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9章 天宝改元
第79章 天宝改元 (第1/2页)第一节开元末——一朝的疲惫
开元二十八年冬天,长安下了三场雪。雪落在大明宫的琉璃瓦上,落在曲江的冰面上,落在兴庆宫的龙池上。龙池边,有一座楼,叫勤政务本楼。
勤政务本楼,是兴庆宫里最高的一座楼。开元八年,玄宗扩建兴庆宫,亲手在楼头题了四个大字:勤政务本。那时候,他才三十出头,刚把天下从祖母和姑母手里接回来不久,一心想做第二个太宗。他给自己建这座楼,就是为了每天登楼,看着长安城的万家灯火,提醒自己:勤于政务,以民为本。那四个字,他题得用力,笔锋里都是少年人的意气。
如今,二十年过去了。四个大字还挂在楼头,金漆剥落了一些,露出下面的木色。雪落上去,化了,水珠顺着笔画往下淌,像一滴滴浑浊的泪。
楼还是那座楼。上楼的人,却已经很少了。
开元初年,玄宗勤政,是出了名的。常朝三日一举,他从不缺席;奏章他逐字批阅,常常批到三更天;中书省送来的草诏,他改得比起草的舍人还仔细。那时候,天下人都知道:皇帝是个勤快人。开元二年,他下诏焚毁珠玉锦绣于殿前,百官劝他不必如此,他说:朕要天下人知道,从今以后,大唐的皇帝,不玩这些东西。开元三年,他亲自考核县令,一次考下去四十五个不称职的,吏部侍郎在旁边,汗都下来了。开元四年,山东大蝗,他在含元殿听政,听宰相姚崇力陈捕蝗之策,当场定断:捕蝗,朝廷出钱收购。有大臣说蝗灾是天灾,不可人力相抗,他拍案而起:“朕的百姓要吃饭,什么天灾人祸,朕都要斗一斗!”那二十年,他像一把出鞘的刀,锋利,滚烫,把整个天下,一寸一寸地犁了一遍。
可到了开元二十七八年,勤政务本楼上的灯,渐渐熄得早了。常朝从三日一举,变成五日一举;五日之后,又成了“有事则奏,无事则免”。百官们渐渐习惯了:朝会散得越来越早,敕旨下得越来越少,天子在兴庆宫里的日子,越来越长。常朝的日子,含元殿前,文武百官按班列队,钟鼓响过三遍,殿门才缓缓打开。内侍出来,照例宣一句:“陛下今日偶感风寒,罢朝,有事奏闻中书门下。”头一回,百官还当真,有人递了探病的奏章;后来大家明白了——陛下不是病了,是倦了。罢朝的次数一多,连殿前那只蹲了二十年的石狮子,都显得无精打采。有细心的大臣算过:开元元年到十年,陛下每年御殿听政,少说两百天;开元二十年以后,一年能有一百天,就算勤勉了。
这一日,天放了晴。玄宗午睡起来,觉得身上乏,便带着高力士,上了勤政务本楼。
他站在楼头,看了一会儿雪景,忽然问:“力士,朕这‘勤政务本’四个字,写得好不好?”
高力士躬身道:“陛下亲笔,自然是好的。”
玄宗叹了口气:“字是好的。可惜,朕已经配不上这四个字了。”
高力士心里一紧,不敢接话。
玄宗自顾自地说:“朕年轻的时候,一天要批几百件奏章,看到三更天,眼睛都是花的。那时候朕想,什么时候天下太平了,朕就能歇歇了。如今……”
他指了指案上薄薄的几本奏章:“如今一天,也就这几本了。天下太平,事就少了。朕这个皇帝,做得越来越省心。”
高力士终于没忍住。他跟在玄宗身边四十多年,从临淄王府到兴庆宫,看着这个皇帝一天天老去。有些话,他本不该说;可有些话,再不说,就晚了。他斟酌了很久,低声道:“陛下,天下太平,是陛下的福气。只是……天下大柄,不可假人。”
大柄,就是权柄。假,就是借。
玄宗的脸,一下子沉了下来。他转过身,看着高力士,看了很久:“力士,你跟了朕几十年,怎么也学会说这种话了?天下大柄,朕何曾假于人?”
高力士跪下去:“老奴多嘴。老奴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“只是怕陛下累着。”高力士把话咽了回去,“老奴多嘴,请陛下责罚。”
玄宗没有责罚他,只挥了挥手:“起来吧。你也是一片忠心。”
话是这么说,可玄宗心里,到底有些不快。他回到殿里,把那几本奏章拿起来翻。奏章是李林甫批好的,每一本都附了一张小签,写着处理意见:此议可行,请陛下画可;此案当驳,请陛下明示。玄宗看一本,画一个“可”,再看一本,又画一个“可”。不到半个时辰,几本奏章,全部批完。
他放下笔,忽然觉得有些空落落的。从前批奏章,要跟姚崇辩,跟宋璟争,跟张说吵;如今,李林甫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帖帖,他只需要画可。可画可画得多了,他这个皇帝,跟一枚印章,有什么区别?
这个念头在他心里一闪,又被他按了下去。他摇摇头,对自己说:李林甫能干,是朕的福气。天下太平,朕享享清福,有什么不对?
他站起身,又走到窗前。勤政务本楼下,长安城的雪,白茫茫一片,望不到头。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爆竹声——快过年了。
他望着那雪,忽然想起一个人来。开元元年,也是冬天,他刚即位不久,姚崇跪在丹墀下,跟他约了十条治国的大纲。那天他说了一个“能”字,又说了九个“能”字。那十条,他当年背得滚瓜烂熟。如今呢?他想了半天,只记得第一条“政先仁恕”。剩下的九条,他竟一条也想不起来了。
他站在窗前,想了很久,终究没有想起来。他叹了口气,下了楼。雪还在下。勤政务本楼的匾额,在雪里,静悄悄地挂着。
第二节改元之典——“天宝”二字的寓意
开元三十年正月初一,一道诏书,从兴庆宫颁出:改元天宝。
改元,是大唐的旧例:皇帝登基要改元,天降祥瑞要改元,年头久了,也要改元。开元这个年号,用了二十九年,是大唐开国以来用得最久的年号。玄宗五十八岁了,他觉得,“开元”两个字,该歇歇了——天下是他的天下,年号也该换一件新鲜衣裳。
年号是礼部和中书省拟的。群臣绞尽脑汁,拟了十几个:天瑞、大圣、永昌、乾元、泰和……一个一个呈上去,玄宗看了,都不满意。他觉得这些字,都太轻,撑不起他这三十年治下的天下。最后,他提笔,自己写了两个字:天宝。
天宝。天之所宝,上天之宝。天下太平,是天赐给他的宝贝。他要让天下人记住:这个年号,是他这个皇帝,用三十年光阴换来的。
正月初九,改元大典,在长安城南的圜丘举行。
圜丘,是祭天的地方。这一日,天还没亮,卤簿已经摆开:旌旗蔽日,鼓乐喧天,羽林军甲胄鲜明,从朱雀门一直排到圜丘。文武百官,按品级列队,公服上绣着云雁麒麟,在晨光里闪成一片。玄宗着大裘冕,十二旒,乘玉辂,在百官的万岁声里,缓缓登上圜丘。
祭天的仪程,一样一样,都是礼部定好的:燔柴——在坛上架起柴堆,点燃,烟气上达天庭,请昊天上帝享用;瘗玉——把苍璧埋在坛下,敬告天地;奠帛、献爵、读祝……每一步,都有专司其职的礼官。乐舞是八佾,六十四人,执干戚羽籥,舞的是《云门》《大夏》,那是上古传下来的祭天之舞。玄宗跟着礼官的口令,一跪,一起,一拜,再拜,机械得像一个编好的程序。他当了二十九年皇帝,这样的典礼,他行过无数次,熟得不能再熟。
礼官唱赞,献玉帛,献牺牲,读祝文。祝文是李林甫亲自拟的,骈四俪六,把天宝二字的来历、玄宗的功德,写得花团锦簇。玄宗听着,微微点头。他站上圜丘最高处,俯瞰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——那是他的百官,他的羽林,他的天下。
就在这一刻,他忽然走了神。
他想起开元元年。那一年,也是正月,他也站在圜丘上,祭天改元。那时候他二十八岁,刚刚从太平公主的阴影里走出来,握住了大唐的权柄。祭完天,他回宫,姚崇就跪在丹墀下,等着他。
“臣有三请,陛下若不听,臣不敢为相。”姚崇说。
“你说。”
姚崇说了一条,玄宗说“能”;又说一条,玄宗再说“能”。十条,十个“能”字,那是他对天下许下的承诺。
如今呢?他站在圜丘上,努力回想那十条。他想起了第一条“政先仁恕”;想起了有一条是说宦官不预政;好像还有一条,是说边功不可轻开……可具体怎么说的,他记不清了。他越想,越觉得那些句子像水里的月亮,一捞,就碎了。
“陛下——”礼官的声音,把他从恍惚里拉了回来。原来祝文已经读完了,该他拜天了。
他愣了愣,这才发现,满朝文武都跪着,等着他。他赶紧拜了下去。拜完起身,他回头,看见高力士正关切地看着他。他冲高力士笑了笑,低声说:“朕老了。”
高力士低声道:“陛下千秋万岁。”
玄宗摇摇头:“千秋万岁是骗人的话。朕只是忽然想起来——开元元年,朕也站在这里。那时候,朕才二十八岁。”
高力士没有接话。他看见玄宗的鬓角,已经白了。
郊天之后,是大赦。赦书颁布,天下狱囚,除十恶之外,罪无轻重,咸赦除之。再之后,是赐酺:天子赐天下人酒食,长安城里,连酺三日,百官、百姓,聚在一起饮酒庆祝。朱雀大街两侧,搭起了彩棚,酒瓮一排排摆开,香气飘出好几里。有人举杯高喊:“敬开元!”也有人问:“天宝是啥意思?”旁边有人答:“天宝天宝,天的宝贝呗。”又有人说:“管他开元天宝,只要不打仗,就是好年号。”
长安城的人,并不知道,从这一年起,他们的年号,要改叫天宝了。开元三十年正月的这场大典,成了“开元”二字的谢幕礼。那一年,大唐换了一件新衣裳;衣裳是新的,穿衣裳的人,却老了。
第三节盛世顶点——天宝元年的户口
天宝元年正月,户部进呈了一册账。
账是天下户口的总册,牛皮封,麻绳系,厚得一只手拿不住。户部主事白承业捧着这册账,从皇城东边的尚书省,一路走到兴庆宫,走得小心翼翼,像捧着一座山。
这册账,确实是一座山。
天宝元年,天下户八百五十二万,口四千八百九十一万——有唐以来,户口之盛,无过于此。
白承业把账册呈上去的时候,手都在抖。他当了一辈子户部的小吏,经手的账册不计其数,可从来没有一册,像这一册这么重。他记得开元元年,他刚进户部那年,天下户口,不过六百万上下。三十年间,他眼看着那一笔一笔的数字,从六百万,涨到七百万,再到八百万,如今,八百五十二万。他算过:这册账上,每一笔,都是一户人家,一个屋檐,几口人,几十亩田。八百五十二万户——那是八百五十二万个屋檐。
账册送到御前,玄宗亲手解开麻绳,一页一页地翻。
白承业跪在阶下,偷偷抬头,看见天子的手指,在那些数字上一行一行地划过去。他忽然觉得,那些数字,比他自己的一辈子都重。他爹白老三,是万年县的农户,一辈子没进过城,交了一辈子租庸调,最大的愿望,是家里能添一头牛。他白承业能进户部当差,靠的是他爹供他读了几年书。他每次誊抄账册,都会想起他爹——他爹那样的人,在这账册上,只是一笔。八百五十二万笔,就是八百五十二万个白老三。他想着想着,眼眶就有点热。可天子在上,他不敢失仪,只把腰弯得更低。
十道,他一道一道看:关内、河南、河东、河北、山南、陇右、淮南、江南、剑南、岭南。河北最多——那里的桑麻,织出了大唐一半的绢帛;江南最富——那里的稻米,养活了长安一半的人口;剑南有茶,岭南有珠,淮南有盐,陇右有马……每一道,都是一方水土,一方人。他又看岁入:租粟、庸调、地税、户税——那一条条数字,在他眼里,不是数字,是太仓里堆成山的粟米,是左藏库里叠成垛的绢帛。太仓的粟,陈陈相因,红腐不可食;左藏的帛,岁积如山,白蚁都咬不穿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,忽然问:“开元元年,天下多少户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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