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6章 李白长安
第86章 李白长安 (第2/2页)玄宗听了,没说什么,只是脸上的笑意,淡了几分。
朝堂上,渐渐有了风声:李白此人,狂放无状,不堪大用。
第三节赐金放还——“长安容不下李白”
天宝三载春,李白第三次入宫,求见玄宗。
他是来辞行的。
玄宗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面前的这个李白,和初来时一样,布衣、长剑、满身酒气——可那双眼睛,已经不像初来时那样亮了。三年来,他写的诗,越来越少;他喝的酒,越来越多。
玄宗忽然有些感慨。他想起三年前,金銮殿上,自己降阶相迎,御手调羹,满朝文武艳羡的目光。他以为,这个谪仙人,能替他写出传颂万世的文章。可李白要的,从来不是写文章。
“朕知道,翰林院委屈你了。”玄宗说。
李白低着头,没有说话。
“这样吧,”玄宗想了想,“朕赐你金帛,放你还山。你且去游历天下,写你的诗。什么时候想回来了,什么时候再来。”
李白抬起头,看着玄宗。
四目相对。
李白忽然明白了:这个坐在御座上的男人,从来没有真正需要过他。天子要的,是一个会写诗的翰林;而他李白要的,是一个能让他施展抱负的天下。他们,从始至终,都不是一路人。
“臣,谢陛下隆恩。”李白叩首。
天宝三载春,李白出长安。
他走的那天,长安城里,万人空巷。
老百姓都挤在街边,想看看这位传说中让高力士脱靴、让贵妃磨墨的谪仙人——虽说让贵妃磨墨是好事之人添油加醋的说法,可让高力士脱靴的事,早就传遍了大街小巷。人们不管真假,只知道:这位李翰林,是当今天子御手调羹请来的人,如今,又被天子赐金放还。
“李太白出长安了!”
“听说天子赐了他很多金子!”
“金子算什么?你没听说吗?他进宫那天,天子亲自给他调羹——那是多大的脸面!”
“可他怎么又出宫了?”
“听说啊,是他自己要走。也有人说,是被高力士撺掇贵妃,在天子面前说了他的坏话。”
“唉,不管怎么说,长安城,留不住这样的人。”
李白骑在马上,听着街边的议论,忽然笑了。
他一身布衣,腰间悬剑,手里提着酒葫芦。三月春风,吹动他的衣袂,他纵马出了城门,忽然勒住缰绳,回头,望了一眼长安。
长安城巍峨的城楼,在春日的阳光下,金碧辉煌。
那是他梦了半生的地方。
他想起自己十八岁那年,仗剑去国,辞亲远游;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读到《庄子》,拍案而起,说“大鹏一日同风起,扶摇直上九万里”;他想起金銮殿上,天子降阶相迎,满朝文武艳羡的目光。
他以为自己会哭。
可他没有。
他只是笑了笑,仰头灌了一口酒,然后一夹马腹,头也不回地,向东而去。
“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,使我不得开心颜!”
后来,他写下这首诗。很多人说,那是他在长安受够了委屈的宣言。其实不是——他离开长安那天,心里没有委屈,只有释然。
长安容不下李白。
不是长安不好,是李白太好。好到任何一座城,都装不下他的翅膀。
他是一只大鹏,注定要飞到九万里之上。
第四节洛阳初遇——诗仙与诗圣
天宝三载夏,洛阳。
这是一座比长安更古老的城市。九朝古都,街巷纵横,洛阳桥下,洛水汤汤。
李白到洛阳那天,是个雨后的黄昏。
他牵着一匹瘦马,走在天津桥上。桥下,洛水映着晚霞,金光粼粼。他正看得出神,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唤他:
“李太白?”
李白回头。
桥头站着一个人。那人三十出头,个子不高,面目清瘦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,一双眼睛,却亮得惊人。他站在那里,像一棵雨后的松树,清瘦,挺拔,带着一股书卷气。
李白看着他,微微一愣:“你是?”
那人拱手,声音有些发颤:“在下杜甫,字子美,京兆杜氏。久仰太白先生大名,今日得见,三生有幸。”
杜甫。
李白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,忽然想起来了:长安城里,好像听人提过,说是杜审言的孙子,诗写得极好。
“你就是那个杜子美?”李白笑了,“我在长安,听人说起过你。”
杜甫的眼睛,一下子亮了:“太白先生听过我的诗?”
“听过。”李白想了想,说,“有一句,我记得清楚——‘会当凌绝顶,一览众山小’。是《望岳》吧?”
杜甫的脸,一下子红了。他没想到,李白竟记得他的诗。
两人站在天津桥上,说了一下午的话。
从诗歌说到功名,从功名说到酒。杜甫说,他两次应试,都落了第;他写诗,写了十几年,可这世道,好像没有人真正在意诗。李白说,他在长安三年,写尽了天下的好诗,可这天下,终究是容不下他。
“太白先生,”杜甫忽然问,“您这一走,打算去哪里?”
李白望着天边的晚霞,笑道:“不知道。走到哪里,算哪里。子美,你可愿意,与我同行?”
杜甫的心,猛跳了一下。
“我?”他有些不敢相信,“我……配么?”
李白哈哈大笑:“什么配不配!你写诗,我写诗,你爱酒,我爱酒——天下还有比这更配的么?”
就这样,两个伟大的诗人,在洛阳的天津桥上,相遇了。
这一年,李白四十四岁,杜甫三十三岁。一个是名满天下的谪仙人,一个是默默无闻的落第书生。
此后数日,两人同游洛阳。李白带着杜甫,去拜访道观,寻访隐士,谈天说地,饮酒论文。杜甫跟在李白身边,像个小弟,又像个小徒弟,眼睛亮亮的,一步也不肯落下。
七月,两人离开洛阳,同游梁宋——汴州、宋州一带。
在梁园,他们遇到了第三个人:高适。
高适比杜甫年长十来岁,也是个落拓的文人。三个人,一样的不得志,一样的爱酒爱诗,在梁园的废墟上,对饮了一夜。
那一夜,月光如水,梁园的残垣断壁,在月光下,像一幅苍凉的古画。
高适举杯,说:“李兄,杜兄,咱们三个人,一个被天子赐金放还,一个两度落第,一个做了十年小吏——咱们的诗,比谁都好,可咱们的命,比谁都差。”
李白笑道:“命差怕什么?酒好就行。”
杜甫举杯,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李白,眼底有光。
那一夜,他们谈了很多。谈诗歌,谈功名,谈这世道。高适说,他要去边塞,到凉州去,写大漠孤烟、金戈铁马的诗;李白说,他要去寻仙访道,登泰山,访天台,看看这世上到底有没有仙人;杜甫说,他……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。
“子美,”李白醉眼朦胧,看着杜甫,“你还年轻。这天下,大得很。别急着把自己拴在一座城里。”
杜甫低声道:“可我总想着,为这天下,做点事情。”
“做事情,”李白大笑,“写诗,就是做事!你那一句‘会当凌绝顶’,比十个刺史十年治绩,都强得多!”
杜甫的心,猛地一热。
他后来才明白,李白这句话,是这一夜,送给他最好的礼物。
那时候,他还不知道,自己将来要写的,不是泰山,不是凌云——而是这天下最深的苦难。
很多年后,杜甫在夔州,回忆起这一夜,写下了这样的句子:“昔我游宋中,惟梁孝王都。忆与高李辈,论交入酒垆。”
——酒垆里的论交,是杜甫一生,最明亮的记忆。
后来,他们分了手。高适去了凉州,李白去了齐州,杜甫回了洛阳。
分别那天,杜甫送李白送出很远。李白笑着说:“子美,别送了。等我寻到仙山,炼成金丹,就回来接你。”
杜甫也笑:“那我等着。”
李白转身,大笑着,扬长而去。
杜甫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身影,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,消失在天边。
他忽然有一种感觉:这一别,也许,再也见不到了。
他猜对了。
第二年,他们又在东鲁重逢,醉眠秋共被,携手日同行;那一次一别,才是真正的永诀。此后,李白寻仙访道,浪迹天下;杜甫困守长安,蹉跎岁月。两个人,像两条流向不同方向的河,越走越远。
可杜甫从来没有忘记那一夜。
梁园的月光,李白的笑声,还有那句“会当凌绝顶,一览众山小”——那是他一生中最接近光明的时刻。
后来的很多年里,杜甫写了很多诗,怀念李白:
秋来相顾尚飘蓬,未就丹砂愧葛洪。
痛饮狂歌空度日,飞扬跋扈为谁雄?
“飞扬跋扈为谁雄”——这六个字,是杜甫给李白画的像。
很少有人知道,这首诗的题目,叫《赠李白》。
也很少有人知道,写这首诗的时候,杜甫自己,也正走在一条和李太白一模一样的路上:长安城不会为他开门,他只能一步一跛地,走完自己的一生。
天宝二载岁末,贺知章上疏玄宗,请求辞官还乡。
他说自己老了,想回越州老家,做一名道士。玄宗准了,亲自写诗为他送行——这是开元以来,从来没有过的荣宠。
送行的队伍里,没有李白。
李白已经走了。他走的那天,贺知章来送他,李白骑在马上,笑着说:“老贺,我这一去,天下又要多几首诗了。”
贺知章叹了口气:“可惜,天下少了一个翰林。”
李白大笑:“翰林算什么?诗,才是千古的事!”
贺知章看着他的背影,久久不语。
他见过太多人离开长安。有的人是贬,有的人是逐,有的人是死。只有李白,是笑着走的——像是回巢的大鹏,终于挣脱了牢笼。
贺知章回府之后,大病了一场。
他也老了。八十六岁,他这一生,见过贞观遗风,见过开元盛世,见过这天下最繁华的顶点。如今,他只想回越州老家,看一看那镜湖的水,是不是还像他年轻时一样绿。
他上疏请辞那天,玄宗亲自挽留:“老尚书年高德劭,朕还指望你,替朕看着这天下。”
贺知章摇头,笑道:“陛下,老臣的眼睛,已经看不清奏章上的字了。这天下,还是让年轻人看吧。”
玄宗默然。
天宝三载正月,贺知章启程还乡。太子率百官,在长乐坡为他饯别。那天,满城的人都来了——长安人爱戴这位白发老尚书,爱他那一句“少小离家老大回,乡音无改鬓毛衰”,爱他做了五十年的官,还是那一副赤子心肠。
贺知章出城的时候,忽然在马背上,回头望了一眼长安。
他想起一年多以前,也是个秋日,一个年轻人,牵着一匹马,从蜀道走进长安城,在东市的酒楼里,对他念了一首《蜀道难》。
“噫吁嚱,危乎高哉——”
他轻轻念着,忽然笑了。
他这一生,在长安见过多少才子?张说、张九龄、王维、李白……他一个个看着他们来,又一个个看着他们走。如今,轮到他自己了。
贺知章回到越州那年冬天,病逝于镜湖畔。
他死的时候,窗外下着雪,镜湖的水,结了一层薄冰。
消息传到长安时,已是第二年春天。
李白那时,正在齐州。他听说贺知章去世的消息,怔了很久,然后,一个人,关起门来,喝了一整夜的酒。
他的朋友很多。诗友、酒友、道友,天下的名士,他都认识。可真正懂他的人,不多。
贺知章是第一个懂他的人。
那一年,长安酒楼上,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,听他读《蜀道难》,读到拍案而起,解下腰间的金龟,往桌上一放:“今日老夫身上没带钱,就以此物,当酒钱!”
金龟换酒。
那是他一生,最痛快的一夜。
如今,金龟还在他箱底压着,换酒的人,却已经不在了。
李白放下酒杯,望着窗外的月亮,忽然轻轻地说了一句:
“金龟换酒的人,没有了。”
他一生写过多少诗,从没有一首,像这句话这样,让他喉头哽咽。
那一年,长安城里,还在传着李白的传说。人们说,李翰林出城那天,是笑着走的;人们说,他临走前,对贺知章说,天下又要多几首诗了。
人们说得对。
李白这一去,天下的诗,多了岂止几首。
只是从此以后,长安的酒楼上,再没有人解下金龟,换一场痛饮。
再没有人,读过《蜀道难》,拍案而起,喊他一声——
谪仙人。
天宝三载,诗仙离京,诗圣在洛阳等他。
盛唐的诗,从此分为两半:一半随李白仗剑天涯,一半随杜甫困守人间。
而长安,那座曾经装下整个盛世的城,正等着它的灯,一盏一盏,熄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