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5章 安禄山献媚
第85章 安禄山献媚 (第2/2页)玄宗大悦:“好!好!既是洗儿,那朕这个做父皇的,岂能没有表示?来——赐洗儿钱!金银珠宝,绫罗绸缎,只管取来!”
宫人们一筐一筐地抬进来。洗儿钱、洗儿金、洗儿玉——堆得像小山。安禄山在襁褓里,探出脑袋,看着那堆财物,眼睛笑成了一条缝:“儿臣谢父皇!谢母妃!”
这一声“父皇”“母妃”,叫得又脆又响。
玄宗摸着胡子,笑得合不拢嘴。
从此,宫里宫外,都呼安禄山为“禄儿”。
那一夜,政事堂的灯,还亮着。
李林甫坐在灯下,听人把这件事说了。他没有笑,也没有怒。他沉默了很久,才开口问:“贵妃认了他做儿子?”
“是。陛下还赐了洗儿钱,金山银海。”
李林甫闭上眼。
他的病,已经越来越重了。他坐在政事堂里,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,正像漏壶里的水,一点一点地流走。他这一辈子,算计过多少人?张九龄、李适之、韦坚、杨慎矜……他数不清了。他以为自己算无遗策,算到最后一刻,才发现,自己漏算了一样东西——
他漏算了人心。
他以为自己把天下握在手里,可到头来,天下真正握在手里的,是这个他亲手提拔起来的胡儿。
“虎豹养在羊圈里,”他低声说,“还给它系上了铃铛。”
左右的人不敢接话。
李林甫又想起一件事。很多年前,那个深夜,他写那道上疏,说“胡人不知书,不能入相”,请陛下多用胡人为边帅。那时候,他觉得自己聪明绝顶——用胡人,堵死汉臣靠边功入相的路,自己就能独掌朝纲。
他那时候没有想过:胡人做边帅,做大了,会怎样?
他现在知道了。
他更知道了另一件事:这个安禄山,是他李林甫一生算计里,唯一一笔算漏的账。他算得过张九龄,算得过李适之,算得过韦坚、杨慎矜——可他算不过一个“笑”字。那胡儿在殿上一笑,满朝的人跟着笑,连他自己,也差点笑了。
笑,是防不住的。
“我这一生,”李林甫望着窗外的夜色,低声说,“机关算尽,到头来,替别人做了嫁衣裳。”
那天夜里,他咳了整整一夜。
杨国忠也知道了。
杨国忠站在自己的府邸里,听人回报宫里的闹剧,脸色铁青。他比李林甫更急——李林甫反正快死了,他可还年轻,他还要做宰相。这个胡儿,仗着贵妃的宠爱,连他都快压不住了。
“禄儿?呸。”杨国忠啐了一口,“一只胡狗,也配叫禄儿!”
可骂归骂,他拿安禄山毫无办法。安禄山有贵妃撑腰,贵妃有陛下撑腰——他杨国忠,连贵妃的裙角都够不着。
他忽然想起一个人来:高力士。
高力士是内侍省大总管,宫里的事,没有他不知道的。也许——能从他那儿,探出些风声。
杨国忠去找高力士。
高力士正在院子里浇花。听杨国忠说了来意,他没有停下手里的水壶,只是淡淡地说:“杨侍郎,老奴是个阉人,只管伺候陛下起居,朝堂上的事,老奴不懂。”
“高内侍——”
“老奴不懂。”高力士重复了一遍,“老奴也不该懂。”
杨国忠碰了一鼻子灰,悻悻地走了。
高力士看着他的背影,放下水壶。
他想起了天宝六载,自己在龙池边,跪在陛下面前说的那番话:“天下柄不可假人。自陛下以权假宰相,赏罚无章,渐失人心。”
陛下说:“卿安知天下事?”
他说:“老奴此后,再不敢言了。”
他真的再没有说过。
可现在,他看着贵妃与那个胡儿在宫里嬉闹,看着满朝文武一个个噤若寒蝉,看着那个胡儿一天比一天势大——他忽然觉得,当年那句话,他应该多说几遍。
可他不能说。
他答应过陛下,再也不说了。
那天夜里,高力士站在兴庆宫的廊下,看着远处范阳的方向。
什么都看不见。可他心里清楚,那个方向,正有什么东西,在悄悄地亮起来。
第四节灞桥回头——“这城迟早是我的”
天宝十二载,安禄山与杨国忠,终于撕破了脸。
杨国忠做了宰相之后,第一件事,就是搜集安禄山谋反的证据。他派人在长安城里,到处打听安禄山宅邸的动静;他上疏弹劾,说安禄山“养兵蓄马,怀不臣之心”;他甚至买通安禄山在京的亲信,想要挖出些实据来。
安禄山在范阳,听到了风声。
他没有慌,反而笑了。
他太了解杨国忠了。那个靠着裙带爬上来的人,成不了大事。杨国忠越是弹劾他,陛下越是不信——因为陛下相信的,是他这个“禄儿”,而不是杨国忠那个“忠”。
果然,杨国忠的弹劾,一道道送进兴庆宫,玄宗看也不看,直接扔进了火盆。
“杨国忠这个人,”玄宗对高力士说,“气量太小。禄山在边地,替朕守着三镇,哪有工夫谋反?他倒好,整天疑神疑鬼。”
高力士低着头,没有接话。
“你说是不是?”玄宗又问。
高力士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陛下圣明。”
他只能这么说。
可杨国忠不肯罢休。天宝十三载,他做了一件更绝的事:派京兆尹,搜查安禄山在长安的宅邸,搜出了许多兵器铠甲。
消息传到范阳,安禄山真的怕了。
他怕的不是杨国忠——他怕的是陛下。杨国忠一个人动不了他,可如果陛下起了疑心……他这一身肥肉,还不够填刀口的。
“我得走。”安禄山对史思明说,“我得回范阳去。长安,一天也待不得了。”
史思明问:“大帅要如何脱身?”
安禄山想了想:“哭。”
哭?史思明愣住。
安禄山笑了:“你不懂。陛下最见不得我哭。我哭一场,比什么奏章都管用。”
天宝十三载正月,安禄山入朝,哭诉于玄宗驾前。
他跪在兴庆宫的丹墀上,涕泗横流,那三百斤的身子,哭得浑身乱颤:“陛下!臣是胡人,不识礼数,不知道哪里得罪了杨国忠,他日日要置臣于死地!臣在边地,替他杨家守着大门,他不谢臣也就罢了,还要杀臣!陛下若疑臣有异心,臣情愿死在陛下面前,绝无怨言!”
他哭得真情实意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
玄宗的心,一下子就软了。
他亲自走下御座,把安禄山扶起来:“禄儿,你这是做什么?朕岂会疑你?杨国忠那个人,你莫理他就是。”
“陛下——”安禄山哭道,“臣在长安,一刻也待不下去了。臣求陛下,放臣回范阳去。臣再不来长安了,臣就在边地,替陛下守着大门,到死为止!”
玄宗看着他哭得可怜,叹了一声:“罢了,罢了。你要回去,朕准你回去。朕再赐你一道敕书:边地之事,全权交你,杨国忠不得干涉。”
安禄山叩头,山呼万岁。
出宫的时候,他脸上的泪,还没干。
可他的眼睛,是干的。
离京那天,是正月下旬。灞桥边,风雪大作。
百官来送行。玄宗没有来——天子不能出城送臣子,可玄宗破例,派人送来了他解下的御袍,赐给安禄山,说是“御寒”。
安禄山跪在雪地里,接过御袍,又是涕泗横流:“臣……臣永远记得陛下的恩!”
他抱着那件御袍,哭得像个孩子。
送行的官员们,一个个红了眼眶:多忠厚的一个人啊,被杨国忠逼成这样,还念着陛下的恩。
只有史思明知道,那件御袍,一上车,就被安禄山叠得整整齐齐,放进了箱底。
不是不爱惜——是太爱惜了。爱惜到,不敢穿。
灞桥的水,哗哗地流着。桥头的柳树,还挂着残雪。
安禄山上了车,车帘落下。
马车辘辘地,向南边——不,向北边,范阳的方向,驶去。
走出三五里,安禄山忽然掀开车帘,回头,望向长安。
风雪迷蒙中,长安城的轮廓,像一个巨大的影子,卧在渭水边上。宫阙的楼顶,隐在灰白的天色里,模糊不清。
他看了很久。
“停车。”他说。
车停了。亲信们围上来:“大帅,怎么了?”
安禄山没有回头。他望着那个越来越远的影子,忽然说了一句:“这城,迟早是我的。”
风把他的话,吹散在雪里。
亲信们愣住了,好半天,才有人回过神:“大帅!慎言!”
安禄山笑了。
那笑,不再憨,不再傻。那笑里,全是冷。
“急什么?”他说,“他还没死。”
天宝十三载正月,安禄山离京。灞桥一别,君臣永诀。
雪还在下。
安禄山的车,消失在北方的风雪里。长安城里,没有人知道,这是这个胡儿最后一次,以“臣子”的身份,看这座城。
没有人知道,他那一回头,望见的不是长安——是御座。
那一年,玄宗六十九岁。他坐在兴庆宫里,抚着安禄山留下的那件御袍——他赐出去的御袍,那胡儿竟又派人送回来一件更厚的,说是“臣在边地,用不着这么好的,请陛下留着御寒”。
玄宗摸着那件袍子,对高力士说:“你看看,这才是忠臣。朕赐他一件,他还朕一件。杨国忠要是有一半这样的心,朕何至于烦心。”
高力士低着头,说:“陛下说的是。”
他不敢说。
他不敢说,那件袍子,他偷偷看过——内衬的针脚,是新缝的,缝得又密又急。像是有人连夜赶出来,只为哄一个老人开心。
他更不敢说,范阳的军报,已经越来越密了。马匹、兵器、粮草,一桩桩,一件件,都在往范阳汇集。边将们的奏章里,全是报捷;可报捷的下面,藏着什么,没有人敢往深处想。
他还想起一件事。
天宝十载,那个秋天,安禄山在范阳演了一次兵。说是“演兵”,其实,是一次全军的检阅。十五万铁骑,从范阳城下,浩浩荡荡地开过去,马蹄声震得城墙上的土簌簌往下落。安禄山骑在马上——那马是西域来的大宛马,日行千里,驮着他三百斤的身子,居然还能小跑。
他检阅完,对身边的将领说:“你们看,这天下,还有哪支兵,比咱们更壮?”
将领们齐声高呼:“没有!”
“那这天下——”安禄山把后半句话,咽了回去。
他笑了笑,没有再说。
那句话,他一直留到灞桥,才说出口。
安禄山回到范阳之后,做了一件事:他称病,闭门不出,谢绝了一切朝廷的使者。
但范阳的动静,越来越大。
他借着“备战契丹”的名义,扩充军备:牧场上,战马越来越多,一匹匹膘肥体壮;府库里,兵器铠甲堆成了山;他召募了八千精壮胡人,号为“曳落河”,意思是壮士——这些人,只认他安禄山一个人,不认朝廷;他又养了百余名胡将,一个个都是亡命之徒,夜夜在府里宴饮,喝的酒,都是从长安运来的御酒。
他还在范阳城外,偷偷建了一座“雄武城”,城墙又高又厚,囤积的粮草,够十五万大军吃上三年。
史思明看着这一切,有些心惊:“大帅,这动静,是不是太大了?”
安禄山笑了笑:“大?我还嫌小。你记住,范阳离长安,三千里。三千里,够我造一座城,也够我练一支兵。等到陛下回过神来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他回不过神来了。”
他说的没错。
玄宗派去的宦官,到了范阳,安禄山让史思明出面接待。宦官问:“大帅的病,好些了么?”
史思明笑道:“好些了。大帅说,等病好了,还要去长安,给陛下献舞。”
宦官信了,回去禀报。玄宗听了,很高兴:“禄儿还惦记着献舞。等他病好了,让他来,朕还想看他转几圈。”
那支舞,玄宗再也没等到。
天宝十四载十一月甲子,范阳。
安禄山带着他的十五万大军,誓师起兵。他打着“奉密诏讨杨国忠”的旗号,渡过黄河,一路南下。
渔阳鼙鼓动地来,惊破霓裳羽衣曲。
长安城里,玄宗正在华清宫,与贵妃沐浴温泉。
他听见了鼓声。
那鼓声,从北方传来,穿过千山万水,穿过满城灯火,穿过四十多年的太平岁月——他终于听见了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那个春天,那个在殿上旋转的胖子。
三百斤的胡旋,疾如风。
“他还没死。”安禄山说。
现在,安禄山来了。
他来取这座城。
兴庆宫的灯,还亮着。
范阳的狼烟,一盏一盏,亮了起来。
同一片夜空下,一盏灯灭,一盏灯明。
大唐,就在这明灭之间,走向裂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