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5章 安禄山献媚
第85章 安禄山献媚 (第1/2页)第一节胡旋之舞——三百斤的旋转
天宝六载春,安禄山入朝。
车驾到长安那天,满城的人都想看看这位新任的平卢节度使。长安城里已经传开了:营州来的那个胡儿,长得又肥又壮,肚子垂下来,过了膝盖。
关于这个胡儿的来历,市井间传得神乎其神。有人说,他母亲阿史德氏,在突厥的轧荦山下祈祷,梦见斗战神,回来便怀了孕,生下他那天,营州上空,有神光落地——所以他的名字,就叫“轧荦山”,翻成汉话,是“斗战神”的意思。有人说,他本是杂种胡,父亲早死,母亲改嫁,他在胡人里长大,做过牙郎——就是买卖人中间牵线搭桥的掮客,最会看人下菜碟。
这些传闻,真假参半。可有一件事是真的:这个胡儿,从小就机灵,见人说人话,见鬼说鬼话。他十几岁偷羊被捉,幽州都督张守珪见他生得魁梧,又有一身胆气,不但没杀他,反而收他做了捉生将——专门带人越境捉俘虏。他捉俘虏,从不硬拼,专挑落单的,用话哄,用酒灌,十回倒有九回,是让俘虏自己跟他走的。
“会哄人”,这是他安身立命的本事。
后来,他靠着军功,一路做到了平卢节度使。如今,他入朝来了。
车停在了兴庆宫门前。
安禄山下车的姿势,让守门的禁军差点笑出声来:他太重了,两个人一左一右搀着,还是站不稳。他自己也笑,一边笑一边喘:“劳驾,劳驾,再使点劲——哎哟——”像一座刚刚垒起来的肉山,晃晃悠悠地,终于立住了。
《安禄山事迹》上说,他“晚益肥,腹垂过膝”,入朝的时候,“左右扶持其身乃能起”——没有两个人扶着,他连站都站不起来。这是他的招牌,也是他的护身符。一个连站都站不起来的胖子,谁会把他放在眼里?
他站定,整了整衣冠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憨憨的,傻傻的,露出一口白牙,像乡下来走亲戚的胖汉子。
禁军们笑得更厉害了。
安禄山看见了他们的笑,也不恼,反而咧开嘴,笑得更大声,一边笑,一边用半生不熟的官话喊:“咱是胡人,头一回来京师,诸位军爷,多照应,多照应!”
他这一喊,连远处经过的官员都笑了。
没有人知道,这座肉山里,装着一副怎样的心肠。
政事堂里,李林甫正在批奏章。听说安禄山到了,他放下笔,问了一句:“那胡儿,长得如何?”
书吏比划了一下:“奇肥。”
李林甫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。
他见过太多人。有的人瘦,肚子里全是算计;有的人肥,肚子里全是油水。这个安禄山是哪种,他还拿不准——但他知道,一个能独当一面的边帅,绝不该是眼前这副憨相。除非——那副憨相,是装出来的。
“装出来的肥。”李林甫在心里说,“比真肥,可怕十倍。”
觐见那天,玄宗在勤政务本楼设宴。
安禄山进来的时候,满殿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。他走得慢,一步一喘,到了御前,扑通一声跪下去,那声音又沉又响,像一袋粮食砸在地上。他叩头,口中高呼:“臣安禄山,叩见陛下!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
玄宗哈哈大笑:“起来,起来。让朕看看。”
安禄山站起来。玄宗上下打量他,啧啧称奇:“朕听说你三百余斤,果然不假。这般身材,怎么还能骑马打仗?”
安禄山又憨憨地笑:“陛下,臣打猎出身,自小在马背上长大。肥是肥了些,可马认得臣,臣也认得马——马驮得动臣,臣也骑得住马。”
“好,好。”玄宗越看越喜欢,“朕听说你们胡人善舞。你,会不会舞?”
安禄山的眼睛亮了:“会!臣小时候,跟着族里的老人学过胡旋。”
“那好,你舞一个,给朕看看。”
满殿的人都等着看笑话。三百斤的胖子跳舞?怕是转两圈就要栽倒。
安禄山却退后两步,脱了外袍,只穿一身窄袖胡服。他深吸一口气,忽然——转了起来。
那场面,让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三百余斤的身体,旋转起来,竟快得看不清人影。他的袍子鼓起来,像一面张开的帆;他的脚,在地上一踮一踮,踏出急促的节拍;他越转越快,快得殿上的烛火都跟着摇,快得满殿的衣带都跟着飘。他转着转着,忽然腾身而起,在半空里旋了一圈,又稳稳落地——落地的时候,他面不改色,气不长出,咧着嘴,还是那副憨笑。
满殿先是一静,然后,轰然叫好。
玄宗拊掌大笑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:“好!好!朕活了六十多年,没见过三百斤的胡旋!赐酒!赐金!重重有赏!”
安禄山跪下来谢恩,膝盖碰地,又发出那沉沉的一声。
没有人注意到,他跪下去的时候,飞快地喘了一口气——那口气,他憋了整整一支舞。
他不能让人看见他喘。
一个三百斤的胖子,跳舞不喘气,那是妖怪;可一个三百斤的胖子,跳舞喘气,那就是笑话。他既不能当妖怪,也不能当笑话。他要的,是“憨”——一个憨人,才没有人防他。
那天宴罢,李林甫走在回政事堂的路上,对身边人说了一句:“这胡儿,不简单。”
身边的人不解:“右相,他不过是个会跳舞的胖子。”
李林甫没有回答。
他想起那支舞。一个三百余斤的人,能把身体旋成一阵风——那需要多少年的苦练?一个肯为一支舞苦练半辈子的人,绝不是为了取悦谁。他是为了让人“只看他的舞,不想他的事”。
后来,有人把这件事写进了诗里。很多年以后,人们读到那首诗,才恍然大悟:
天宝季年时欲变,臣妾人人学圜转。
中有太真外禄山,二人最道能胡旋。
禄山胡旋迷君眼,兵过黄河疑未反。
“禄山胡旋迷君眼”——玄宗就是被这支舞迷住的。
而安禄山要的,正是这只眼。
他要让天子看他,只看他跳舞;让朝臣看他,只当他是个傻子;让天下人看他,只觉得他好笑。等到所有人都笑够了、笑累了、笑得忘了防备——那时候,这支舞,才算跳完了。
天宝六载的春天,长安城里,人人都说:营州来了个会跳舞的胖子,真好笑。
第二节装傻藏锋——“不知太子是何官”
御前宴罢,玄宗留安禄山在宫里住了几日。
这正合安禄山的心意。他要在天子眼皮底下,把这副憨相,演到炉火纯青。
有一天,玄宗在后苑设宴,召太子李亨作陪。
李亨坐在御座下首,神情恭谨,话不多——自从韦坚案发,他这个太子,活得比谁都小心。他亲眼看着妻子的哥哥被贬死,看着自己的韦妃被休出宫,看着满朝文武,没有一个人敢为他说话。他知道,这座宫里,有人盼着他死;他也知道,能保他的,只有父皇的一念。
他坐在那儿,像一只缩着翅膀的鸟。
宴席过半,玄宗忽然想起什么,指着李亨,对安禄山说:“禄山,你看——这就是太子。往后,太子便是储君,是大唐未来的天子。”
按说,臣子见太子,是要行礼的。
安禄山却坐着没动。
他看了一眼李亨,又看一眼玄宗,脸上露出茫然的神色。他挠了挠头,用那副憨憨的腔调问:“陛下恕罪——臣是胡人,不识得中原的礼数。臣敢问陛下:太子,是何官?”
满座皆惊。
太子是何官?太子不是官——太子,是储君,是未来的天子。这话,是连三岁孩子都知道的。一个节度使,说自己不知道太子是什么,这不是蠢,这是——不敬。
李亨的脸,白了。
他坐在那儿,一动不能动。他不敢看父皇,也不敢看安禄山。他忽然觉得,自己像一只被猎户指认的猎物——猎人举着弓箭,笑着问:“这是什么?我不认识。”
他想起韦坚。想起皇甫惟明。想起那些因为他而死的名字。他是太子,可这座朝堂上,没有人把他当太子。李林甫不把他放在眼里,杨国忠防着他,如今,连一个边镇的胡人都敢当面羞辱他——而他的父皇,不但不怒,反而哈哈大笑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在他父皇心里,他李亨,连一个会跳舞的胡儿都不如。
他的手,在袖子里,攥成了拳。
又松开。
他是太子。太子,是不能有脾气的。
玄宗却笑了。
他不但没恼,反而觉得有趣:“禄山啊禄山,你这个胡儿!太子就是朕的儿子,朕百年之后,这天下就交给他。你连这个都不知道?”
安禄山作出恍然大悟的样子,慌忙起身,扑通跪下:“臣该死!臣在边地,只知道杀敌报国,从没见过太子殿下,故此失礼!臣给太子殿下叩头了!”
他磕头,磕得咚咚响。
李亨坐在那儿,只说了两个字:“免礼。”
声音是抖的。
玄宗看着安禄山这副又憨又慌的样子,越发觉得他忠厚可爱:“你看看,边地的将领,就是这么实在。不像朝里那些人,弯弯绕绕,一句好话都没有。”
满殿的人,有人陪着笑,有人低下头。
李林甫坐在席上,慢慢地抿了一口酒。
他看懂了。这个安禄山,绝不是不知道太子是什么——他是太知道了。他进京之前,一定把这座宫里的每一根梁柱都打听清楚了:太子李亨,韦坚案的余波未平,活得战战兢兢;李林甫,猜忌太子,多年经营,从不让太子党羽出头;杨国忠,正得圣宠,与太子两不相能。
在这样的朝堂上,一个边将,最聪明的做法是什么?
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。
不知道太子是什么官,就不会被记成太子党;不拜太子,就不会得罪李林甫;憨憨傻傻,只对天子一个人忠心——满朝的人都想拉拢他,可他谁都不沾,只抱住天子这一条腿。
李林甫放下酒杯,在心里叹了一声。
这个胡儿,比自己想象的要聪明十倍。
当晚,安禄山回到馆驿。
史思明早就在屋里等他。史思明是安禄山的结义兄弟,也是他最信得过的谋主。两人对坐,烛火幽幽。
史思明问:“大帅今日,为何不拜太子?”
安禄山笑了:“我为何要拜?”
“他是储君。将来坐了天下——”
“将来?”安禄山打断他,“思明,你听我说。今日殿上,太子坐在那儿,像什么?像一只缩着翅膀的鸟。堂堂储君,连自己的妃子都保不住,连自己的舅子都保不住——这样的太子,在朝堂上,能活几年?”
史思明沉默了一会儿:“李相公恨他。”
“李林甫恨他,杨国忠防他,满朝的人,没有一个人把他放在眼里。”安禄山说,“这样的太子,我不拜他,圣上不会怪罪;拜了他,反倒惹一身腥。我要让圣上觉得,我安禄山,眼里只有一个天子。”
史思明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大帅这一句‘不识’,抵得十万雄兵。”
安禄山没有笑。他看着窗外黑沉沉的长安夜色,慢慢说:“我今日在殿上,把满朝的人都看了一遍。这个朝堂,已经烂到根子了。天子老了,宰相独揽大权,太子被压得抬不起头,满朝文武,一个个只顾自己。思明,你说——这样的天下,还能撑几年?”
史思明一惊:“大帅——”
“我随口一说。”安禄山摆摆手,又恢复了那副憨相,“睡吧。明日还要去觐见,我得让圣上看看,我这个胡儿,有多忠心。”
他躺下去,很快就打起了鼾。
鼾声又沉又响,像一头吃饱了的猪。
史思明坐在床边,看着他的睡脸,心里忽然升起一阵寒意。
他想起白天殿上,安禄山跪下去那沉沉的一声——那声音里,没有一丝忠心。
只有一座装满了野心的肉山,稳稳当当地,压在长安的地皮上。
第三节认母与洗儿钱——贵妃养子
日子过得飞快。安禄山一年比一年得宠。
天宝三载,兼范阳节度使;天宝十载,又兼河东节度使。一人领三镇,拥兵近二十万——大唐的边军,十停里,他占了三停。他每次入朝,玄宗都赐他无数金帛,让他住在宫里,还让贵妃杨氏,认他做了干儿子。
认母那天,是天宝十载正月初三。
安禄山的生日是正月初一。按胡人的规矩,生日之后三天,要洗儿——洗去胎气,祈求康健。杨贵妃便命人,用锦绣裁了一副大襁褓,把安禄山从头到脚,裹了起来。
一个三百余斤的“婴儿”,被锦绣裹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一颗胖脑袋。
宫女们抬着他,在宫里走来走去,嬉笑打闹。安禄山也不恼,在襁褓里扭来扭去,笑呵呵的,露出一口白牙,像真的成了个刚出生的娃娃。
满宫的人都笑疯了。
玄宗闻声赶来,看见这一幕,先是愣住,然后捧腹大笑,笑得直不起腰:“这是谁的主意?胡闹!胡闹!”
杨贵妃倚在门边,笑得花枝乱颤:“陛下不知,胡人先母而后父。禄儿过生日,自然要先给母亲看。他既是臣妾的儿子,臣妾自然要给他洗儿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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