,有他买通的宫人;太子常去的几家酒肆,有他安插的眼线;太子与二王在哪家酒肆饮过酒,说了什么话,见过什么人,一条一条,都记成了册子,报进华清宫。那册子越记越厚,武惠妃翻着册子,心里就有了数:瑛儿啊瑛儿,你千不该万不该,不该在酒醉的时候,说那些“父皇偏心”的话——你说了,就别怪姨母,把这些话送到你父皇耳朵里去。武惠妃得了册子,并不急着发难——她在等。等一个一击必中的时机。她等的,是太子瑛自己,犯下一个连玄宗都无法回护的大错。
很多年后,一位诗人经过骊山,望着华清宫层叠的楼阁,写下一首《骊山有感》:
骊岫飞泉泛暖香,九龙呵护玉莲房。
平明每幸长生殿,不从金舆惟寿王。
这诗写的是后来天宝年间的事,那时武惠妃早已死了,寿王瑁也没有当上太子;诗中那“不从金舆”的寿王,成了整个华清宫故事里,最失意的一个名字。可在开元二十五年的这个春天,没有人能看见结局。汤池里的水,还冒着热气;一场杀局,正在水雾里,悄悄地成形。
第二节宫中之变——“三庶人”冤案
开元二十五年四月,长安城的牡丹,开得正盛。
武惠妃选的时机,就在这个春天。她织的网,已经收了三年;如今只差最后一收。四月里的一天,她派亲信宫人,到太子瑛的东宫,密传一句话:“宫中有贼,陛下有难,请太子速披甲入宫,护卫圣驾。”
太子瑛信了。
他不敢不信。母亲失宠,自己这个太子位子摇摇欲坠,宫中若真有贼人犯驾,他护驾有功,正好挽回父皇的心。他立刻召来鄂王瑶、光王琚,兄弟三人披上甲胄,带着随从,直奔宫中。
宫门处的守卫认得太子,见他们全副武装而来,不敢拦,一路放进。太子三人提着兵仗,急急赶到玄宗寝殿之外——寝殿里静悄悄的,没有贼人,没有乱象,只有玄宗独自坐在殿中,看着他们。
太子瑛愣住了。他刚要开口,殿外忽然响起武惠妃的哭声:“陛下!臣妾方才看见太子与二王,带兵入宫,这是要谋反啊!”
玄宗的脸,一下子沉了下来。他派宦官去验看:太子与二王,甲仗在身,兵器在握,一路闯入宫禁——这不是谋反,是什么?
太子瑛跪在殿外,喊冤:“儿臣是奉旨护驾!宫中传旨,说陛下有难——”
玄宗冷声道:“朕何时传过旨?”
太子瑛这才明白,自己落进了一个局。可这时候明白,已经晚了。甲仗入宫,是事实;武惠妃的哭声,是真切的;玄宗心里的猜忌,是早就种下的。他再喊冤,也没人信了。
玄宗召宰相入宫商议。来的,是李林甫。
李林甫听完事情经过,低着头,只说了八个字:“此陛下家事,非臣等所宜预。”
又是“家事”。三年前,他对玄宗说过“陛下家事,何必问外人”;今天,他又用“家事”两个字,把最后一道阻拦的堤坝,抽掉了。玄宗要的就是这句话:既然是国家大典不该管的家事,那就不必再问了。
四月庚寅,诏书颁下:太子瑛、鄂王瑶、光王琚,废为庶人。
废立的诏书,写得极其简略。没有细说罪名,没有援引律条,只说是“构党谋逆,罪在不赦”——八个字,就把三个皇子,从帝国继承人的名单上,一笔勾掉了。
赐死,是紧接着来的。
三庶人被押出宫,关进长安城东的驿舍。城东驿,是官道上送迎使节的驿站,平日里迎来送往,热闹得很;这一夜,驿舍被清空了,只关着三个皇家的囚徒。太子瑛、鄂王瑶、光王琚,兄弟三人,被关在同一进院子里。
这一夜,驿舍的灯,亮到天明。
驿舍外,有兵士看守;驿舍里,三个庶人坐在灯下,谁也不说话。过了很久,鄂王瑶先开了口,声音哑哑的:“大哥,我们……真的完了?”
太子瑛没有回答。他望着窗外那一轮月亮,忽然说:“我小时候,父皇抱我坐在膝上,教我念《孝经》。他说,瑛儿,你是朕的长子,将来这天下,是要交到你手上的。”他说到这里,停了停,又补了一句:“那时候,母妃还没有失宠。”
光王琚红着眼眶:“大哥,都怪我。要不是我怂恿你喝酒,说那些昏话——”
太子瑛摇了摇头:“不怪你。他们要的是我的命,有没有那些酒话,都一样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“我只恨我自己,太蠢。惠妃要我去护驾,我就信了。我该想到的——她恨不得我死,怎么会替我传话。”
鄂王瑶忽然笑了,笑得比哭还难看:“大哥,你说,父皇明不明白?”
太子瑛望着月亮,很久,才说:“他明白。可他更愿意信惠妃。”他闭上眼,“父皇不是糊涂,父皇是老了。老了的人,只愿意听自己想听的话。”
这一夜,他们说了很多。说到小时候一起在宫里玩,说到各自的母妃,说到寿王瑁——那个他们从没恨过、却被惠妃推着来抢他们位子的弟弟。说到最后,谁也没有再说话。灯花结了又落,落了又结。天,一点一点地亮了。
史书上没有记下这一夜他们说了什么。可后人读史,读到“三子同囚一院”这六个字,总能想象出那幅光景:三兄弟穿着庶人的衣服,坐在这间往日里迎来送往的驿站里,相对无言。他们也许哭过,也许没哭;也许互相埋怨过,也许到死都在互相搀扶。院子外面,是来执行赐死的宦官;院子里面,是他们兄弟三人,一生的最后一夜。
第二天,宦官入内宣敕:赐死。
太子瑛先被缢死。鄂王瑶、光王琚,随后就刑。三具尸体,从城东驿抬出来,草草葬在长安城外。没有谥号,没有哀荣,没有一个人敢为他们哭——甚至没有人敢问,他们葬在哪里。
天下冤之。
这四个字,是史官们的笔,也是长安城百姓的心。市井间不敢明说,可暗地里,人人都在传:太子冤枉。陛下糊涂。有人悄悄议论:惠妃娘娘,好狠的心。这话传到武惠妃耳朵里,她不怕;她只信一件事:只要瑁儿坐上太子的位子,天下人自然会忘了太子瑛。
可她没有等到那一天。
废太子瑛死后的日子里,武惠妃开始做噩梦。她梦见太子瑛带着两个弟弟,穿着庶人的衣服,血淋淋地站在她床前,指着她,一声声地喊:还我命来!还我命来!她惊醒,一身冷汗,从此不敢一个人睡。她请了道士来作法,道士在宫里设坛,念经驱邪;可那三个影子,怎么也驱不走。她开始疑神疑鬼,草木皆兵,白天看见宫人穿白衣就发抖,夜里听见风声就尖叫。她的身子,一天比一天垮下去。
宫里有人说:惠妃娘娘是遭了报应。这话,没有人敢当着她面说,可宫人们心里都明白:那三兄弟的冤魂,不是道士能驱走的——因为害他们的,不是鬼,是人。惠妃自己也明白。她越是作法,心里越虚;越是心虚,梦里的影子越真切。她开始躲着东宫的方向走,绕着城东驿的路走;她甚至让人把寝殿里所有带“三”字的东西,都收了起来。可没有用。那个影子,不在外面,在她心里。
到了十一月,武惠妃已经起不来床了。她躺在病榻上,瘦得脱了形,一双眼睛,却睁得大大的,盯着帐顶,一宿一宿地不闭。玄宗来看她,她抓住玄宗的手,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,只一个劲儿地掉眼泪。玄宗问她想说什么,她摇摇头。她心里那句话,到死也没敢说出口:陛下,那三个孩子……他们不是谋反,是我骗他们去的。这句话,烂在了她心里。
开元二十五年十二月,武惠妃病逝于宫中,年约四十。玄宗悲痛欲绝,追赠她为皇后,谥贞顺,葬于敬陵。史家后来说:惠妃之死,是惊惧而亡——她不是病死的,是被自己心里的鬼,索了命去。
从太子瑛被废,到武惠妃身死,前后不过八个月。一场夺嫡之争,以三条皇子的命,和一位皇后的命,作了代价。史家把这段往事,叫做“三庶人之祸”。这是开元盛世最重的一道阴影——盛世的天子,亲手杀死了自己的三个儿子;而这一切的起因,不过是后宫里一位母亲,想为儿子争那把御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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