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5章 常山忠烈
第95章 常山忠烈 (第1/2页)第一节常山举义——“十七郡归顺”
天宝十四载腊月,真定城,常山郡治。
从范阳到洛阳,安禄山的十五万大军已经过了黄河,正与封常清在洛阳城外厮杀。河北诸郡望风而降,安禄山的黄旗插遍了大半个河北。没有人注意到,在范阳以南六百里的真定城里,一个六十四岁的老太守,正设宴款待着安禄山的部将。
李钦凑,安禄山帐下将领,领兵数千,守在井陉口——那是太行山通往河东的咽喉。安禄山南下之前,把这座关交给了李钦凑,叮嘱他:防着西边的朝廷军队,也防着常山那个姓颜的。
李钦凑不把常山放在眼里。太守颜杲卿,是安大帅亲手举荐的官,安大帅的人。前些日子他来真定,这位太守亲亲热热把他迎进城里,日日设宴,陪他饮酒,夸他是安大帅麾下第一条好汉。李钦凑喝得高兴,把井陉的布防,一五一十都说了:哪里设卡,哪里屯兵,换防的时辰,暗哨的位置——酒桌上,什么都说了。
他不知道,席间陪坐的长史袁履谦、真定令贾深,袖中早已藏好了刀。
杲卿的这份镇定,是装出来的。
他六十四岁了。大半辈子做小官,做过范阳的户曹参军,管户籍钱粮,不显山不露水。安禄山见他文行俱佳,表举他做常山太守——在安禄山看来,这又是一个被他收服的读书人,一个“安大帅的人”。他不知道,这位太守的先祖,是写《颜氏家训》的颜之推;之推之孙,是给太宗注《汉书》的颜师古。颜家的家训里,第一条写的是什么?
“诚孝。”
“忠义。”
安禄山一个边镇武夫,哪里懂得这两个字的分量。
起兵的消息传到常山那天,杲卿一夜未眠。他叫来袁履谦,把真卿夹在书卷里送来的密信给他看——信上只有几行字:“贼必反,反必南下。兄据常山,扼井陉;弟守平原,控河渡。贼若西入,两郡犄角,断其归路。颜氏满门,共死国难。”
袁履谦读完,抬头问:“太守的意思?”
杲卿说:“贼已反了。常山在贼腹地,降,则颜氏蒙羞,辱及先人;不降,则刀斧加颈。我选不降。”
袁履谦一揖到地:“履谦从太守。”
两人商议一夜,定下计策:李钦凑守井陉,是安禄山钉在常山身边的钉子。要举义,先拔钉子。要拔钉子,不能硬攻——常山没有兵。那就只有一条路:智取。
腊月二十二日,李钦凑又赴真定之宴。这一夜,杲卿亲自把盏,一杯接一杯,灌得李钦凑酩酊大醉。席间,杲卿忽然提起:“井陉口是天险,将军守在那里,万无一失。只是年关将近,军中将士,也该犒劳犒劳——将军何不把井陉的守军调进城来,吃一顿热的?”
李钦凑醉眼朦胧,摆摆手:“太守好意。可军令如山,井陉的兵,一个也不能动——安大帅走时交代过的。”
杲卿点点头,不再提。他知道,这最后一试,试出了李钦凑的底:井陉的兵,调不动。那就不调。先把这条看门狗宰了,狗窝里的几千条狗,群龙无首,自然溃散。
夜深了,杲卿说:“将军醉了,就在馆驿歇息。”李钦凑被扶进馆舍,倒头便睡。
子时,伏甲四起。
袁履谦持刀破门而入,李钦凑的酒还没醒,糊里糊涂地,头已经滚落在地。其裨将潘惟慎也在馆中,一并被杀。杲卿命人将李钦凑的首级悬于府门,扬声宣告:“安禄山反叛,朝廷已遣大军来讨。李钦凑已诛,诸军从贼者,速降免罪!”
井陉口的数千守军,群龙无首,被杲卿连夜派人收编。叛军留在常山境内的耳目,一夜之间剪除干净。
同夜,两条漏网之鱼,也被捞了起来。
何千年,安禄山的谋士,从洛阳北还,欲归范阳,正途经常山境内。杲卿遣人假称禄山使者,迎至馆驿,酒宴之间,伏兵擒之。高邈,安禄山亲信,自范阳南下,将至井陉,在满城被杲卿伏兵截获——杲卿让冯虔、翟万德领人在满城设伏,高邈一行入城投宿,当夜被连锅端了。两个为安禄山办事的人,一南一北,同时落网。
这一夜,常山郡的灯,一盏一盏,接连点亮。
杲卿坐在府衙大堂上,面前摆着两封缴获的书信——何千年身上搜出的,是安禄山写给范阳留守贾循的密信;高邈身上搜出的,是范阳诸将给洛阳的复函。信里提到了范阳的兵力部署、南下的路线、留在河北的细作名单。杲卿一封一封看过去,看到最后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这些信,比一万个细作都值钱。
他把信收好,望向窗外。腊月的夜,真定城里灯火通明——不是喜庆的灯火,是一郡的人,都在等着他发话。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对候在堂外的袁履谦说:“开土门。”
《通鉴》记此事,只用了寥寥数语:
杲卿乃矫禄山命,召钦凑计事,钦凑夜至,
杲卿使袁履谦等伏甲馆中,醉而杀之,
并斩其裨将潘惟慎,散其党羽。
擒了二将,杀了钦凑,杲卿做的第一件事,是开土门。
土门,就是井陉口。这条太行山中的古道,是河东与河北之间的唯一坦途,也是一条命脉——守住它,朝廷的兵出不来;打开它,援军就能进。李钦凑守着它,堵住了朝廷军队东出的路。如今守将已诛,杲卿命人打开关门,把大唐的旗帜重新插上关城——安禄山的黄旗被扯下来,踩进泥里;一面残旧的“唐”字旗,在腊月的风里升了起来。
那面旗,是从真定府库里翻出来的。开元年间置郡,府库里存着几面旧旗,压在最底下,落了厚厚一层灰。管库的老吏把它翻出来的时候,旗面已经泛黄,边角也烂了。杲卿接过旗,亲自抖落灰尘,用针线把烂掉的边角缝了缝,交给守关的军士:“升上去。”
军士问:“太守,这旗旧了,要不要寻一面新的?”
杲卿道:“旗旧不要紧,字是新的。”
然后,杲卿遣使,遍告河北诸郡:“朝廷已诛安禄山,所部郡县,速举义旗!”——这是诈言,安禄山好好地活在洛阳。可河北的郡守们,早就受够了范阳的刀架在脖子上,他们需要一个理由,一个起兵反正的理由。如今,理由来了。
魏州降,信都降,饶阳降,赵郡降,博陵降……
河北二十四郡,十七郡举旗反正,皆归朝廷。唯有范阳、卢龙、密云、渔阳、汲、邺六郡,尚在叛军之手。
《通鉴》记:
河北诸郡皆应,凡十七郡归朝廷,
惟范阳、卢龙、密云、渔阳、汲、邺六郡未下。
消息传到长安,玄宗又惊又喜。他这时才想起那个被杨国忠排挤出京的书法家,原来常山太守颜杲卿,正是平原太守颜真卿的堂兄。兄弟二人,一在常山,一在平原,遥相呼应,竟在叛军的腹地,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玄宗感慨:“河北十七郡,皆颜氏一门之功。”
他下诏,拜颜杲卿为卫尉卿兼御史中丞,拜袁履谦为常山太守,拜贾深为司马。
诏书发出长安的时候,正是腊月。驿马昼夜兼程,往河北赶。
可这封诏书,终究没有赶上。
驿马赶到井陉口的时候,土门关上的燕旗,正在风里猎猎作响。
第二节史思明来攻——孤城苦战
至德元载正月初一,安禄山在洛阳称帝,国号大燕,改元圣武。
这个从柳城走出来的互市牙郎,终于坐上了他垂涎已久的龙椅。他头戴天子冕旒,升御座,受百官朝贺。史思明献捷的奏报,就摆在案头:博陵已下,常山反了,他请旨——亲自去平。
安禄山看完奏报,笑了:“颜杲卿?那个老书生。他是颜真卿的哥哥。颜家的人,骨头都硬。思明,你去,把他的骨头,给我敲碎。”
《通鉴》记安禄山称帝:
春,正月,乙卯朔,禄山自称大燕皇帝,
改元圣武。
史思明领命,率范阳的精骑数万,自博陵南下;蔡希德引兵自怀州来会,两路合围,直扑常山。
消息传到真定的时候,杲卿正在府衙里写信。他放下笔,走到地图前,看了一会儿,对袁履谦说:“史思明来了。”
袁履谦问:“守得住么?”
杲卿没有回答。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:“他围城,先断粮道,再断联络。他不急,我们急。”
常山有多少兵?
杲卿起事仓促,郡中素无武备。他杀了李钦凑,收编了井陉守军,又募城中少年,旬日间,凑了万把人。可这些人,大半是市井中的商贩、田间的农夫,没摸过刀枪,没有甲胄,衣甲兵器,还是杲卿打开府库,把多年积存的旧兵器翻出来凑数的——库里最好的甲,是二十年前铸的;甲叶锈得发红,刀出鞘,刃上尽是豁口。真正能上阵的,不过三四千人。
史思明的兵,是范阳的精锐,随安禄山打了十几年仗,马背上的胡人壮士,曳落河里的死士——他们要面对的,就是这万把个仓促凑起来的常山子弟。
正月初,叛军合围常山。
史思明围城,并不急于攻城。他知道城中兵少粮寡,围,比攻更省事。他命人四面扎营,把常山围得铁桶一般;又分兵南下,断了平原与常山之间的联络——他不想让颜真卿的兵北上,也不想让常山的信使南下。
围城第三日,史思明遣人射书入城:“颜太守,安大帅念你旧恩,只要你开城,保你常山太守照旧。若执迷不悟,城破之日,玉石俱焚。”
杲卿看完,把信烧了,对袁履谦说:“告诉他,常山无降。”
第四日,叛军开始攻城。
果然,城里的日子,一天比一天难熬。
粮,一日少于一日。常山是小郡,府库存粮本就不多,万把人吃了半个月,仓廪见了底。杲卿下令,先尽将士,后及百姓;百姓口粮减半,城中大户,按丁出粮。到了正月,连大户的粮仓也空了。
柴,也烧尽了。百姓拆了门板、梁柱,劈了烧火。城中井水,被叛军投了秽物,军民只能就着残雪化水。
求援的血书,一封一封送出城去。
第一封,送太原。
太原尹王承业,拥兵数万,距常山不过数百里,出井陉,两日可至。杲卿刺破手指,以血写书:
常山太守杲卿,泣血求救于太原:
贼围城急,粮尽援绝,望速发兵,
出井陉以夹击,常山军民,翘首以待。
血书送出,杲卿登城,望西北——井陉口的方向,旗影幢幢,一兵未出。
血书没有到王承业手里。使者出了城,半路上就被叛军游骑截住,血书被搜出,连同使者一起,送到了史思明帐中。史思明看完,冷笑一声:“王承业?太原那个缩头乌龟,就算血书送到,他也不敢出井陉。他怕的不是我,是丢了自己的官。”
他说得不错。王承业拥兵数万,坐镇太原,安禄山起兵以来,他一个兵都没有动过——河北十七郡反正的时候,他按兵不动;常山告急的时候,他依旧按兵不动。他是朝廷的官,可他要先保住自己的官。出兵援常山,赢了,功劳未必是自己的;输了,太原不保,身家性命全完。
这账,他算得比谁都清楚。
第二封,送平原。
真卿在平原,同样孤军奋战。史思明早断了两郡之间的通道,信使绕道数百里,九死一生。真卿得信,急欲引兵北上,可平原兵少,且史思明已遣偏师监视平原——真卿的兵一动,平原立刻就有覆灭之危。他只能回信:弟在平原,昼夜练兵,只待兄守到春深,弟必至。
第三封,送朔方。
郭子仪拥重兵在朔方,然远隔千里,鞭长莫及。信使到了,郭子仪拍案而起,即刻整顿兵马,欲出井陉东进。可军行千里,岂是一夕可至?他遣先头部队星夜兼程,赶到井陉口的时候,常山已经陷了。
三封血书,一封石沉大海,一封望洋兴叹,一封远水难救近火。
城,还在守。
袁履谦守北城,杲卿自守东城。史思明每日攻城,矢石如雨。常山军民拆屋为盾,以门板为甲,血战数日。城墙上,守军的血一层叠着一层,腊月的雪落上去,冻成暗红色的冰。攻城最急的那几日,杲卿亲自上城督战,白须上溅满了血,手里拄着一杆枪,站在城头最险的地方——他不是将军,可他一站上去,守军的心就定了。
“太守还在城上!”有人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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