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4章 杨氏得宠
第84章 杨氏得宠 (第2/2页)也有人抬头的——是那些想攀附的人。
杨家门前,天不亮就排起了队。递帖子的,送礼的,求官的,走门路的,从宣阳里排到曲江池。门房的老仆,一天要收上百张名帖,笑呵呵地往筐里一扔:“记下记下,回头老爷看了再说。”至于哪张名帖真能递到老爷案头,只有天知道。
杨家的女人里,最出名的,是虢国夫人。
虢国夫人,是贵妃的三姐。此人天生丽质,却从不施脂粉。别人劝她:去见圣上,好歹擦点粉。她笑:“脂粉?我这张脸,就是最好的脂粉。”
她骑马入宫——别人入宫,要么坐辇,要么步行,她偏要骑马,还骑得飞快,宫门守卫拦都拦不住,只能在后头追着喊“夫人慢些”。
张祜有一首诗,后来写的就是她:
虢国夫人承主恩,平明骑马入宫门。
却嫌脂粉污颜色,淡扫蛾眉朝至尊。
淡扫蛾眉朝至尊——素面朝天,去见皇帝。这份张扬,这份底气,满长安,找不出第二个人。
杨家还有一个男人,比虢国夫人更值得写:杨钊。
杨钊,贵妃的从祖兄。此人生在蜀中,年轻时是个赌徒,输光了家产,靠着一副伶牙俐齿,在剑南道混日子。他做过几任闲职小官,都混不出头。天宝初年,杨家得宠,杨钊的机会来了。
他托人,把自己荐进京城。靠着“贵妃从祖兄”这层关系,他一路升迁:从金吾兵曹参军,做到监察御史,再到度支郎中——管钱的官。
杨钊这个人,有一样本事:算账。
天下的账,到了他手里,都能算得明明白白。国库里有多少钱,一年花多少,省多少,他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。圣上晚年,最喜欢听的不是忠言,是“钱够花”三个字。
杨钊算完账,总是笑眯眯地说:“陛下放心,库里的钱,够花一百年。”
圣上龙颜大悦,又给他加了官。
杨钊心里清楚,自己的本事再大,也不如“贵妃从祖兄”这五个字值钱。所以他逢人便说:“贵妃娘娘,是我妹妹。亲妹妹。”其实从祖兄,隔了好几层;可这话,没人敢去较真。
杨家的日子,越过越奢靡。
韩、虢、秦三夫人,比着花钱。你家的堂,比我家的阔;我家明天就拆了,盖一座更阔的。你家的马,比我家的俊;我家明天就买十匹好马,拴在门口。一年之中,五家换宅子的,就有好几家——看见别人家的宅第比自己家的好,当天就买下来拆了重建。
有一回,韩国夫人与虢国夫人同游曲江,比试谁家的帐幔更华贵。韩国夫人命人连夜赶制了一顶锦帐,绣了满帐的牡丹;虢国夫人见了,嗤笑一声,当场命人拆了自己的帐子,换了一顶素纱的。有人问:素纱有什么好?虢国夫人说:我的脸,就是最好的花。
满座哄笑,都说虢国夫人豪气。
只有老成的宫人看在眼里,暗暗心惊:一门五家,富可敌国,宠冠当世——这样的恩荣,古往今来,有几个人接得住?
长安城里有人看不惯,说杨家太奢。可这话,也只敢在私底下说。
因为谁都知道:杨家背后,是贵妃;贵妃背后,是圣上。
圣上宠着杨家,就像宠着贵妃一样。有人说,圣上这是爱屋及乌;也有人说,圣上是在用杨家的奢靡,告诉天下人:朕的天下,有的是钱,有的是好日子。
只有极少数人,看着杨家的车马,心里隐隐不安。
比如杜甫。那时候,杜甫还在长安城里蹭饭吃。天宝十二载,他看曲江边的丽人,看杨家的排场,写了一首《丽人行》,最后几句是:
炙手可热势绝伦,慎莫近前丞相嗔。
“炙手可热势绝伦”——热到烫手,势大无比,千万别靠近,靠近了,丞相要发火的。
杜甫写这首诗的时候,诗里的“丞相”,指的已经是杨国忠了。
可长安人读这首诗的时候,都知道:杨家之盛,已经从“贵妃”两个字,蔓延到了“朝堂”两个字。
杨家的车马,还在长安城里跑。
跑在最前面的,是杨钊的车——不,从那天起,他有了新名字。
天宝九载,圣上赐名:杨国忠。
国忠——国之忠臣。
杨钊跪在阶前,接了赐名,磕头如捣蒜:“臣杨国忠,谢陛下隆恩!”
他抬起头,眼睛里闪着光。
那光,不是忠臣的光,是赌徒看见骰子时的光。
第四节华清池——“温泉水滑洗凝脂”
骊山,华清宫。
天宝六载,温泉宫改名华清宫。从那以后,每年十月,圣上必携贵妃幸骊山,岁以为常,直到冬至前后,才还宫。
长安人说起华清宫,都说那是人间仙境:骊山之上,宫殿层层叠叠,从山下望上去,楼阁在云雾里,若隐若现;骊山之下,汤泉汩汩,雾气蒸腾,一年四季,温暖如春。
白居易《长恨歌》里,是这样写的:
春寒赐浴华清池,温泉水滑洗凝脂。
温泉水滑洗凝脂——贵妃的皮肤,像凝脂一样白,一样滑。这句话,后来成了千古名句,也成了华清池最好的招牌。
华清宫的汤池,分了好几眼:圣上洗的,叫莲花汤;贵妃洗的,叫芙蓉汤。两汤相通,水是活的,日夜不歇。池底铺着文石,嵌着琉璃,水汽蒸腾起来,满室氤氲,像仙境一样。
圣上晚年,越来越离不开骊山。
有人说,是骊山的温泉水养人;有人说,是圣上年老怕冷,骊山暖和;还有人说——是圣上舍不得贵妃。
贵妃喜欢骊山。她在骊山上,笑得多。她与圣上并辔游山,看骊山晚照,看初冬头一场雪落在宫瓦上。骊宫高处入青云,仙乐风飘处处闻——华清宫里,天天有乐声。李龟年老了,新的乐工顶上来,可贵妃最爱听的,还是那一支《霓裳羽衣曲》。
华清宫的夜晚,灯火通明。
圣上抱着贵妃,站在骊宫的高处,看山下长安城的灯火,像撒了一地的星星。
“玉环,你看,”圣上说,“这天下,多好。”
贵妃说:“都是陛下的。”
圣上笑了:“也是你的。”
这样的时候,谁也想不到——就在千里之外的驿道上,正有马,在拼命地跑。
荔枝。
贵妃嗜荔枝,必欲生致之。
荔枝这东西,生在南国:岭南有,涪州也有。离长安,几千里路。荔枝离了枝,一日色变,二日香变,三日味变——要吃到“味未变”的荔枝,只有一个办法:跑得比时间快。
圣上下了旨:置骑传送。
考之于驿制:大唐的驿道,三十里一驿,驿有驿马,各有定额。寻常公文,日行三百里;急递,日行五百里;而荔枝之递,日行不知多少里——驿卒过站,不下马,只换马,驿吏在道旁备好新马,旧马卸了鞍,倒在地上喘,往往就再也起不来了。
涪州的荔枝,走的是西南驿道:出涪州,过合州、果州,越剑门,入汉中,经子午道,直抵长安——两千余里的山路,栈道连云,险绝处,仅容一骑。
岭南的荔枝,路更远,还要翻五岭。为了一篮荔枝,朝廷在这两条道上,常年备着数百匹好马,数十名精壮的驿卒。
岭南到长安,涪州到长安——数千里的驿道上,站站设驿,马不停蹄,人不下鞍。驿卒换马不换人,马死了一匹,换一匹;人跑死了,换人。一骑红尘,昼夜兼程,几千里的路,硬是跑出了“味未变已至京师”。
涪州的驿卒,管这条道,叫“荔枝道”。
荔枝道上的故事,长安城里的人,听不见。
涪州城外,有个驿卒,叫阿福。
阿福第一次跑荔枝道,是给贵妃送荔枝。他在涪州城外的妃子园里,亲手摘下一篮荔枝,用竹筒装好,密封,然后翻身上马。
一路向北,过剑门,翻秦岭,经子午道,直奔长安。三天三夜,人不离鞍,马换了好几匹。跑到秦岭的栈道上,马失前蹄,把阿福摔了下来,腿摔断了。
阿福爬起来,抱着荔枝筐,一瘸一拐,跑完了最后三十里。
赶到骊山华清宫,已经是第三天夜里。
他把荔枝呈上去。宫人验了:荔枝还是红的,剥开,瓤还是白的,一咬,还是甜的。
贵妃坐在汤池边,接过宫人剥好的荔枝,咬了一口,皱了皱眉:“今年的荔枝,不如去年的甜。”
阿福跪在殿外,听着这句话,愣了很久。
他腿上,血还在渗,把裤子都染红了。
他想说:娘娘,为了这一篮子荔枝,我们跑死了三匹马,摔断了一条腿。秦岭栈道边上,还躺着一具尸首——是上一站的驿卒,马跑死了,他徒步跑了二十里,倒在了道上,再没起来。
他想说:娘娘,您吃的不是荔枝,是命啊。
可他什么也没说。
他磕了个头,退下了。
宫人赏了他一吊钱,让他回去养伤。他攥着那吊钱,走在华清宫外的雪地里,忽然不知道,自己是该哭,还是该笑。
杜牧后来有一首诗,写的就是这一幕:
长安回望绣成堆,山顶千门次第开。
一骑红尘妃子笑,无人知是荔枝来。
一骑红尘妃子笑,无人知是荔枝来。
“无人知”——没人知道,那一路红尘里,有多少马倒下了,有多少人倒下了,有多少家庭,为了这一篮荔枝,散了。
贵妃不知道。
圣上不知道。
长安城里的人,也不知道。
他们只知道:贵妃爱吃荔枝,圣上就给她送荔枝;送来的荔枝,又甜又新鲜;贵妃笑了,圣上就高兴。
这样挺好。
驿道上的马灯,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又一盏一盏地熄下去。
华清宫的灯,还亮着。
每年十月,圣上照旧带着贵妃,上骊山。
天宝十四载的秋天,华清宫的灯,比往年亮得更早。
没有人知道,就在那座灯火通明的骊宫脚下,有一条驿道,正通向北方;也没有人知道,北方的那座范阳城里,有一盏灯,已经亮了很多年。
渔阳鼙鼓,就要响了。
天宝十一载十一月,右相李林甫薨。政事堂,换了主人。
新主人,是杨国忠——圣上亲自点的右相,兼文部尚书。宣麻拜相那天,百官来贺,把政事堂的门槛都踏破了。杨国忠坐在李林甫坐过的位子上,笑得合不拢嘴。
他坐了不到一个时辰。
案上的奏章,堆得像小山。他翻了几份——天下各道的折子,有报灾的,有请饷的,有举荐官员的,有弹劾边将的。他看得心烦,把奏章往边上一推。
忽然,他停住了。
一份卷宗,引起了他的注意:剑南道,一桩盐铁案的案卷。
盐铁——蜀中的盐井、铁矿,一直是朝廷的大利,也是蜀中豪强的命根子。杨国忠在蜀中长大,蜀中的盐铁,他门儿清。
他翻开案卷,越看,脸色越难看。
“这桩案子,谁在查?”他问。
身边的书吏赶紧答:“回右相,是户部在查。说是剑南道有人私贩井盐,偷漏盐税——”
“户部查了几家?”
“查了……查了蜀中刘家、陈家……还查到——”书吏的声音低下去,“还查到,杨家在蜀中的一处产业,与这桩案子,有些牵连。”
杨国忠的脸色,阴沉下来。
他合上案卷,站起身:“备车。”
“右相,您这是——”
“去户部。”杨国忠说,“这桩案子,本相亲自过问。”
书吏愣住了。
拜相第一天,右相不看灾情,不问军饷,不管边将,不理会百官——他出了政事堂,直奔户部,去查一桩跟自己家产业有关的盐铁案。
政事堂里,新来的书吏们,面面相觑。
有人小声问:“右相……这就走了?”
年长的书吏,望着杨国忠的背影,没有回答。
他忽然想起,李林甫在的时候,也是坐在这张位子上——李林甫坐在位子上的时候,至少,还知道自己是宰相。
而这一位——
杨国忠已经上了车。
车轮滚动,向着户部的方向。
他把朝堂,当成了自家的账房。
账房里的账,算得再清楚,也救不了要塌的房子。
可杨国忠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杨家的账,不能让别人来算。
兴庆宫的灯,还亮着。政事堂的灯,换了主人,也还亮着。
范阳的灯,也亮着。
三盏灯,照着同一个天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