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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3章 罗钳吉网

第83章 罗钳吉网 (第2/2页)

“收敛?”李邕笑了,“老夫今年七十有一,一辈子不会写‘收敛’两个字。”
  
  他这一生,最不收敛的一回,是对一个年轻人。
  
  那还是三十多年前,他任渝州刺史的时候。有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仗着诗名,登门来拜,倨傲无礼,开口便是大话。李邕性傲,见不得更傲的人,便没有给他好脸色。那年轻人也不恼,回头寄来一首诗,指名道姓,写给李邕:
  
  大鹏一日同风起,
  
  扶摇直上九万里。
  
  假令风歇时下来,
  
  犹能簸却沧溟水。
  
  世人见我恒殊调,
  
  闻余大言皆冷笑。
  
  宣父犹能畏后生,
  
  丈夫未可轻年少。
  
  那年轻人,叫李白。
  
  李邕读到这首诗,先是一愣,随即拍案大笑:“好!好一个‘宣父犹能畏后生’!这孩子,是块璞玉!是我看走眼了!”
  
  他把诗抄了一遍又一遍,从此逢人便夸李白。后来李白名满天下,人称“谪仙人”,李邕与有荣焉,常对人说:“老夫当年,可是挨过李白一顿骂的。骂得好,骂得好。”
  
  如今,李邕老了。李白去了长安又出长安,云游天下;杜甫在洛阳,写他的诗;当年那些在诗里骂过他的人、夸过他的人,都各自散在四方。只有他,还坐在北海郡的衙署里,守着这座城,等一个谁也不知道的结局。
  
  正月十二,罗希奭到了北海。
  
  罗希奭此来,名义上是按察北海政务,实则是奉李林甫之命——北海太守李邕,与柳勣相善。柳勣犯事下狱,供出李邕。李林甫等的,就是这根引线。
  
  罗希奭到郡,没有先见李邕。他在驿馆里住下,把北海郡的案卷调来,一页一页地翻。翻到第三天,他让人把李邕“请”来。
  
  李邕进驿馆的时候,罗希奭正坐在堂上,面前摆着一案卷宗。他抬起头,看了李邕一眼,什么也没说。
  
  “罗中丞,”李邕先开口,声音平静,“老夫是来投案的,还是来受刑的?”
  
  罗希奭终于说话了:“李太守,好大的胆气。”
  
  “胆气?”李邕笑了,“老夫这辈子,就剩这点胆气了。罗中丞要杀,就杀。老夫今年七十有一,死亦何憾。”
  
  罗希奭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  
  “李公的名声,我听过。”他说,“文名满天下,六绝传四海。我奉旨办事,本不必多说。只是临行前,右相有一句话,要我带给李公——”
  
  李邕道:“请讲。”
  
  “右相说:‘李邕这个人,什么都好,就是嘴太硬。北海的风大,让他,歇一歇。’”
  
  李邕仰头,大笑。
  
  “嘴太硬?”他笑完了,望着罗希奭,目光炯炯,“老夫这张嘴,从武后朝硬到如今,骂过张昌宗,骂过张易之,骂过多少权贵。李林甫要堵这张嘴,可以。可老夫要问罗中丞一句话——”
  
  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“网,总有收的一天。罗中丞,可想过自己收网的那一天?”
  
  罗希奭没有回答。
  
  正月十四,李邕被杖杀于北海郡。
  
  行刑那日,北海郡的百姓,挤满了衙署外的街道。没有人敢喊,没有人敢哭,人们只是站着,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。门开了,出来的人,抬着一具覆着白布的木架。
  
  有人看见,白布下露出的那只手,枯瘦,苍白,还保持着握笔的姿势。
  
  李邕死后,长安城里,读书人的酒,忽然都不香了。
  
  从前,文士们聚在一起,谈诗论文,臧否人物,天大的话也敢说。如今,席间静悄悄的,人人只谈风月,再不谈朝政。有人提起北海太守,满座无言;有人提起李邕的诗,举座掩面。
  
  杜甫在洛阳,听说李邕的死讯,怔了很久,没有哭。他回到书房,翻出那卷李邕亲笔批注过的诗稿,摩挲了半夜,终于写下一行字:
  
  “李邕求识面,王翰愿卜邻。”
  
  写完了,又划掉。
  
  “识面……”他搁下笔,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,低声道,“从此天下,再无人识得李公了。”
  
  第四节狱网之下——无人敢言
  
  李邕死后不到一年,狱网,又收了一层。
  
  天宝六载十一月,御史中丞杨慎矜,与其兄慎馀、其弟慎名,同日赐死。
  
  杨慎矜,隋炀帝玄孙,弘农杨氏之后。此人精于理财,做过户部侍郎,管着天下的钱粮。天宝五载,韦坚之狱起,李林甫曾命他推按此案——那是他这一生,最不该接的一桩案子。
  
  他审韦坚的时候,大概没有想过,那张网,也会罩到自己头上。
  
  杨慎矜有个中表兄弟,叫王鉷。王鉷是杨慎矜一手提拔起来的,杨慎矜待他如子侄,荐他做官。可王鉷这个人,心比天大,总觉得自己被杨慎矜压着,出不了头。他在杨慎矜面前,低眉顺眼,恭恭敬敬;出了杨家的门,便悄悄往政事堂跑,一坐就是半天。
  
  李林甫看得出王鉷的心思,也不点破,只是有一回,慢悠悠地说了句:“慎矜这个人,什么都好,就是心太大。隋朝宗室之后,管着天下的钱粮,他就不怕……有人说闲话?”
  
  王鉷心里一动,像被人在黑夜中点了一盏灯。
  
  天宝六载,杨慎矜与术士史敬忠往来。史敬忠是洛阳的名术士,精于占卜,杨慎矜以师礼待之,常请他推算吉凶。有一回,史敬忠酒后,望着杨家宅邸的飞檐,忽然低声道:“杨家世代簪缨,可惜,如今这座宅子,格局已败。杨公若不自全,恐有大祸。”
  
  杨慎矜变了脸色:“先生何出此言?”
  
  “天机不可尽泄。”史敬忠摆了摆手,“杨公自己,好自为之。”
  
  这番话,不知怎么,就传到了王鉷耳朵里。王鉷当即收拾了衣冠,连夜赶到政事堂,一五一十,全盘托出——杨慎矜与术士交往,语涉妖妄,图谋不轨,“蓄图谶,谋复隋室”。
  
  李林甫听完,沉吟良久,终于点了点头。
  
  王鉷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。他走出政事堂,回头望了一眼,觉得今夜的长安,月亮格外地亮——亮得,像一把新磨的刀。
  
  图谶,谋反,两顶帽子,一顶比一顶重。
  
  李林甫闻报,正中下怀。他当即命吉温,审讯史敬忠。
  
  史敬忠是方外之人,哪里扛得住吉温的刑。吉温也不打他,只把一副崭新的三木,往案上一搁,又端了杯热茶,慢慢地喝。喝完茶,他凑过去,低声道:“史先生是修道的人,该知道顺天者昌。杨慎矜谋反,是陛下钦定的案子。先生招了,是先生明理;先生不招——”他敲了敲那副三木,“先生就该知道,这三木一上,神仙也扛不住。”
  
  三木之下,史敬忠招了——招什么,不招什么,都由吉温定。供词送到兴庆宫,玄宗看了,勃然大怒,御笔一挥:赐死。
  
  赐死的诏书,是罗希奭送到杨家的。
  
  杨慎矜接诏,面色如常。他先拜了敕旨,又拜了祖宗牌位,然后回头,对跪在身后的弟弟们说:“哭什么。哭,是怨;怨,是罪。我们杨家,隋朝宗室之后,死也要死得体面。”
  
  他说完,整了整衣冠,自己走进后堂,再没有出来。
  
  杨家兄弟三人,同日而死。弘农杨氏,满门抄没。
  
  消息传出来,长安城,整整安静了三天。
  
  这三天里,朝中再没有一个人,敢提起杨慎矜的名字。可私下里,人们都在悄悄传一句话:“杨慎矜审过韦坚的案子。如今,审人的,也被人审了。”
  
  狱网之下,无人漏网。
  
  自天宝五载以来,韦坚死、李适之死、裴敦复死、李邕死、杨慎矜死……两年之间,朝中名臣,相继坐诛。剩下的人,都学会了同一件事:闭嘴。
  
  天宝六载十二月,一场例行的朝会。
  
  含元殿里,百官列班,整整齐齐,像一排排泥塑。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咳嗽,连笏板相碰的声音,都听不见。玄宗坐在御座上,觉得今天的朝堂,格外安静。他环视一周,问道:“诸卿,可有事奏?”
  
  一片沉默。
  
  “有事,只管奏。”
  
  还是沉默。
  
  玄宗等了一会儿,笑了:“好。无事,散朝。”
  
  百官山呼万岁,鱼贯而出。走到殿门口,有人悄悄回头,看了一眼御座上那个渐渐老去的背影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这座殿上,张九龄与李林甫吵架的声音,能传到殿外去。
  
  “那时候,”那个官员在心里想,“这殿上,是有声音的。”
  
  殿门外,两个御史,一老一少,走在最后。
  
  年轻的那个,终究忍不住,低声道:“韦坚、李邕、杨慎矜,一个接一个地死。朝廷,就没有一个人敢说句话么?”
  
  老御史头也不回,脚步不停:“说什么?说韦坚冤?韦坚是陛下赐死的。说李邕冤?李邕是奉旨杖杀的。说杨慎矜冤?那是陛下御笔勾的。你记住——凡是能上到御前的案子,就没有冤的。”
  
  “可是——”
  
  “可是什么。”老御史忽然站住,回头看了他一眼,“你知道咱们为什么还活着么?”
  
  年轻人怔住了。
  
  “因为咱们不说话。”老御史说,“你知道李邕为什么死了么?因为他说话。”
  
  他说完,转身走了,留下那个年轻人,站在寒风中,愣了很久。
  
  散朝后,政事堂里,李林甫召见了一班谏官。
  
  他坐在主位上,手里把玩着一枚玉笏,笑吟吟地看着面前这些噤若寒蝉的官员,慢悠悠地说:“诸君,近日可有什么话,要奏给陛下听?”
  
  无人应答。
  
  “没有话,是好事。”李林甫说,“我大唐,明主在上,群臣将顺之不暇,乌用多言!诸君不见立仗马乎?食三品料,一鸣辄斥去。悔之何及!”
  
  立仗马——宫门外的仪仗马,披着锦绣,吃着三品官的料,却一声也不许叫。
  
  这句话,李林甫说过不止一次了。可这一次,谏官们听在耳朵里,只觉得那三个字,格外地冷。
  
  散出政事堂,一个年轻谏官,在廊下站了很久。他怀里,揣着一封写了一半的奏章——弹劾吉温罗织罪名、滥杀无辜的奏章。他摸了摸那封奏章,又摸了摸自己脖子,终于还是把它,塞回了袖子里。
  
  他想起北海太守李邕,想起那双手握笔的姿势,想起那把杖。
  
 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:这世上,比死更可怕的事,是看着别人死,然后假装什么都没看见。
  
  那天夜里,长安城,下了一场大雪。
  
  雪落在政事堂的瓦上,落在御史台的阶前,落在广运潭已经结了冰的水面上,落在北海郡那棵老槐树的枝头。
  
  狱网之下,无人敢言。
  
  网里的鱼,都不叫了——不是鱼不会叫,是叫的,都死了。
  
  钳,还钳着天下人的嘴;网,还罩着天下人的命。
  
  兴庆宫的灯,还亮着。
  
  天宝六载冬,吉温升任御史中丞。升官那日,他在平康坊的宅邸设宴,遍请台省同僚。
  
  席间,酒过三巡,吉温举杯,笑吟吟地对满座宾客说:“诸君,但饮此酒,莫问狱中事。”
  
  满座先是一静,随即,笑声四起。
  
  “吉中丞说的是!”“饮!饮!”“莫问狱中事——好!好!不问,不问!”
  
  杯盏交错,杯杯见底。席间谈的,都是风月;席间说的,都是恭维。没有人提起韦坚,没有人提起李邕,没有人提起杨慎矜——那些名字,像从没在这世上存在过一样。
  
  宴罢,宾客散尽,吉温站在门前,一一道别,笑得像个春风得意的少年郎。
  
  廊下,两名小吏,正收拾残席。
  
  一个年轻些的,望着吉温的背影,低声道:“这位新中丞,好大的排场。”
  
  年长些的那个,收拾着杯盏,头也不抬:“从前张九龄在时,这样的酒,没人敢摆。”
  
  年轻的一愣:“九龄?那个罢相的?”
  
  “不是罢相的,”年长者顿了顿,“是被赶走的。赶他走的时候,这座城里,还有狱;可没有这样的狱。如今,狱有了,敢摆这样的酒的人,也有了。”
  
  年轻者又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厅堂,忽然觉得那酒气,有点呛人。
  
  他低声问:“那……往后,还有人敢说话吗?”
  
  年长者没有回答。
  
  他端起一摞空杯,转身走进夜色里。杯底残留的酒,一滴一滴,落在雪地上,像一片片暗红的印子。
  
  兴庆宫的灯,还亮着。政事堂的灯,也还亮着。
  
  没有人知道,那两盏灯照着的,是一张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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