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0章 曲江宴罢(卷四终章)
第80章 曲江宴罢(卷四终章) (第1/2页)第一节曲江赐宴——盛世的仪轨
天宝二年的春天,来得比往年都早。
二月初,长安城外的柳树就抽了芽。曲江池边的水,解了冻,泛着粼粼的光。池畔的杏花、桃花,赶着趟儿地开,一夜之间,把整座池子围成了花环。
曲江,在长安城东南,是皇家园林,也是天下最热闹的水。这池水,是汉武帝时凿的,原名“曲池”;隋文帝嫌它名字不雅,改名“芙蓉池”;到了大唐,又改回“曲江”,把池畔的芙蓉园、杏园、紫云楼连成一片。每年三月三日上巳节,天子在此赐宴百官,梨园奏乐,百官簪花,万民围观。这一日,是曲江一年里最盛大的日子:曲江赐宴。
天宝二年的这场赐宴,是天宝年间第一次大规模赐宴,也是开元以来的老例。内廷传旨:百官毕集,不得缺席。于是三月三日的清晨,天还没亮,长安城的各坊门就开了。官员们穿着簇新的公服,戴着新簪的花,从四面八方,朝曲江涌来。朱雀大街上,车马络绎,冠盖如云;曲江池畔,彩棚连片,锦帐如林。
曲江赐宴的仪程,是有老例的:百官到齐,先由礼部官员按品级排定座次;天子驾临,百官簪花——御赐的花,用红绸系着,插在幞头上,是这一年里最体面的饰物;然后赐酒、赐食、奏乐、起舞,午后方散。从贞观年间起,这个老例就定了下来;高宗、武后、中宗、睿宗,一代一代,传到玄宗手里,规矩没变过,排场却一年比一年大。开元年间,曲江赐宴是长安城最热闹的日子:池边搭起百丈彩棚,水面上浮着画舫,乐工们奏着新曲,百戏杂耍一应俱全,连外国的使节,都被请来观礼——那些金发碧眼的拂菻人、裹着白头巾的大食人、穿着皮袍的回纥人,挤在人群里,睁大了眼睛,看着这座天下第一城,最盛大的庆典。
梨园弟子早在池边候着了。乐工们调弦试音,歌伎们理鬓整妆。教坊的乐师李龟年,站在水榭里,远远看着池面——他看见了什么,没人知道;他只在心里,把待会儿要唱的那支曲子,又过了一遍。
李龟年是开元天宝年间最负盛名的乐工。他善歌,能吹筚篥,会作曲;王公贵族请他去唱堂会,要提前三个月下帖子。可在曲江赐宴上,他只是一个乐工,和所有乐工一样,等着天子的车驾到来,等着那一支熟悉的曲子响起。
辰时三刻,銮驾到了。
玄宗的车驾,从兴庆宫出来,过春明门,沿着曲江北岸,缓缓行来。天子不坐辇,骑一匹御马,着常服,戴幞头,精神矍铄——他五十九岁了,可看上去,只有四十多岁的样子。身后跟着高力士,再后面,是太子李亨的车驾,和满朝文武的车马。
玄宗在池边的御帐里坐定。百官山呼万岁,声震池水。玄宗抬手,示意平身。他环视一圈,看着池畔的彩棚、衣香鬓影的百官、盛开的桃李,脸上浮起一个满意的笑。
赐宴开始了。
御厨的菜,一道道端上来:蒸羊、炙鹅、鱼脍、汤饼……按品级,菜的数目不一样;可人人有酒,人人有菜,没有人空着肚子。酒过三巡,梨园奏乐。李龟年站在水榭中央,开口一唱,满池皆静。他唱的是开元年间传下来的老曲子,唱到高亢处,声遏行云,池边的鸟雀都惊飞起来。百官纷纷停箸,侧耳倾听;有人听得入神,手里的酒杯,举在半空,忘了放下。
赐宴行的仍是古礼:不设合案,一人一席,一席一案;矮足的黑漆食案上,各人的馔各人吃——蒸羊几脔、汤饼几碗,按品级定数,礼官唱一声,才动一箸。这套从汉魏传下来的分食旧制,到天宝年间还没有变。变了的,只是案上的碗盏一年比一年精,殿前的乐一年比一年新。
很多年后,有一位诗人路过曲江,写下过这样的句子——那一年,曲江边上的繁华,已经过了顶点,可诗里写的,还是那一片池水,那一岸衣香:
三月三日天气新,长安水边多丽人。
态浓意远淑且真,肌理细腻骨肉匀。
那两句诗,写的是天宝年间曲江的盛景;可天宝二年的春天,曲江边上,已经能看见那样的影子了。
玄宗端着酒杯,听着李龟年的歌,忽然有些恍惚。这曲子,他听过多少回了?开元九年、开元十五年、开元二十三年……每年赐宴,都是这支曲子,都是这片池水。水还是那水,曲子还是那曲子;只是池边的人,换了一茬又一茬。
他问身边的高力士:“今年来的人,齐不齐?”
高力士躬身道:“回陛下,在京五品以上,皆已到齐。”
“哦。”玄宗应了一声,目光却越过人群,望向池水尽头。那里,往年总坐着几个鹤发老者,白发簪花,笑得满脸褶子——如今,那几个位子,空着。
第二节座次之变——敢言者已不在席间
曲江赐宴的座次,是有讲究的。
宰相坐第一排,紧挨御帐;三省六部的长官,坐第二排;九卿、监、台、寺的正官,坐第三排;再往后,是各道的朝集使、外放的刺史,以及来京述职的边将。座次即官阶,官阶即尊卑——这是盛世的秩序,也是盛世的体面。
可天宝二年的这一排座次,看在一些老臣眼里,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。
第一排,坐着两个人:李林甫,陈希烈。
李林甫,中书令,百官之首。他坐在御帐右侧第一席,穿着紫袍,戴着金鱼袋,面带微笑,气度雍容。他今年快六十了,可保养得好,面白无须,容光焕发,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十岁。席间有人敬酒,他举杯相应,笑得和蔼可亲——没有人能从这个笑容里,看出半分“口蜜腹剑”的影子。
陈希烈,坐在李林甫下首。他是天宝元年拜的门下侍郎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——民间都笑称他是“讲老庄的宰相”。他精通老庄之学,给玄宗讲过《道德经》,讲得玄妙高深,玄宗龙颜大悦,一路把他讲进了政事堂。席间,他很少说话,只偶尔跟李林甫交换一个眼神——那个眼神的意思是:一切妥当,无事发生。
再往后看,第三排、第四排……坐着的人,都那么眼熟:御史大夫、大理卿、太常卿、国子祭酒……都是些安静的人。他们吃菜,饮酒,听歌,簪花,得体地笑,得体地行礼,得体地什么也不说。
有一位白发的老臣,坐在靠后的席位上,看着这一幕。他叫贺知章,今年八十五岁了。
贺知章,字季真,越州永兴人,武则天证圣元年进士。他诗写得好,酒喝得多,性格旷达不羁,自号“四明狂客”。开元十三年,太子宾客;开元二十六年,秘书监。他在朝五十余年,是开元年间硕果仅存的老臣之一——当年和他同榜的进士,早已一个不剩;当年和他同席饮酒的诗人,也大多作了古。只有他,还活着,还坐在曲江池边,参加赐宴。
天宝二年春天,他已经是第二次上表请求致仕了。玄宗不许,说:“卿年虽高,精神矍铄,朕舍不得放你走。”贺知章没有坚持。他只在心里盘算:明年,后年,总要回去的。回越州去,看看镜湖的水,是不是还和年轻时候一样绿。
他坐在席间,忽然想起了一个人。
那个人叫张九龄。
张九龄,开元二十二年拜相,开元二十四年罢相,开元二十八年病逝于曲江——他本来就是曲江人,死后,也葬在曲江畔。他在相位的时候,每一次曲江赐宴,他都坐在第一排,紧挨御帐;每一次,他都敢说别人不敢说的话。玄宗要加封安禄山,他说“安禄山貌有反相,不杀必为后患”;玄宗要废太子,他说“父子之道,天性也”;玄宗要重用牛仙客,他说“仙客目不知书,岂堪大任”。他说的话,玄宗十句里听不进三句;可只要有他在,朝堂上就还有一种声音,叫作“反对”。
张九龄死后,第一排的那个位子,换过几个人。先是李林甫独坐,后来陈希烈坐到了旁边。那个“敢言”的位子,再也没有人坐过。
老臣又把目光,往更远处移。他想起的人,越来越多:姚崇,开元元年拜相,开元九年病逝,临终前,还在给子孙讲“十事要说”;宋璟,开元四年拜相,开元二十五年病逝,为相时刚正不阿,连玄宗的亲信犯了法,他都敢依律处置;张说,开元九年拜相,开元十八年病逝,一代文宗,边功赫赫;宇文融,括户八十万,死于贬途;裴耀卿,漕运改制,罢相后默默无闻……
这些人,都曾是曲江赐宴上的常客。他们有的坐在第一排,有的坐在第二排,有的争得面红耳赤,有的被玄宗当庭斥责。可他们都说过话。他们都敢说话。
如今,敢说话的人,一个都不在了。
姚崇殁于开元九年,宋璟殁于开元二十五年,张说殁于开元十八年,张九龄殁于开元二十八年。宇文融死于贬所,裴耀卿也已老病家居。满座朱紫,竟无一人,是当年那些敢拍案而起的人。
贺知章端起酒杯,敬了那个空座一杯。他想起开元二十四年,张九龄罢相,出京那天下着雪,他去送行。张九龄拉着他,只说了一句话:“季真,往后这朝堂上,就靠你这样的老人,多看顾着些了。”他点点头,说“放心”。可张九龄走了以后,他才发现,他什么也看顾不了——他老了,耳朵背了,说话的声音也小了,朝堂上的事,他越来越插不上嘴。他只能写诗。他写的诗,越来越短,越来越少,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。
他还想起一个年轻人。那是天宝元年,有个叫李白的诗人,奉诏来到长安,带着一卷诗稿,求他品评。他读了那卷诗稿,读到“蜀道之难,难于上青天”,拍案叫绝,拉着李白就去酒肆喝酒。喝到尽兴,一摸腰间,忘了带钱——他解下腰间的金龟,往柜台上一放:“拿这个换酒!”金龟是官员的佩饰,只有三品以上的大员才有;可贺知章不在乎。他只看重诗。后来,他到处向人推荐李白,说这是“谪仙人”下凡;玄宗知道了,召李白入宫,供奉翰林。一个布衣诗人,因为一位八十四岁老人的一句夸奖,一步登天。
贺知章想到这里,嘴角浮起一丝笑。可那笑,很快又淡了下去。李白进宫了,可他也只做了一个“供奉翰林”——陪陛下写诗,陪陛下游宴,写的好诗,被谱成曲子,在梨园里传唱;写得不好,连看都不让看。听说李白最近又喝醉了,在长安市上纵酒放歌……这孩子,怕是待不久了。
他把酒杯放下,忽然觉得,自己真的老了。老的,不只是他这个人——还有这个朝堂,这池曲江,这座长安城。
他没有把那个念头说出口。他只在心里,给那个空着的位子,敬了一杯酒。
第三节胡儿入席——安禄山的第一次长安盛宴
宴席正酣时,御帐外传来一阵动静。
一个魁梧的身影,被内侍引着,从池畔的石阶上走上来。那身影极胖,足有三百斤,走起路来,像一座移动的小山;可脚步却轻,落地无声,显然是练过功夫的。他穿着新赐的锦袍,腰束玉带,头上戴着胡人的皮帽,帽檐下,一双小眼睛,滴溜溜地转,把整个池畔的场面,尽收眼底。那条玉带是新赐的,白玉的銙,銙面上浮雕着胡人伎乐——抱琵琶的,按羌笛的,击羯鼓的,一张张胡人脸,在玉上笑得热闹。三品以上方能服用的玉带,束在一个胡儿的腰上;满座朱紫都看见了,没有人说什么。
来人正是安禄山。
安禄山,营州柳城胡人,母阿史德氏,父死母嫁,自幼混迹边地。他通六蕃语,骁勇善战,早年做过互市牙郎,替各族商人牵线搭桥,练就了一身察言观色的本事——什么人的话能信,什么人的话不能信,谁心里想要什么,他一眼就能看穿。这份本事,是他在马市上,跟一个又一个胡商、一个又一个牧主,讨价还价练出来的;也是他这一生安身立命的本钱。
后来他投了军。先做幽州节度使张守珪的部下,因骁勇善战,被张守珪收为养子;一次作战,他贪功冒进,几乎全军覆没,张守珪要按军法斩他,他大呼:“将军不是要灭奚、契丹吗?何不留下我,让我戴罪立功,以战功赎罪!”张守珪看他是块料,饶了他一命。从此他收敛了轻狂,打仗越打越精:攻无不克,战无不胜,身上挨过的箭,比头发还多。开元二十八年,拜平卢兵马使;开元二十九年,升营州都督;天宝元年,拜平卢节度使——这一年,他四十出头,从一个无父无母的胡儿,做到了大唐最东边的方面大员。
他的官,是一刀一枪杀出来的;可他的宠,却是一步一步演出来的。他知道,在长安的天子面前,战功不如嘴甜,骁勇不如忠厚。于是他入朝以后,把自己演成了一个憨厚、忠诚、没有心机的胖子——这个角色,他一演就是十几年,演到最后,连他自己都分不清,哪个是演的,哪个是真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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