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4章 杨氏得宠
第84章 杨氏得宠 (第1/2页)第一节寿王府的一夜——少女的无声抗议
开元二十八年秋,长安,寿王府。
黄昏时分,后院那棵老柿子树的叶子,落了大半。二十一岁的寿王妃杨氏——小字玉环——坐在窗边,看侍女莲儿把一筐柿子收进廊下。柿子是寿王李瑁派人从南山摘来的,又红又甜。她剥了一个,汁水沾了满手,忽然就没了胃口。
她说不上为什么。这些日子,府里的气氛不对。
先是宫里来人,说是要查各王府的名册;后来,武惠妃生前伺候过的老宫人,被人悄悄接出宫去问话;再后来,寿王从朝上回来,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,把自己关在书房里,一坐就是半宿。
玉环不问。她从来不多问。
寿王府的规矩,是武惠妃留下的:女人家,不要问朝堂上的事。
她十六岁那年,开元二十三年,被册为寿王妃。那时候,她父亲杨玄琰早已亡故,她养在叔父杨玄璬家。册妃的旨意下来那天,全家跪在堂上接旨,杨玄璬激动得手都在抖:杨家虽说是弘农杨氏的后人,可早已没落了;能攀上寿王——圣上最宠的惠妃娘娘的儿子——那是天大的福分。
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。
聘礼进门那天,她隔着帘子,看了一眼那个将要成为她丈夫的少年——李瑁,生得俊秀,眉眼间带着武惠妃的影子,笑起来很温和。她心里想:这个人,看起来是好的。
婚后,李瑁待她确实好。两人年纪相仿,一处读书,一处赏花,一处听曲。李瑁教她认字,她学得快,李瑁就笑:“王妃的聪明,赛过翰林院的学士。”她心里欢喜,却只是低头笑,不说话。
这样的日子,过了六年。
如今,那个笑起来很温和的少年,那个教她认字的丈夫,把自己关在书房里,已经三天没有出来了。玉环走到书房门口,抬手要敲门,又放下。她听见里面有动静——是摔杯子的声音。她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这天夜里,府里来了一个不该来的人:高力士。
玉环没见过高力士,但听过他的名声——内侍省大总管,圣上跟前最信得过的人,连宰相见他都要让三分。这样的人,深夜到寿王府来,绝不是来贺寿的。
她隔着屏风,听见李瑁的声音从书房里传出来:先是惊讶,然后是压抑的怒意,最后,归于一片死寂。
再然后,门开了。
李瑁站在门口,看着她。烛火在他脸上晃,玉环看见他的眼睛里,有泪光,却硬撑着没掉下来。
“玉环,”他说,声音哑得不像话,“敕旨到了。”
玉环看着他,忽然什么都明白了。
她垂下眼睛,问:“什么旨意?”
李瑁没有回答。他走过来,握住她的手——他的手是凉的,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——他说:“圣上要度你为女道士,号太真。明日一早,宫里就来人接你。”
他说了很多。
他说,高力士带来的敕书,就放在书房案上,他看了三遍,一个字也不认得——不是不认得字,是不认得这件事。
他说,他跪在堂前接旨,膝盖磕在地上,很久没有起来。传旨的内侍来扶他,他推开,自己站起来,腿是软的。
他说,他想过去求母妃——可母妃已经走了快三年了。母亲在的时候,他是圣上最宠的儿子,没有人敢动他一根手指;母亲一走,他才知道,自己什么也不是。
他说:“玉环,我不是不想留你。是我留不住你。圣上要的东西,天底下,没有人能说一个不字。”
他说完,屋里静了很久。
玉环一直听着,一句话也没有说。
她站在那儿,站了很久。
她站在那儿,站了很久。窗外的风,把院里的柿子树叶吹得哗哗响。
“是……为谁祈福吗?”她问。
李瑁苦笑了一下,没回答。
为谁祈福?天底下,谁信这个?儿子新娶的媳妇,父亲看上了——明面上,是“度寿王妃杨氏为女道士,为圣上祈福”;暗地里,长安城里谁不知道,圣上幸温泉宫,高力士“潜搜外宫”,从寿邸里搜出了她。
玉环不笨。她什么都明白了,只是不能明白——或者说,她明白了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她这一生,从来没有说过一个“不”字。
不是不想,是没有人问过她。
选妃的时候,没有人问她;出嫁的时候,没有人问她;如今,有人要她离开丈夫,去当女道士,去……没有人问她。
她张了张嘴,最后说:“好。”
就这一个字。
李瑁看着她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:“玉环,我对不起你。可我——我是儿子的。他是皇帝,我是儿子。儿子的媳妇,父亲要拿走,儿子能说什么?”
玉环伸手,替他擦了擦眼泪:“殿下别哭。殿下……待我很好。”
她回到自己的屋子,开始收拾东西。
其实没有什么好收拾的。嫁衣,首饰,几本书,一支玉簪——那是李瑁送给她的定情之物,碧玉的,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海棠花。
她把玉簪握在手里,握了很久。
然后,她把玉簪,轻轻放进了妆奁最底下一层。
不带走。
这一夜,寿王府的灯,一直亮到天明。
玉环没有睡。她坐在窗前,看月亮升起来,又落下去。她想了很多事:想十六岁那年隔着帘子看见的那个少年;想六年里他教她认的字、念的诗;想他今天说的那句“我是儿子的”。
她想起武惠妃——她的婆婆,寿王的母亲。惠妃娘娘生前,是这座宫里最得宠的女人,宠到圣上想废了皇后立她。可惠妃娘娘最后,还是死了,走了快三年了。宫里人说,她是病死的;也有宫人说,她是为了儿子的储位,夜夜噩梦,吓死的。
玉环想:这宫里的女人,宠也好,爱也好,到头来,都是没人问过她们愿不愿意的。
天亮了。
宫里的车,停在寿王府门前。来接她的人,是高力士手下的内侍,恭恭敬敬,脸上带着笑:“王妃——不,太真娘子,请上车。”
玉环穿着素衣,走出府门。
她回头,看了一眼寿王府。门楣上“寿王府”三个字,在晨光里,还是那么亮。只是她心里知道,从今天起,这座府邸,和她再没有什么关系了。
李瑁没有出来送她。
她上了车,车帘放下来。车轮滚动,碾过秋天的落叶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玉环坐在车里,没有哭。
她的眼泪,在昨夜那支玉簪被放回妆奁最底层的时候,就已经流完了。
从此,世间再无寿王妃杨氏,只有太真宫里的女道士,太真。
一个女子被命运摆弄的一生,就这样,开始了。
她所有的抗议,都是无声的。
就像那支玉簪——她把它留在寿王府,是她这一生,唯一一次,对命运说“不”。
第二节册妃之典——“三千宠爱在一身”
太真宫,五年。
五年里,玉环从“太真”,渐渐成了兴庆宫里人人皆知的名字。圣上幸温泉宫,带着她;圣上听曲,带着她;圣上批奏章,她就在旁边磨墨。宫里人喊她“娘子”——这个称呼,不是妃嫔的称呼,可人人都知道,这五个字里,藏着多大的恩宠。
开元二十九年,圣上改元天宝。天宝元年,册封的诏书一道道出来,独独没有她的。有人问高力士:圣上到底要把娘子放在什么位置上?
高力士笑而不答。
天宝四载,秋。
先是七月壬午,一道诏书:册韦昭训女为寿王妃。
天下人一看,都明白了——寿王李瑁,终于有了新王妃。旧人腾出来的位置,是留给谁的?不言而喻。
韦氏过门那天,寿王府张灯结彩。宾客盈门,人人都笑着贺喜,人人都绝口不提旧人。李瑁穿着吉服,站在堂前,一杯一杯地敬酒,笑得周全,笑得周到。
只有老仆看见,散席之后,寿王一个人,坐在后院的柿子树下,坐了一整夜。
那棵柿子树,叶子又落尽了。
天宝四载八月壬寅,宫中传出消息:册太真杨氏为贵妃。
贵妃——自开元以来,后位虚悬,贵妃便是后宫最高的名分。开元年间,武惠妃那么得宠,也不过是惠妃,不是贵妃。如今,圣上把贵妃的位子,给了那个曾经是寿王妃的女子。
诏书一下,百官震动。
册封仪式的排场,是开元以来没有过的:金册、玉册,由宰相捧着,从政事堂一路抬进兴庆宫;太庙告祭,天地祖宗都惊动了;百官贺表,雪片一般飞进宫中——领衔的,是右相李林甫。
按唐制,册后之礼,要用金册、玉册,告于太庙,礼成之后,还要大赦天下。开元以来,皇后之位虚悬二十余年,册妃之礼,本用不到这么大的排场。可圣上说了:贵妃的礼秩,同于皇后。
于是,六宫嫔妃,齐齐跪在兴庆宫的阶下,看那顶翟车从宫门驶进来,看贵妃走下翟车,金凤冠上的珠串,在日头底下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有人低头,有人咬唇,有人红了眼眶——可没有人敢出声。
后宫三千佳丽,从这一天起,都知道了一件事:天子的心,只给了这一个女人。
那天,玉环——不,从今天起,该叫她贵妃了——贵妃杨氏,穿着翟衣,戴着金凤冠,站在兴庆宫的殿前,接受百官的朝贺。
她看着殿下乌压压的人头,忽然想起五年前,寿王府那个秋天的早晨。
那时候,她穿着素衣,坐上一辆车,没有人送她。
如今,她穿着翟衣,站在万人之上,人人都来贺她。
她笑了一笑。
没有人知道,她这一笑里,有多少说不出的东西。
册礼之后,圣上牵着她的手,走在兴庆宫的长廊上。圣上今年六十一了,鬓角有了白发,可精神还是好的,走起路来,步子很稳。
“玉环,”他说——私下里,他叫她玉环,“朕今年六十一,你今年二十六。朕老了,你正当年。朕把你放在这个位置上,是想让你知道——朕能给你的,是这天下,最好的东西。”
玉环说:“臣妾不敢。”
圣上笑了:“不敢什么?朕说给你,就是给你。”
他站住,看着她的眼睛:“惠妃走了八年,朕这八年,没有一天忘记过她。可朕现在看着你,忽然觉得——朕这辈子,还能再爱一回。”
玉环垂下眼睛。
她的心跳得很乱。
她说不上来,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。她想起李瑁,想起那个在柿子树下坐了一整夜的少年——他如今,已经有了新的王妃。她想起自己,想起那个秋夜,想起那支没有带走的玉簪。
她把这些都咽下去,抬起头,笑着说:“臣妾伺候陛下。”
从这一天起,宫中上下,都改了口:不叫“娘子”,叫“贵妃”。
后来,白居易写《长恨歌》,是这样写的:
回眸一笑百媚生,六宫粉黛无颜色。
后宫佳丽三千人,三千宠爱在一身。
六宫佳丽三千人,三千宠爱在一身——这话,是诗人的夸张,可长安城里的人,都信。
因为从那以后,兴庆宫的夜晚,灯一盏一盏地熄下去;只有贵妃的宫里,灯一直亮着。
六十一岁的皇帝,和二十六岁的贵妃。
这座帝国最华丽的一对,就这样,站在了历史最亮的地方——也站在了历史最危险的地方。
没有人知道。
第三节杨氏五家——“姊妹弟兄皆列土”
杨家,一夜之间,成了长安城最显赫的姓氏。
先是追赠:贵妃的父亲杨玄琰,追赠太尉、齐国公;叔父杨玄璬,授工部尚书。
然后是兄弟姐妹:贵妃的堂兄杨锜,娶了太华公主;堂兄杨锷,娶了延光公主。公主下嫁,是朝廷的体面,杨家接住了,稳稳当当。
再然后,是三位姐姐:大姊封韩国夫人,三姊封虢国夫人,八姊封秦国夫人。三夫人并承恩泽,出入宫掖,恩宠震动一时。
后来白居易写《长恨歌》,有一句“姊妹弟兄皆列土,可怜光彩生门户”——说的,就是杨家的今天。
“列土”——封侯拜爵,裂土分茅。杨家的人,没有立过一寸军功,没有写过一篇策论,他们靠的,是家里出了一个贵妃。
杨府开府那天,长安城的车马,堵了半条街。
韩国夫人的府第在宣阳里,虢国夫人的在靖恭坊,秦国夫人的在崇仁坊——五家的宅第,连亘相接,从街这头,望到街那头,朱门高墙,一眼望不到边。最阔气的是虢国夫人:她的宅子,原是韦嗣立家的旧宅,她嫌旧,拆了重建,一堂之费,动逾千万。
长安人说起杨家,只有四个字:炙手可热。
炙手可热——手伸过去,是要被烫伤的。
杨家出行,是长安城里最大的排场。车马如云,仆从如蚁,香车宝马,前后相属。三夫人出游,先有金吾卫清道,后有鼓乐队开道,香闻十里。沿途百姓,跪在路边,头也不敢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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