零点看书

字:
关灯 护眼
零点看书 > 盛唐长歌 > 第95章 常山忠烈

第95章 常山忠烈

第95章 常山忠烈 (第2/2页)

“太守还在,城就还在!”有人应。
  
  正月初七日,杲卿登城巡守,望着西北方向,久久不语。
  
  袁履谦问:“太守看什么?”
  
  杲卿道:“看太原。”
  
  袁履谦顺着他的目光望去——井陉口方向,依旧是旗影幢幢,一兵未出。
  
  杲卿收回目光,声音很轻:“履谦,援兵,不会来了。”
  
  袁履谦没有答话。两个老人,并排站在城头,望着西北方向,谁也没有再开口。城下,叛军的营火,一望无际;城上,守军的残灯,摇摇欲坠。
  
  第三节城破被俘——“我颜氏,世为唐臣”
  
  正月初八日,常山城破。
  
  史思明围城半月,城中粮尽,守军疲惫已极。叛军蚁附登城,守军肉搏巷战,从城头打到街巷,从正午打到黄昏。袁履谦在北城力战,身被数创,血染征袍,犹自格杀不退;杲卿在东城,亲自操刀,杀了两个登城的叛卒,被蜂拥而上的贼兵围住,乱刀之下,力竭被擒。
  
  城中吏民,死者万计。
  
  史思明没有杀杲卿。他要把他送给安禄山——大燕皇帝,想亲眼看一看,这个老书生,跪在御阶前是什么样子。
  
  杲卿被缚,押送洛阳。袁履谦亦被执,同槛而行。
  
  囚车出了真定,一路向西,过井陉,穿土门关。押解的叛卒是范阳的老兵,认得路,也认得人。过井陉的时候,一个校尉凑到囚车边,压低声音:“颜太守,末将当年在范阳,吃过你衙门的饭。你是个好人——听末将一句,到了洛阳,见了大燕皇帝,跪一跪,认个错。皇帝念旧,兴许饶你一命。”
  
  杲卿在囚车里抬眼看他,笑了:“你这饭,是吃在安禄山的衙门里,还是吃在我颜杲卿的衙门里?”
  
  校尉一愣。
  
  “若吃在我衙门里,”杲卿说,“你就该知道,我颜家的人,膝盖不会弯。”
  
  校尉张了张嘴,终究没有再劝,悻悻退开。
  
  囚车继续西行。杲卿在囚车里抬头——关城上,那面他亲手升起的“唐”字旗,已经不见了;换上的,是一面黄底黑字的“燕”字旗。
  
  他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。
  
  “唐字旗升起来是腊月,”他喃喃道,“燕字旗换上去是正月。快,真快。”
  
  押送的叛卒听不懂他在说什么。他们只知道,这个老头子,一路都在笑。
  
  至洛阳,安禄山已在宫中称帝,升御座,受百官朝。他命人把颜杲卿押上殿来。
  
  大燕的朝堂,是照着大唐的样子摆的:丹墀,御座,文武分列。只是殿上站着的,多是范阳军中的武夫,几个文臣——严庄、高尚——缩着脖子站在一边。安禄山坐在御座上,比在范阳的时候胖了一圈,冕旒压在他圆滚滚的头上,有些滑稽。
  
  安禄山看着阶下被缚的老者,忽然开口,声音里带着几分真切的困惑:
  
  “汝世为唐臣,何负于我,而反邪?”
  
  他说的不假。颜杲卿的常山太守,是他举荐的;袁履谦的官位,也是他给的。在安禄山看来,他对颜家,有恩。
  
  杲卿抬起头。六十五岁的老人,须发皆白,伤痕满身,可那双眼睛,亮得可怕。他瞋目而骂,一字一句,字字如刀:
  
  “汝营州牧羊羯奴耳!窃荷恩宠,天子负汝何事,而乃反乎?我世为唐臣,禄位皆唐有,虽为汝所奏,终不负唐,岂从汝反邪!”
  
  《新唐书》记此段,几乎逐字录下了这场骂:
  
  禄山怒曰:“吾擢尔太守,何所负而反?”
  
  杲卿瞋目骂曰:“汝营州牧羊羯奴耳,
  
  窃荷恩宠,天子负汝何事,而乃反乎?
  
  我世为唐臣,禄位皆唐有,虽为汝所奏,
  
  终不负唐,岂从汝反邪!”
  
  满殿皆静。
  
  安禄山的脸色,一寸一寸地沉下去。他这辈子,最恨的就是被人叫“牧羊羯奴”——那个在营州放羊的杂胡出身,是他一辈子抹不掉的污点。如今,这个被他亲手举荐的老书生,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把它戳穿了。
  
  “节解。”安禄山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。
  
  节解,凌迟。叛卒上前,将杲卿缚于殿外天津桥柱上,一刀一刀地割。杲卿骂不绝口。叛卒割他的肉,他骂;断他的手足,他骂;血顺着桥柱流进洛水,他还在骂。
  
  天津桥横跨洛水,是洛阳城最热闹的去处。平日里,桥上车马如流,贩夫走卒,络绎不绝。可这一日,桥上静得出奇——没有人敢靠近,也没有人敢看。只有桥下的洛水,依旧不紧不慢地流着,把一蓬一蓬的血色,慢慢冲淡。
  
  安禄山坐在桥头,命人搭了帐子,亲自监刑。他本想看这个老书生如何讨饶,如何哭号,如何一点点软下去——可直到那老人被割得不成人形,他也没有听到一声讨饶,一声哭号。
  
  骂声,从头到尾,没有断过。
  
  《新唐书》记:
  
  缚之天津桥柱,节解以肉啖之,
  
  骂不绝,贼钩断其舌,
  
  曰:“复能骂否?”杲卿含胡而绝。
  
  杲卿死时,年六十五。
  
  袁履谦亦被执,叛卒断其手足,令其跪降。履谦骂不绝口,叛卒割其舌,他犹以目视贼,唾血而骂,乃死。临死前,他对着一众叛卒,用尽最后的力气,喊了一声:“常山——”后面的话,被血堵住了。可所有人都听懂了:常山,没有降。
  
  史书说,颜杲卿死前,留下的最后一句话,只有两个字——不是“负你”,不是“反邪”,是那两个字:
  
  “唐——臣——”
  
  不。其实连这两个字都没说完。贼钩断了他的舌头,最后那一声,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,含含糊糊,没有人听得清——可满殿的人都看见了,他至死,眼睛都是睁着的。
  
  第四节一门忠烈——颜季明之死
  
  常山城破那一天,颜季明不在城头。
  
  季明是杲卿的少子,二十六岁。这两年,他是平原与常山之间最勤快的信使——叔父真卿在平原修城备粮,父亲杲卿在常山暗中呼应,那一封封夹在书卷里的密信,都是他背着包袱,一趟一趟送出来的。他记得那年秋天,叔父在书房里写了一个“忠”字,交给他:“带去常山,交给你父亲。若叛贼起兵,颜氏满门,以死报国。”
  
  那幅字,他亲手交给了父亲。父亲挂在书房墙上,看了很久,说:“字如其人,我一看就懂。”
  
  后来起兵了,举义了,十七郡响应了。季明更忙了——他往来于十七郡之间,传檄、送信、联络。他骑术好,胆子大,一夜能跑两百里。袁履谦常夸他:“季明这双腿,顶得上十匹快马。”
  
  叛军围城之后,季明被困在城里,出不去,也闲不住。他帮着守城,箭射得准,刀使得快,城头几次危急,都是他带人冲上去堵的口子。
  
  城破那一夜,季明在东城巷战。他身边只剩下七八个亲兵,退进一条死巷。叛军围上来,劝他降:“颜家小子,你爹已经死了,你降了,大燕皇帝念你是条汉子,保你一条命!”
  
  季明没有答话。他撕开衣襟,从怀里取出一幅字——那幅“忠”,他竟一直贴身带着。起兵之后,他总觉得,该把这幅字还给叔父了。可战事一起,两郡隔绝,他回不去平原。于是他把字揣在怀里,想着:等打完了仗,再送去。
  
  如今,打不完了。
  
 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幅字。墨迹依旧,只是边角被血浸透,洇开了。“忠”字的最后一笔,已经被血染得看不清了。
  
  季明把字叠好,重新揣进怀里,握紧了刀。
  
  “我颜家,”他说,“世为唐臣。”
  
  那一战,颜季明力战而死,年二十六。
  
  颜氏一门,自杲卿以下,同死者三十余人。有在城头战死的,有在巷战中被杀的,有被俘不屈遇害的——常山颜氏,几乎满门皆墨。
  
  消息传到平原,已是正月底。
  
  颜真卿正在城头巡守。信使跌跌撞撞爬上城,把常山陷落的消息告诉他。真卿听完,没有哭,也没有说话。他转身,一步一步走下城楼,回到书房,把门关上。
  
  门里,传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恸哭。
  
  那哭声持续了很久。书房里,没有点灯。黑暗里,真卿跪在地上,额头抵着冰冷的案面,一遍一遍地念:
  
  “兄长……季明……”
  
  他想起季明最后一次离开平原时的样子——少年牵马,站在北门口,笑着说:“叔父,等打完了仗,我把那幅字给您送回来。”
  
  那幅字,他再也没能等回来。
  
  后来,战事愈急。六月,潼关失守,玄宗幸蜀。平原孤悬敌后,真卿弃郡,间道赴行在。他走的那天,回头望了一眼平原城——城头的唐旗还在,只是他这一走,不知何年能回。
  
  再后来,是三年以后的事了。
  
  乾元元年,蒲州。真卿任蒲州刺史,遣人往常山,寻访季明骸骨。乱世之中,尸骨无存,寻了许久,只寻得一颗头颅。
  
  据说,找到头颅那天,蒲州正下着雨。真卿把自己关在书房里,对着那颗头颅,坐了很久很久。他认得那颗头颅——眉骨上有一道旧疤,是季明少年时爬树摔的。他抚着那道疤,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,落在案上。
  
  然后,他铺纸研墨,写下了一篇祭文——《祭侄季明文》。
  
  那篇祭文,字字如血。后来的人说,它是天下第二行书,仅次于王羲之的《兰亭序》。可写它的人,当时满心满肺,只有三个字:对不起。
  
  他写的是“季明”,可那一笔一画里,写的不只是季明——是常山城头那面残旗,是天津桥上那个至死不跪的老人,是颜氏一门三十余口,是那一封封石沉大海的血书。
  
  《祭侄文稿》的开篇,是这么写的:
  
  惟尔挺生,夙标幼德,
  
  宗庙瑚琏,阶庭兰玉,
  
  每慰人心。
  
  写到痛处,他笔锋陡转:
  
  父陷子死,巢倾卵覆。
  
  天不悔祸,谁为荼毒?
  
  念尔遘残,百身何赎!
  
  “父陷子死,巢倾卵覆”——八个字,写尽了常山之变。
  
  那幅“忠”字,从此再没有人见过。有人说,季明战死时,怀里揣着它,血浸透了纸,与他一同埋在了常山的乱葬岗;也有人说,城破那夜的大火,把它烧成了灰,灰烬扬进风里,落进了常山的土。
  
  没有人说得清。
  
  可常山的百姓记得:那年腊月,土门关上升起过一面唐旗;那年正月,一个六十五岁的老人,在洛阳的桥柱上,骂贼而死,至死未降。
  
  战后的常山,残阳如血,残旗半卷。城头那面燕旗,在风里猎猎作响——可城里的老人说,那面旗底下,压着的,还是土。
  
  钩断舌之后,杲卿已经说不出话来了。
  
  可他的嘴,还在一张一合。血沫从他的嘴角涌出来,顺着花白的胡须往下淌,染红了桥柱,染红了脚下的洛水。他没有声音了,可他的嘴还在动——那嘴型,反反复复,只有一个字。
  
  “唐。”
  
  有人看出来了,却没有人敢说出来。
  
  安禄山坐在御座上,看着那个被割了舌头的老人,在桥柱上把最后一个字,用嘴型念了一遍,又一遍。他的脸色很难看。他没有发怒,也没有下令补刀,就那么坐着,看着。
  
  直到那老人终于不再动了。
  
  “埋了。”安禄山说。
  
  左右应声上前。血已经流尽了,尸体冷得像桥下的水。没有人注意到,老人至死,双目未瞑——那双眼睛,直直地望着北方。北方,是常山的方向。
  
  天津桥下,洛水东流。水面上,漂着一片殷红,渐渐淡了,散了,终究汇入滔滔浊流。
  
  后来,史书给颜杲卿的结局,只留了一行字。可那行字底下,压着的是:一门三十余口,一个二十六岁的少年,一封封石沉大海的血书,一面残破的唐旗,和一个老人在桥柱上,用最后的力气,念了无数遍的那个字。
  
  常山的灯,熄了。
  
  平原的灯,也熄了。
  
  可这世上有些东西,从来不是靠灯照着的。
  
  安禄山后来常说,他这辈子,只后悔一件事——不是没有早杀杨国忠,不是没有直取长安,而是那天在天津桥上,他亲手割掉的那个舌头,到死,还在念着“唐”。
  
  那一个字,比范阳十五万兵,还让他害怕。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
热门推荐
极品全能学生 凌天战尊 御用兵王 帝霸 开局奖励一亿条命 大融合系统 冷情帝少,轻轻亲 妖龙古帝 宠妃难为:皇上,娘娘今晚不侍寝 仙王的日常生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