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1章 三镇节度
第91章 三镇节度 (第2/2页)入夜,几个操范阳口音的人进了马监,把白天入监的十几匹好马,一匹一匹牵进别厩,单另饲养。张四问监丞:“那几匹马,是皇上的?”
监丞压低声音:“别问。那是安大夫的。安大夫兼着群牧使,这马,名义上是官马,实际是他的。”
张四心里咯噔一下,没再问。
他不知道,这件事,史书上是这么记的:
禄山又求兼总监,阴选健马堪战者数千匹,别饲之。——《资治通鉴》卷二百一十七
从范阳到长安,两千余里,那些马走了整整一个月。沿途驿站,早有人打点妥当,精料细水,伺候得比官马还周到。进了长安,一匹不少。马监的老卒们只当是寻常贡马,登记入册,谁也不知道,这批马的屁股上,都烙着一个旁人看不懂的记号。
张四年轻时,正赶上大唐马政最盛的年代。那是开元十三年,天下监牧之马四十三万匹,管闲厩的是玄宗跟前的红人王毛仲——一个牧马出身的将领,把陇右、河西的牧场管得铁桶一般。牧人唱着歌放牧,马群如云,站在山坡上望过去,像一条流动的河。宫里赐宴,王毛仲敢跟宰相争座次,靠的就是这四十三万匹马。
可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。王毛仲骄横,被玄宗赐死;监牧的官,换了又换,牧地渐渐被边镇的军府蚕食,马匹一年比一年少。如今呢?监里最好的马,就是今天进来的这匹“贡马”。
安禄山借着管马的差事,把范阳的良马一匹一匹送进京城,别厩饲养,拣出堪战的,另行记号——名义上是大唐皇家牧监的马,实际上是他安禄山寄养在京师眼皮底下的战马储备。中央的马监,成了安禄山的马厩。
而长安的禁军,是另一番光景。
左右羽林、龙武、神武六军,花名册上号称十万。老卒张四见过禁军校阅:兵士多是从市井里应募来的无赖子弟,为的是吃一口军粮;刀枪举不齐,队列走不直,校阅一过,丢盔弃甲。仪仗马是老马,走两步就打晃。中央的兵,是写在纸上的兵。
这年夏天,安西节度使封常清入朝奏事。他在长安住了一个月,看了三场禁军操演,回到馆驿,对右金吾大将军高仙芝说:“大将军,这兵,连安西一个斥候队都打不过。”
高仙芝不语。他在长安待得比封常清久,见过的荒唐更多。
封常清又说:“我来时路过范阳,远远看过安禄山的兵。一个镇的兵,顶得过禁军十个。”
高仙芝按住他的话头:“慎言。朝中之事,不是你我能议论的。”
封常清沉默片刻,长叹一声,没有再说话。
他想起自己在安西带的兵——葱岭上一步一喘,雪地里行军三日三夜,没有一个人掉队。那样的兵,才叫兵。长安禁军这样的,拉上战场,只怕连自己的刀都握不稳。
高仙芝看着他,忽然说:“我让人备了酒。今夜,你我在长安城里,喝个痛快。”
两个边将,在长安的馆驿里喝了一夜的酒,谁也没有再提禁军的事。
政事堂里,杨国忠也在“整军”。
他整顿的,是军饷的账。他对玄宗奏报:“禁军十万,岁费巨万,臣已核减浮冒,岁省三百万贯。”玄宗大悦,说:“国忠善理财。”
没有人问:禁军实额多少?能打仗的又有多少?
只有一个人问过——太府寺的一个小吏,在造军籍册的时候,多嘴说了一句:“册子上十万,领饷的八万,能站到校场上的,五万。”这话传出去,小吏被贬到岭南。从此,再没有人敢数禁军的人头。
杨国忠的账,越算越精。他把禁军的军饷,核减了三成,说“虚额太多,核减浮冒”。省下的钱,进了大盈库。禁军将士的饷,本来就薄,又减三成,兵士们敢怒不敢言——操演的时候,越发懒散。
天宝年间,天下镇兵四十九万,马八万余匹,而精兵强将,尽在边陲。西北,哥舒翰陇右、河西精兵十余万;东北,安禄山三镇十八万三千九百;安西、北庭,高仙芝、封常清所部数万。关中腹地,禁军虚额十万,实不满额,且多为市井之徒。中央能调动的能战之兵,不足四万。
这年秋天,陇右也送来一份兵册:哥舒翰所部,精兵十二万,皆是河西、陇右的久战之士。玄宗把两份兵册放在一处,看了半天,说:“边兵强,朕心甚慰。”——他欣慰的,是边患可平;没有人告诉他,边兵太强,本身就是最大的边患。
天平的一端,是十八万三千九百个精壮的边兵;天平的另一端,是十万个花名册上的名字。
这个天平,安禄山称过。
范阳的灯,越燃越亮。
第四节长安街头的民谣——“禄山来,禄山来”
天宝十三载六月,兴庆宫。
玄宗刚看完一摞奏章,倚在凭几上,忽然对高力士说:“朕今老矣,朝事付之宰相,边事付之诸将,夫复何忧!”
高力士侍立了半辈子,这句话他听过太多次。可这一次,他开口了。
臣闻云南数丧师,又边将拥兵太盛,陛下何以制之?
臣恐一旦祸发,不可复救,何谓无忧也!——《资治通鉴》卷二百一十七
玄宗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住了。
他沉默了很久,说:“卿勿言,朕徐思之。”
高力士伏地谢罪:“臣狂疾发,妄言,罪当死。”
玄宗摆摆手,让他退下。高力士退到阶下,没有再说话——他想起十几年前,自己也这样谏过一次,玄宗一句“卿且退下”,他从此再不敢言。如今他忍不住又言了一次,玄宗的回答,还是那句“卿勿言”。
只是这一回,高力士知道,不是他不说了,是说了也没用了。
秋天,长安街头开始传一首童谣。
最先是从西市口传起来的。几个小儿拍着手,绕着卖胡饼的摊子唱:
禄山来,禄山来,铁骑如云出燕台;
禄山来,禄山来,长安城门为谁开?
卖饼的老汉抄起擀面杖作势要打:“谁教你们的混账话!”小儿们一哄而散,跑出几步,回头又唱。童谣传得飞快——三天,从西市传到东市;半月,满城都是。
有人当笑话听:“那胡儿胖成那样,进得了长安城么?城门洞倒有他两个宽。”众人哄笑。说这话的人,多半没有见过范阳的兵——长安城里见过范阳兵的人不多,可每一个见过的,都不笑。也有人当了真,夜里悄悄收拾细软,拖儿带女往山里躲。酒肆里有人喝醉了,拍案骂:“安禄山来了,第一个杀的就是杨国忠!”同桌的人赶紧捂住他的嘴,丢下酒钱,架着他走了。
童谣到底从哪儿来的?有人说是小儿们自己编的,有人说是范阳的细作散布的,还有人说是杨国忠的人放出来的——想把水搅浑,好逼玄宗动手。众说纷纭,没有人去查,也查不出来。
京兆尹抓了几个传谣的,杖责示众,又出了告示,禁止传唱。可禁了西市,东市又唱;禁了城里,城外又唱。堵得住一条街的嘴,堵不住满城的耳朵。
朝堂上,没有人提安禄山。
只有一个人例外——太子李亨。他曾借着入宫问安,婉转提了一句“边将权重”。玄宗看了他很久,说:“卿勿多言。”太子低头,从此也不提了。他太清楚这个父皇了:李林甫构陷他多年,父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;如今他若多嘴,惹恼了父皇,连太子的位置都保不住。
朝堂上,没有人提安禄山。
杨国忠的案头,弹劾安禄山的奏章堆了半尺高,他压着,挑几本最轻的送进宫里。玄宗翻了翻,不置可否,丢在一边。朝会上,群臣奏事,说钱粮,说水旱,说科举,说礼乐——没有人提那三个字。仿佛那三个字是什么忌讳,提了,天就要塌。
政事堂里,杨国忠照样算他的账,算盘珠子拨得飞快。
杨国忠不是没动过手。天宝十三载夏,他派门客何盈、蹇昂,到范阳去刺探安禄山的阴事,又让京兆尹李岘带兵围了安禄山在京城的宅邸,把安禄山的宾客李超等抓进御史台狱,秘密处死。
安禄山的儿子安庆宗住在京师,连夜把消息送到范阳。安禄山接报,沉默了很久,忽然笑了:“杨国忠这是在逼我。他越急,我越不急。”
他写了一封奏章进京,为被抓的宾客叫屈。玄宗看了,把杨国忠叫来训了一顿:“禄山与朕推心置腹,你为何总是与他为难?”杨国忠有口难言,只恨得牙痒。
第二年春天,玄宗为安禄山的儿子安庆宗娶荣义郡主,下诏召安禄山入朝观礼。
安禄山称疾不至。
玄宗说:“禄山病着,来不了,罢了。”
杨国忠急道:“陛下,他这是不敢来!”
玄宗不悦:“禄山与朕君臣二十年,你为何总疑他?”
杨国忠跪下,以头触地:“臣愿以头颅担保,安禄山必反!”
玄宗拂袖而起:“你且退下。”
又是“且退下”。
那天夜里,玄宗一个人坐了很久。
“卿勿言,朕徐思之”——他想了。想安禄山那双肥得眯起来的眼睛,想他趴在地上学胡旋舞的样子,想他每次入朝带的那一车车珍玩。他想了很久,想到最后,把自己说服了:禄山不会反。他要反,早反了,何必等到今天?他太老了,老得不愿意再想一件烦心事。
于是他把这事放下了,放得干干净净。
深秋,兴庆宫又奏起《霓裳羽衣曲》。宫墙外,隐隐有小儿的歌声,断断续续:“禄山来,禄山来……”玄宗听不见——或者听见了,只当是风。高力士站在阶下,垂着头,一言不发。
长安的灯,一盏一盏熄了。
范阳的灯,一盏一盏亮着。
那首童谣,从长安传向四方,传进河北,传进范阳。安禄山在灯下听了,笑了。
“长安人自己先怕了。”他对史思明说,“怕了,就好办了。”
一名老兵在长安街头望着巡行的禁军,对同伴说:“这些兵,连安禄山一个镇的兵都打不过。”
同伴惊问:“你怎么知道?”
老兵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低头,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袖。
“因为我就是从范阳回来的。”
他原是范阳军的一个队正,跟了安禄山十年,讨过奚,征过契丹。记得最深的那一仗,是在契丹人的地盘上——三千人,半夜摸营,杀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,天亮时,营帐烧红了半边天。那是他见过最狠的兵,也是他见过最听话的兵:主帅一声令下,刀山火海也敢跳。三年前,他在阵上断了一条胳膊,被清出军籍,回到长安种地。走的那天,范阳校场上的兵还在操练——那阵势,他记了一辈子。
他望着眼前巡行而过的禁军:刀是新的,甲是亮的,可那些兵士的眼神,松松散散,像赶集的百姓。
“我见过真正要打仗的兵是什么样子,”老兵说,“他们不喊,不笑,眼睛只盯着一个地方。刀一出鞘,人就得死。”
“禁军?”他摇了摇头,“十个捆一块儿,也打不过范阳一个镇。”
老兵说着,忽然咳嗽起来,咳得弯下了腰。他的脸色蜡黄,一看就是吃过苦的人。
“那你当年,为什么不当逃兵?”同伴问。
“逃?”老兵直起腰,笑了笑,“范阳的兵,没有逃兵。逃的,都死了。”
说完这句,他再不肯多说。
同伴不信,还想再问。老兵已经转身走了,空荡荡的右袖,在风里晃了晃。
第二年十一月甲子,安禄山以讨杨国忠为名,发所部及同罗、奚、契丹、室韦兵十五万,号二十万,引兵而南。
渔阳鼙鼓动地而来,惊破霓裳羽衣曲。
长安人终于听懂了那首童谣。
“禄山来,禄山来。”——他来了。
老兵的话应验了。可惜那时候,长安城里,再没有人想起那个断了一条胳膊的队正。
那一夜,兴庆宫的灯,全熄了。
范阳的灯,一直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