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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9章 天宝改元

第79章 天宝改元 (第2/2页)

高力士想了想:“约莫六百万。”
  
  玄宗点点头,把账册合上,抚着牛皮封面,久久没有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低声说:“三十年前,朕刚即位的时候,天下残破,户口凋零。朕站在勤政务本楼上,看着长安城的灯火,稀稀落落。那时候朕想,什么时候,这城里能亮成一片灯海,朕这个皇帝,就算没白当。”
  
  他抬起头,看着殿外。长安城的天,蓝得发亮。
  
  “如今,八百五十二万户。朕的天下,成了。”
  
  高力士垂手道:“恭喜陛下。”
  
  玄宗笑了。他笑得像个终于等到收成的老农:“力士,你说,朕这三十年,是不是没有白过?”
  
  高力士想说“没有白过”,话到嘴边,又想起昨夜玄宗在圜丘上失神的样子。他顿了顿,说:“陛下辛苦。”
  
  玄宗没有听出这句话里的另一层意思。他命人把账册誊抄一份,送进史馆存档,又命人把太仓、左藏的钥匙,好好收着。他抚着账册,心里盘算着:开元的三十年,攒下了这份家底;天宝的年月,他要好好守着这份家底。
  
  他不知道的是,后来有一位诗人,在安史之乱的烽火里,逃难途中,想起天宝元年的长安,写下了这样的句子:
  
  忆昔开元全盛日,小邑犹藏万家室。
  
  稻米流脂粟米白,公私仓廪俱丰实。
  
  那是杜甫,写于安史之乱以后。他写这首诗的时候,天宝年号早就不用了,长安城头的旗,也换过颜色了。他笔下的“开元全盛日”,一半是记忆,一半是痛——记忆里的日子越好,痛就越深。
  
  而在天宝元年的这个春天,没有人知道这些。户部的老吏们翻着账册,有人忽然说:“这里头,有八十万户,是当年劝农使宇文融,从天下检括回来的。”——宇文融已经死了十几年了,他的坟头,怕是草都长高了。可他的八十万户,还在这册账上,一粒米、一尺布地,撑着这盛世的仓廪。账册上的数字,像一座看不见的山。山有多高,盛世就有多高。只是山到了顶点,再往前走,就是下坡——那时候,没有人知道。
  
  第四节顶点即下坡——华清池的暖雾
  
  天宝元年的冬天,来得比往年早。十月里,骊山就落了雪。雪一下,玄宗的銮驾,就上了华清宫。
  
  华清宫,是玄宗最爱的行宫。骊山有温泉,汤池数十,水汽氤氲,冬暖如春。每年十月,玄宗都要来住上一阵子——批折子,听曲,泡汤,看骊山的雪。从前,他住十日半月就回长安;这几年,越住越久,一住就是一两个月,常常过了年,才恋恋不舍地回城。
  
  这一年的华清宫,比往年更热闹。玄宗身边,多了一个会讲经的人。
  
  此人姓陈,名希烈,博学多才,最善讲老庄。玄宗御注《道德经》那几年,陈希烈就是讲官之一;《道德经》注成之后,玄宗得意,常召他来,听他讲“道可道,非常道”。陈希烈讲经,深入浅出,妙趣横生,比政事堂的奏章好听一百倍。玄宗听得上瘾,索性把他带上了华清宫。
  
  温泉池边,水雾缭绕。玄宗泡在池子里,闭着眼,听陈希烈讲《老子》。陈希烈讲“无为而治”,讲“治大国若烹小鲜”,讲得头头是道。玄宗听得入神,半晌,睁开眼,叹道:“希烈讲经,朕听着,比看折子舒服多了。”
  
  高力士站在池边,心里咯噔一下。他偷偷看了玄宗一眼——陛下说“比看折子舒服”,那折子呢?折子还堆在长安的政事堂里,等着李林甫批呢。
  
  华清宫里歌舞升平,长安城里,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  
  政事堂的灯,天天亮到三更。李林甫坐在案后,面前堆着山一样的奏牍:河北的水灾,剑南的边情,岭南的税收,安西的战报……他一本一本看,一本一本批,批完,附上处理意见,送骊山请玄宗画可。玄宗画可画得越来越快,李林甫的心,也就越来越定——陛下的“可”字,就是他李林甫的尚方宝剑。
  
  这一日,华清宫设宴,款待一位远道而来的武将。
  
  武将姓安,名禄山,营州胡人,骁勇善战,今年年初刚被授为平卢节度使——朝廷分平卢为节度,安禄山是头一个。他此来,是入朝谢恩的。宴会设在汤泉宫的正殿,玄宗居中而坐,李林甫、高力士、陈希烈陪侍。安禄山一进门,满殿的人都笑了:他实在太胖了,肚子垂着,走路一步一晃,像一只直立起来的熊。
  
  安禄山却毫不在意。他上前,行了个胡人的礼,又笨拙地补了个大唐的军礼,动作滑稽,玄宗看得哈哈大笑。
  
  玄宗问他:“卿腹中何物,如此之大?”
  
  安禄山拍拍肚子,憨憨地笑道:“臣腹中无他物,唯赤心耳。”
  
  唯赤心耳——只有一颗红心罢了。
  
  玄宗大乐,赏了他金帛、宝刀、名马。安禄山谢了恩,忽然又站起来,说:“陛下,臣在边地,学了一手胡旋舞,今日献丑,给陛下解闷。”
  
  他一个三百斤的胖子,说跳就跳。胡旋舞本是胡人的舞,讲究一个“旋”字:舞者双袖旋转,快如飞轮。安禄山跳起来,竟然转得飞快,肥硕的身子像一只陀螺,在殿中央滴溜溜地转,裙裾翻飞,看得满殿的人目瞪口呆。玄宗抚掌大笑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  
  只有高力士没有笑。他侍立在一旁,看着那旋转的、肥硕的身影,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这个皱眉,和他很多年前,在另一个场合看见胡人跳舞时的皱眉,一模一样。他总觉得,这个笑呵呵的胖子,眼里有什么东西,比他的肚子还深。
  
  宴罢,安禄山辞出。李林甫亲自送到殿门口,拉着他的手,说了许多“将军辛苦”“朝廷倚重”的话。安禄山受宠若惊,连声道谢。两个人站在殿门口,一个笑得温文尔雅,一个笑得憨厚老实——谁也不知道,这两个笑,哪一个是真的。辞了李林甫,高力士又送安禄山到宫门口。安禄山拉着高力士的手,笑得满脸是肉:“高内侍,下回末将再来,给内侍带范阳的鹿脯。”高力士淡淡道:“将军客气。”安禄山上了马,走了几步,忽然又勒住马,回头朝高力士拱了拱手,然后纵马而去,消失在骊山的雪里。高力士站在宫门口,望着那背影,站了很久。风卷着雪沫,扑在他脸上。他低声自语:“范阳的鹿脯……好远的鹿脯。”
  
  史笔后议:李林甫与安禄山,一个在朝,一个在边,隔着半个天下。李林甫死在天宝十一载,安禄山反在天宝十四载——李林甫没等到安禄山谋反的那一天,安禄山却等到了李林甫的死讯。他听说李林甫死了,只说了一句话:“李林甫若在,我安禄山,不敢反。”——这是后话,此处按下不表。
  
  华清宫的冬天,过得飞快。汤池里的水,日夜冒着热气;歌舞、丝竹、讲经、宴饮,一桩接一桩,排得满满的。夜里,梨园弟子们奏起新排的曲子,那曲调婉转清越,据说是玄宗自己谱的——开元年间,他谱过一首《霓裳羽衣曲》,是在梦里听月宫仙人奏乐,醒来记下的。如今,这首曲子已经成了华清宫的常客,每夜都要奏上一回。玄宗闭着眼,听那仙乐般的旋律在雾气里飘,觉得人生至此,夫复何求。长安的奏章,一车一车地往骊山送,又一车一车地送回去——送回来的,都是同一个字:可。
  
  高力士看在眼里,急在心里。他又想起那一句“天下大柄,不可假人”。可他不敢再说了。上一次说这话,玄宗的脸色,他记得清清楚楚。他只能想些笨办法:听曲的时候,他悄悄让人把几本要紧的奏章,放在玄宗的案头,指望陛下能翻一翻。可玄宗翻也不翻,只挥挥手:“送政事堂。”
  
  有一回,玄宗在汤池里泡得舒服,随口对高力士说:“力士,你看,朕这日子,是不是神仙日子?”
  
  高力士低声道:“陛下是天子,自然比神仙还逍遥。”
  
  玄宗满意地闭上眼:“朕这辈子,值了。天下太平,府库充盈,四夷宾服,朕还有什么不满足的?从前太宗皇帝,一辈子操劳,到死都没歇过。朕比他强——朕会歇。”
  
  高力士没有接话。他站在水雾里,看着闭目养神的玄宗,忽然想起开元初年,陛下勤政的样子。那时候,陛下批奏章,批到三更天;如今,陛下泡温泉,泡到三更天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能把满腹的话,咽进肚子里。
  
  史笔后议,点题两句:开元之盛,盛在君臣相戒;天宝之衰,衰在无人敢言。
  
  这两句话,是后世读史的人,读了又读,叹了又叹的。开元三十年,玄宗身边,有姚崇、宋璟、张说、张九龄,敢说话的人,一批接一批;天宝元年以后,他身边只有李林甫、陈希烈——李林甫会办事,陈希烈会讲经,都是“会说话”的人;可“敢说话”的人,却一个也没有了。盛世的天子,就这样,亲手把耳朵闭上了。
  
  骊山的雪,落了厚厚一层。华清宫的灯,亮了整个冬天。那灯火,是盛世最亮的时候,也是开始熄灭的时候——只是没有人知道。
  
  改元天宝的第一夜,玄宗独自泡在华清池里。
  
  汤池的水,是骊山温泉引来的,常年温热。他闭着眼,头枕着池沿,听着水声潺潺,宫娥们早已退下,殿里只点着一盏灯,灯影在水面上晃。
  
  他泡着泡着,迷迷糊糊地,打了个盹。
  
 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座宫殿的廊下。那宫殿他不认识,又好像认识——翠瓦朱檐,飞阁流丹,是太宗皇帝晚年避暑的翠微宫。廊下站着一个人,穿着常服,身材魁梧,须发微白,正是太宗李世民。
  
  太宗看着他,目光沉沉的,问了一句:“你忘了十事吗?”
  
  十事。玄宗在梦里怔住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答,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。他拼命地想:十事……十事……开元元年,姚崇跪在丹墀下,跟他约的十条治国大纲……政先仁恕……还有呢?还有一条,是说宦官不预政……还有一条……他越想越急,越想越乱,那些句子像水里的月亮,一捞就碎,怎么也想不起来了。
  
  太宗看着他,目光里有说不清的东西。他缓缓道:“你忘了。”
  
  玄宗猛地惊醒。
  
  他睁开眼,殿里还是那盏灯,水声还是那水声。可他忽然觉得冷——温汤的水,不知什么时候,已经凉了。他赤条条地坐在池子里,浑身发抖,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一样。
  
  “陛下!”高力士闻声推门进来,看见他的样子,吓了一跳,“陛下怎么了?”
  
  玄宗张了张嘴,声音发涩:“力士,朕梦见太宗了。”
  
  高力士一愣。
  
  “他站在翠微宫,问朕——”玄宗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问朕,忘了十事吗。”
  
  高力士心里一紧。他知道那十事。开元元年,姚崇拜相,提出十事要说:政先仁恕,不求边功,法行自近,宦官不预政,租赋之外不取于民……那十条,是开元的基石。他记得清清楚楚,因为那是大唐最好的年月。
  
  他正要开口,却听玄宗喃喃道:“朕只记得第一条,政先仁恕。后面的……后面的,朕想不起来了。”
  
  高力士想说他都记得,想一条一条说给陛下听。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他不能说——说了,就等于告诉陛下:天下人替他记着的东西,他自己忘了。他只能跪在池边,轻轻地说:“陛下,水凉了。”
  
  玄宗愣了好一会儿,才低声道:“是啊,水凉了。”
  
  他扶着高力士的手,从池子里站起来。宫人替他擦干,更衣。他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骊山的雪,覆着漫山遍野,白得刺眼。北风裹着雪沫,扑在他脸上,凉丝丝的。
  
  天宝元年,就这样开始了。以一个皇帝,记不起自己当年许下的十条治国方略开始。
  
  史书上没有记下这一夜。后人只知道,天宝元年,大唐的户口,达到了有唐以来的顶点;也知道,天宝十四载,安禄山从范阳起兵,十五万大军南下,一路势如破竹。那一年,距玄宗在骊山这池凉水里惊醒,还有十三年。而那位在温泉池边说“唯赤心耳”的胖将军,正是点燃那场大火的火种。
  
  窗外,骊山的雪,还在下。华清池的水,已经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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