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9章 杜甫困守长安
第89章 杜甫困守长安 (第2/2页)长安的百姓,在雨里跪着。
杜甫的屋子,也漏了。他坐在床上,怀里抱着最小的儿子——那孩子还不会走路,瘦得像一只小猫,连哭的力气都没有。他的妻子杨氏,把最后半升米熬成粥,先喂了孩子,又喂了大儿子宗文,最后把锅底刮下来的,端给丈夫。
“长安的米,咱们吃不得了。”杨氏说,“听说奉先那边,有咱们家的几亩田。我带着孩子们,先去奉先住着。你一个人在城里,也好再想想办法。”
杜甫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知道,妻子说得对。长安城里的日子,已经过不下去了。他一个集贤院待制,连俸禄都没有,靠什么养活一家五口?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送你们去。”
奉先在京兆的东北,隔着一条泾河。送妻儿出城那天,是个阴天。杨氏挎着包袱,宗文牵着她的衣角,那个瘦小的孩子,被裹在杨氏的怀里,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。
“到了奉先,”杜甫把妻子扶上驴车,又叮嘱,“若有难处,就托人捎信来。”
杨氏点点头:“你在城里,也自己保重。少喝些酒,天冷了,记得加衣。”
驴车走了。走出老远,宗文忽然从车上探出头来,朝杜甫喊:“爹!你什么时候来接我们?”
杜甫站在城门口,挥着手:“等爹有了下文,就来接你们!”
他喊完这句话,自己先愣住了。
下文。他也不知道,那个下文,什么时候才来。
他站在城门口,看着驴车越走越远,直到变成一个小黑点,消失在官道尽头。他忽然觉得,长安城,空了许多。
这一年冬天,长安的雪,下得特别早。
十一月里,杜甫收到一封家信,是宗文写的,歪歪扭扭的几个字:“爹,弟弟病了。娘说,等你回来。”
杜甫拿着那封信,在集贤院的廊下站了很久。
他去找主事:“晚生家中幼子病重,想告假——”
主事翻了翻名册:“杜待制,你再等等。圣上这几日,正想着铨选的事呢。”
“可是孩子——”
“孩子要紧,还是前程要紧?”主事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“你在集贤院等了三年了,这一走,前功尽弃。”
杜甫攥着那封信,指节发白。
“前程要紧,”他听见自己说,“前程要紧。”
他最终还是告了假。
出城那天,天阴得厉害。他一个人,骑着一头瘦驴,往奉先赶。路过骊山的时候,他勒住了缰绳——山上的华清宫里,灯火通明。隔着几重山,他仿佛都能听见宫墙里的丝竹声、笑闹声。天子的冬天,是在汤泉里过的;他的冬天,是在雪地里赶的。
山道旁,有一具冻死的尸体。不知是谁家的老人,蜷在一棵枯树下,身上的破袄,盖不住一双乌青的脚。雪落在他的脸上,一层又一层。
杜甫从驴背上下来,想替他掩一掩,又不知从何掩起。他站在雪里,看着那具尸体,看了很久。
山上是灯,山下是雪。
宫里有酒,路边有骨。
他忽然想起,前几年,他写过两句诗,写的就是这样的世道——那时候他还以为,那是夸张,那是修辞:
朱门酒肉臭,路有冻死骨。
如今,冻死骨就在他脚下,朱门的酒肉,就在他头顶的山上。他才知道,那不是修辞,那是写实。他写诗写了二十年,头一回,恨自己写得这么准。
他赶到奉先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推开院门,他听见了哭声。
那哭声,是他这一辈子,听过的最可怕的声音——不是哀嚎,不是恸哭,是一种干干的、细细的、断断续续的呜咽,像风从破了的窗纸里漏过来。是杨氏的声音。他推开房门,看见妻子跪在炕边,怀里抱着那个瘦小的孩子,已经哭不出声音来了。
“回来晚了……”杨氏看见他,只说了一句话,“回来晚了……”
孩子已经死了。
他走的时候,孩子还会笑。他回来的时候,孩子已经凉了。短短一个多月,一场秋雨,一场冬雪,孩子的名字,还来不及起,就从这个世界上,悄悄消失了。
杜甫站在门口,动不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。是宗文跑过来,抱住他的腿,哭着喊“爹”,他才低下头,看见儿子仰着的小脸。他蹲下来,把宗文搂进怀里,觉得自己的心,像被什么东西,生生地剜去了一块。
那一夜,他亲手给孩子钉了一具小棺木。
院子里的旧木头,是他在奉先置办家什时剩下的。他借了邻家的刨子,一块板一块板地刨,刨花落了一地。邻家的田父过来帮忙,老田父看了看棺木,又看了看炕上那个小小的身子,叹了口气:“天杀的饥荒啊。这么大的孩子,说没就没了。”
杜甫没有说话。他低着头,刨最后一块板。刨子推过去,木屑卷起来,落在他的鞋面上。他想,这个孩子,跟了他两年多,他抱过他多少次,从来没有觉得,他这么轻过。
入殓的时候,他给孩子换上最好的一件小衣裳——那是杨氏用嫁妆里的绸子,给孩子做的。衣裳大了些,孩子死的时候,瘦得只剩下骨头。
他跪在灵前,想写一首诗。他研了墨,铺了纸,提笔,笔尖悬在纸上,抖了很久,落不下去。他写过的诗,成千上万,从来没有一首,这么难写。
他最终还是写了。那首诗很长,长到后来,读诗的人,都会跳过那些排比和典故,直接读到那一句——
入门闻号啕,幼子饥已卒。
吾宁舍一哀,里巷亦呜咽。
他写完这两句,搁下笔,忽然觉得,自己这一辈子写的诗,加起来,也不如这两句重。
第四节兵车行——信知生男恶
孩子入土那天,是个晴天。
奉先的坟地,在村外的坡上。一具小小的棺木,四个人抬着,轻轻松松就上了坡——棺木太小了,太轻了,轻得像抬着一捆柴。杜甫走在前面,手里拎着一把铁锹。他刨坑,一锹一锹地刨,土是冻的,一锹下去,只留下一道白印。他刨了很久,才刨出一个浅浅的坑。
田父说:“杜先生,孩子小,坑浅些就够。”
杜甫“嗯”了一声,把坑又加深了一锹。他把小棺木放进坑里,蹲下身,用手把土,一把一把地填进去。土落在棺木上,发出“噗噗”的声响。
填完土,他没有起身,就那样蹲在坟前,蹲了很久。
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。
想起了一个春天。三年前,也是这样的一个日子,他在咸阳桥头,见过一场比这更大的葬礼——不,那不是葬礼,是出征。
那一年,朝廷又要打南诏了。
第一次打南诏,是几年前的事。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,带着八万大军,去打那个叫阁逻凤的云南王——结果,八万人,死者六万,只剩下主帅一个人,骑着马逃了回来。逃回来的人,不敢说败了,只说“小挫”。朝廷也没有追查,因为主持此事的,是御史大夫杨国忠。杨国忠说“小挫”,那就是小挫。
可是仗,还要打下去。
于是,天宝十载的春天,一道诏书传遍天下:募兵再征南诏。
长安城里,最先动起来的,是御史台。杨国忠派的御史们,分赴各州县,挨家挨户地抓人。旧制,家中有功勋的人家,可以免征役;杨国忠奏请,先征有功勋的人家——你祖上立过功?好,那就你上。百姓们被锁着,连枷,一串一串,像赶牲口一样,往京师赶。
杜甫那天,正好在咸阳。
咸阳桥,是长安西面的咽喉,渭水上的第一桥。桥头有座亭子,送别的人,都在那里折柳。杜甫是去送一位同乡的——那同乡家,世袭了祖上的勋位,这一回,被征进了军。
他站在桥头,看见了一生中最难忘的景象。
新兵们,一排一排,从城里押出来。他们戴着连枷——就是那种锁着双手的木枷,两端用铁链连起来,想跑也跑不了。有人穿着铠甲,有人穿着破袄;有人还年轻,唇上的茸毛都没褪尽;有人已经老了,头发花白,佝偻着背。
桥头,黑压压地,跪满了送行的人。
爷娘妻子,走相送。老母亲追着儿子的枷,喊:“儿啊,你到了云南,记得给家里捎个信——”儿子戴着枷,走两步,回头喊:“娘,回去吧!别送了!”老母亲追不上,跌在尘土里,爬起来,又追。妻子的怀里,抱着吃奶的孩子,孩子被哭声吓醒,哇哇地哭。丈夫戴着枷,隔着人群喊:“照顾好孩子!”妻子张了张嘴,什么也喊不出来,只把头埋进孩子的襁褓里,肩膀一抽一抽地抖。
尘埃飞扬,遮天蔽日,把一座咸阳桥,都罩在黄雾里。
杜甫站在亭子里,看着这一切,一动也动不了。
一个老田父,跪在桥头,死死拽着儿子的枷不放。差役上来,一脚踹开他:“老东西,放手!误了军期,你担得起?”老田父被踹翻在地,又爬起来,膝行着追上儿子,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塞进儿子手里:“拿着!拿着!这是你娘给你烙的饼——到了云南,不知道还能不能吃上家乡的饼——”
儿子戴着枷,没法接。老田父就把布包,塞进儿子的怀里,又塞,又塞,塞得紧紧的。差役又来拽他。儿子忽然跪下了,戴着枷,跪在父亲面前,磕了三个头:“爹!儿不孝!儿这一去,怕是回不来了!爹!你替儿,给娘磕个头!”
老田父没接这个头。他反倒跪下了,抱住儿子的枷,放声大哭:“儿啊!爹没用!爹没本事!爹保不住你——你爹这辈子,最恨的,就是生了你这么个儿子——”
“爹!”
“早知道生儿子是这种下场,爹当年,就该生个女儿!生个女儿,嫁在邻村,爹老了,还有个看处!生了你这么个儿子,打小一把屎一把尿,拉扯到这么大——如今,一纸连枷,就要把你送到那个叫云南的地方去送死——”
那老田父哭着哭着,忽然不哭了。他抬起头,望着天,用一种干哑的、苍老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:
“老天爷,你睁睁眼。你让当兵的爹娘,把儿子养这么大,到底图什么?”
杜甫站在亭子里,忽然觉得,自己的眼眶,热了。
他想起自己。他也是一个父亲。他也曾送别过亲人。他也曾想,生个儿子,传宗接代,光耀门楣。可是此刻,他听见老田父的哭喊,忽然觉得,那哭声里,藏着一个天大的道理——这天下的父母,生儿育女,到底图什么?
他回到家里,研墨,铺纸,一夜没有睡。
天亮的时候,他写下了一首诗。诗的开头,是这样写的:
车辚辚,马萧萧,行人弓箭各在腰。
爷娘妻子走相送,尘埃不见咸阳桥。
他写下了那队戴着连枷的新兵,写下了桥头跪着的爷娘妻子,写下了老田父塞进儿子怀里的那块烙饼,写下了差役的呵斥、孩子的哭声、马蹄扬起的黄尘。他写得极快,好像那些字,自己会从笔尖里跳出来。
写到后来,他忽然想起了老田父那句话——“早知道生儿子是这种下场”。
他停下笔,望着窗外发白的天色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,他写下了这个天下所有的父母,想说而不敢说的话:
信知生男恶,反是生女好。
生女犹得嫁比邻,生男埋没随百草。
这首诗,后来传遍了长安。
有人说它写得好,有人说它写得真,有人说它写的是诗,有人说它写的是哭。还有人,把这首诗抄下来,藏在怀里,不敢让御史台的人看见——因为写这首诗的人,是杜甫;而诗里那个“遣御史分道捕人”的杨大夫,如今,已经当上宰相了。
坟填好了。
杜甫在儿子的坟前,坐了一夜。
那夜的风很大,吹得坟头的土,簌簌地响。他抱着孩子生前穿的那件小衣裳——入殓时换下的旧的那件——坐在田埂上,望着长安城的方向,一直坐到天亮。
天亮的时候,他把那件小衣裳,叠好,放进怀里。
他没有哭。他想哭,可是哭不出来。他的眼泪,好像和那个孩子一起,埋进土里去了。
他把铁锹还给田父,谢过帮忙的人,牵过那头瘦驴,往长安城的方向走。
他要回城。
他还要再去一次集贤院——问问那三篇赋,有没有下文。
驴蹄声在冻土上,咯噔咯噔地响。他走得很慢,走一会儿,歇一会儿。走到长安城外的田埂上,他忽然走不动了。他下了驴,在田埂上坐下来,怀里紧紧抱着那件小衣裳,抱了一夜。
城里的钟鼓,正敲得热闹。
长安城不知道,有一个父亲,在它的城墙外面,坐了一夜;长安城也不知道,有一个两岁的孩子,在它看不见的坡上,躺进了一具小小的棺木。城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又一盏一盏地熄下去;城里的钟鼓,敲了一遍,又敲一遍。没有人听见他的脚步声。
天亮的时候,杜甫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牵着驴,走进了春明门。
他走在长安的街上。街还是那条街,楼还是那座楼,卖胡饼的、卖胭脂的、卖琉璃灯的,都照常做着生意。有车马从他身边驰过,溅起的泥点,落在他的旧袍子上。他躲了躲,又继续走。
集贤院的门,还是那道门。
他进了院子,找到那位主事,问:“晚生那三篇赋——有下文了吗?”
主事抬起头,看了看他,又低下头,翻着名册,慢吞吞地说:“杜待制,圣上这几日忙着呢。你再等等吧。”
“等等。”
杜甫站在集贤院的廊下,把这两个字,在嘴里嚼了一遍,又咽了下去。
他转身,走出集贤院。
出了门,他忽然想起什么,站住了。他从怀里,掏出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小衣裳,看了很久。然后,他把小衣裳重新塞回怀里,朝着城南少陵原的方向,慢慢地走去。
他还要活下去。
他还要写诗。
他还要等那个“下文”——哪怕他明知道,这世上,有些下文,是永远等不到的。
长安的钟鼓,还在敲着。敲得那么响,那么热闹。
没有人听见他的脚步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