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8章 三庶人之祸
第78章 三庶人之祸 (第2/2页)第三节立储之议——李林甫力推寿王
太子瑛死后,东宫空了。
空了一年。
这一年里,大唐的天子脚下,没有人提“立储”两个字——谁提,谁就是往刀口上撞。可长安城的暗流,一天也没有停过。
李林甫是最急的一个。他当年押宝武惠妃,六个字“愿护寿王如己”,赌的就是寿王瑁能当太子。如今武惠妃死了,他这盘棋,不但没有输,反而更急迫了——惠妃一死,寿王瑁就没了内廷的依靠,全靠他李林甫在外朝撑着。他必须在玄宗还念着惠妃的情分时,把寿王推上太子之位;否则,这盘棋就白下了。
于是,朝堂上开始出现一种声音:寿王瑁,当立。
这声音,先是从李林甫的门客嘴里说出来;渐渐地,御史台的御史们,也开始上书,称寿王“贤孝仁厚,宜正储位”;再到后来,连政事堂里,李林甫自己也开口了。他奏对的时候,从不直说“请立寿王”,而是绕来绕去,说陛下春秋已高,国本不可久虚,说寿王年齿虽幼,然聪明仁孝,深肖陛下,说天下臣民,皆属意于寿王。他说话,从来滴水不漏;可那意思,明明白白:立寿王。
玄宗的态度,却很暧昧。他既不驳回,也不应允,只把那些奏疏,压在案头,一本也不批。李林甫催了一次、两次、三次,玄宗的回应,永远是同一句话:“再议。”
李林甫心里隐隐觉得不对。可他猜不透:陛下到底在犹豫什么?
玄宗确实在犹豫。他犹豫的,不是寿王好不好——寿王是他疼了二十年的儿子,武惠妃又是他心尖上的人,论感情,他当然想立寿王。他犹豫的是另一件事:寿王若立,武家的外戚,李林甫的权柄,会不会就此坐大?废太子瑛的时候,李林甫那句“陛下家事,非臣等所宜预”,玄宗当时听着痛快,事后想起来,却有一丝寒意——一个把“家事”说得这么顺口的宰相,他到底是朕的臣子,还是朕的主子?玄宗不喜欢李林甫,但他离不开李林甫;他更不愿意,让李林甫来决定,谁做他的继承人。
还有一层,玄宗没有对任何人说:他怕。他怕重蹈覆辙。太子瑛之死,他事后不是没有后悔过——那毕竟是他的儿子,虎毒尚不食子,何况人君?他夜里偶尔想起城东驿那盏亮到天明的灯,心里也会发虚。若再立一个被朝臣们推着走的太子,他日再生变故,他这把老骨头,还经得起几次白发人送黑发人?
就在玄宗左右为难的时候,有一个人,开口了。
这个人,是高力士。
高力士是玄宗身边最老的宦官,跟了玄宗几十年,从临淄王时代就跟起,比任何人都懂玄宗的脾气。他平日里,从不过问朝政——宦官干政,是玄宗最忌讳的事,高力士深知道这个分寸,几十年如一日,只做他的“老奴”。朝臣们对他,也都是又敬又防:敬他忠心,防他权重。可只有玄宗知道,高力士这辈子,没说过一句越分的话,没办过一件越分的事——他就像玄宗身边的一盏灯,亮着,却从不碍眼。
可这一次,他破例了。
有一天,玄宗从一堆奏疏里抬起头,揉了揉眉心,叹了口气,随口问高力士:“立储的事,朕实在拿不定主意。力士,你说,寿王如何?”
这话问出口,玄宗自己都没指望得到回答。他知道高力士的规矩——几十年了,凡涉朝政,高力士从来都是一句“老奴不敢妄议”。可这一次,高力士没有立刻说“不敢”。他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开口:“陛下,老奴不懂朝政,不敢妄议。只是老奴记得一句古话——推长而立,谁敢复争。”
推长而立。四个字。
玄宗像被一道光照亮了一样,愣住了。是啊,他怎么忘了这个最简单的道理:立长。寿王瑁固然得宠,可他排行十八;忠王玙,是陛下现在最年长的儿子。立长,是天经地义,是祖制,是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的理由——连李林甫,也说不出半个“不”字。他越想,越觉得这四个字,简直是替他把所有的心事,都解开了。
玄宗看着高力士,忽然笑了:“力士,你懂朕。”
高力士躬身道:“老奴只懂一件事:陛下舒心,天下就安定。”
玄宗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他低头,从那堆奏疏里,抽出一本空白的诏书纸,提笔,蘸墨,却没有落笔——他望着砚台里那汪墨,出神了很久。
这一句“推长而立”,是忠王玙的命运,也是大唐国运的转折。史官们后来记这一段,只记了高力士进言,玄宗从之;却不知道,高力士说出这四个字之前,曾经在自己屋里,枯坐了大半夜。他不是不知道李林甫想要什么——寿王若立,李林甫拥立有功,从此内外勾结,无人能制;寿王不立,李林甫必怀怨望,忠王这个太子,往后的日子不会好过。他高力士这一句话,等于是替忠王,把李林甫的怨,揽到了自己身上。可他没有别的办法。大唐需要一个稳的储君,需要一个不靠外戚、不靠权臣、靠得住的人——他伺候了玄宗一辈子,知道这个道理,比任何人都清楚。
这件事,史书上只记了寥寥几笔。可后世史家读到这里,总要多想一层:高力士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上,进这么一句话?有人说,高力士是怕李林甫坐大——寿王若立,李林甫就是拥立之功,从此无人能制;而忠王恭谨,无党无援,立了忠王,李林甫就只是个“没猜中的宰相”,翻不起大浪。也有人说,高力士是在替自己打算——李林甫结宦官,手伸得太长,高力士虽不管事,却容不得别人把手伸进他的地盘。不管哪一种说法,都指向同一件事:高力士这一句“推长而立”,把李林甫推了三年的一盘棋,轻轻一拨,拨翻了。
李林甫听到“推长而立”的风声时,正在政事堂里批折子。他握着笔的手,停了一瞬,然后,若无其事地,继续批。
他什么都没说。他知道,这一局,他输了。
第四节忠王立储——李亨的恐惧
开元二十六年六月庚子,诏书颁下:立忠王玙为皇太子,改名绍,复改名亨。
消息传出,满朝震动。不是因为这诏书来得突然——太子位虚悬了一年,立储是迟早的事;震动的,是这个人选。寿王瑁,人人都以为板上钉钉了;李林甫的门客们,甚至在酒肆里放话说“寿王必立”。谁知道,一道诏书,改天换地。
忠王玙,是玄宗第三子,生母杨氏。杨氏出身弘农杨氏,是玄宗为太子时纳的良媛,开元十七年病逝,追赠为元献皇后。她死的时候,李亨已快二十岁。玄宗儿女众多,杨氏又不得宠,这个儿子,在宫里几乎是透明的——没人欺负他,也没人记得他。忠王的封号,他领了十几年,安安静静,无宠无过,像宫墙边一株不起眼的树。
这株不起眼的树,是怎么入了天子的眼?朝臣们私下议论,有人说是高力士进言,有人说是玄宗念及太子瑛之死,痛定思痛,特意选了个没有外援的儿子。不管哪种说法,都绕不开一个事实:忠王玙,是眼下最年长的皇子。立长,就是立稳——这个道理,谁都挑不出毛病。
玄宗立他的时候,其实并不十分中意。可高力士说得对:推长而立,谁敢复争。立忠王,是最稳妥的选择,也是唯一不会惹出风波的选择。诏书颁下那天,满朝文武,没有一个人反对——李林甫没有说话,他的党羽们,也都沉默了。他们不是不想反对,是找不到反对的理由。李林甫看着那道诏书,脸上挂着笑,袖子里,却把一管笔,生生捏断了。
忠王,不,现在该叫太子亨了。他接到诏书的时候,脸色平静,看不出喜,也看不出惊。他按部就班地谢恩,按部就班地搬到东宫,按部就班地接受百官的朝贺。他表现得,比任何一任太子都规矩。
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怕。
他怕的不是那份诏书,是“太子”这两个字。他今年二十八岁,记事以来,只见过一任太子:二哥李瑛——就死在“太子”这两个字上,死在他面前,死得那样惨。他太清楚那个位子了:那个位子,坐上去,是万人之上;坐不稳,就是城东驿里的一盏灯。
所以,从立储的那一天起,李亨就给自己立下了一条铁律:不结党,不揽权,不惹眼。
他不像别的皇子那样招揽宾客,东宫里的属官,都是朝廷派的,他一个也不私自亲近;他不议论朝政,父皇问什么,他答什么,父皇不问,他绝不开口;他不与朝臣往来,李林甫的府上,他一次也没去过——他连“结交”两个字,都避之不及。他甚至刻意地让自己显得平庸:读书,用功,却从不显露锋芒;办事,勤勉,却从不越出本分。他要让所有人都觉得:这个太子,是个安分守己、无足轻重的太子。
有人背后笑他:忠王殿下,胆子也太小了。这话传到他耳朵里,他不恼,反而心安——他怕的就是别人不觉得他胆小。
他更没有忘记,李林甫曾经推的是寿王。如今寿王落选,李林甫嘴上不说,心里能没有怨?太子瑛的下场,一半是武惠妃的手笔,一半是李林甫的“家事”。他李亨,可不敢赌李林甫的善心。他只能把自己,藏得更深一些。
东宫的第一夜,李亨没有睡。
他打发走了所有的宫人,独自一个人,去了东宫西边的一间偏殿。
那里供着一块牌位。牌位没有上漆,是素木的,上面刻着六个字:先妣杨氏之位。那是他母亲杨氏的牌位。杨氏开元十七年病逝,那时李亨已快二十岁,丧礼草草办过,连一座像样的坟都没赶上——玄宗当时正宠着武惠妃,对这位早已失宠的良媛之死,只淡淡地说了句“厚葬”二字,便再没过问。李亨长大后,悄悄在东宫里设了这间灵堂,一年又一年,供着这块素木牌位。宫里没有人知道,也没有人问过。
这一夜,李亨独自跪在母亲灵前,对着那块空空的牌位,看了很久。
烛火一跳一跳的,把他的影子,拉得老长。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:
“娘,儿子当了太子。”
他把“太子”两个字,咬得很轻,很轻——轻得像那是什么烫嘴的东西,含在嘴里,就要烧起来。
他说完这句话,就沉默了。烛火映着他的脸,二十八岁的脸,没有一丝当了太子的喜色,反倒比平时更沉静,沉静得近乎木然。他跪在那里,想了很久,又低声说了一句:
“娘,你知道吗——上一个太子,就死在这两个字上。”
城东驿那一夜的灯,他虽然没有亲眼见过,可那些灯的光,已经在他心里,亮了整整一年。他知道,从今天起,他李亨,就坐上了那把天下人都想坐的御座;他也知道,那把御座的下面,是深渊。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坐稳,他只知道,他必须坐稳——不是为了自己,是为了大唐。
殿外,长安城的夜,静得没有一丝声音。东宫的宫墙外,政事堂的灯,还亮着。那是李林甫的灯。
李亨又磕了一个头,站起身来。他拍了拍膝上的灰,转身,一步一步,走出了灵堂。他的步子,很稳,很慢,像是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孩子,小心翼翼地,踩在冰面上。
从这一夜起,大唐的太子,成了一个比谁都更谨慎的人。他不问政,不结党,不上书言事;东宫的属官们,只见过他两种样子:读书的样子,和行礼的样子。连教他读书的师傅,都私下感叹:太子殿下,恭敬得过了头。他谨慎了整整十八年——直到安史之乱的烽火,烧到长安城下,他才终于有机会,从这把御座上站起来,接过一个残破的帝国。
而此刻,开元二十六年的长安,还不知道这些。它只知道,它的新太子,昨夜睡得,似乎并不安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