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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4章 范阳起兵

第94章 范阳起兵 (第1/2页)

篇四渔阳鼙鼓(755—756)
  
  第94章范阳起兵
  
  第一节起兵之夜——渔阳鼙鼓动地来
  
  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初八夜,范阳城,无风,无月。
  
  城里的百姓大多已经睡了。范阳节度府却灯火通明,从黄昏起,一拨一拨的将领骑着马进来,马鞍上的铁环叮当作响,踏过石板路,惊起几声犬吠,又归于寂静。守城的兵丁换了一拨,全换成安禄山的亲军——这些人白日里在校场操练,夜里进城,没有人知道他们要干什么。
  
  只有城头的老卒觉得不对:今夜,范阳城所有的烽燧,都添足了柴草。
  
  范阳以北,绵延到辽东的烽燧线上,一捆一捆的狼粪堆得老高。老卒添柴的时候手抖了一下,他想起二十年前在营州戍边,看烽火起来时的样子——那火,一旦点起来,一夜就能传出去五百里。
  
  “别多问,”同伴低声说,“大帅今夜要做事。”
  
  做什么事,没人说。可所有人都隐约觉得,要变天了。
  
  节度府大堂上,安禄山坐在主位。他五十三岁,胖得几乎坐不进那把太师椅,眼睛半睁半闭,像一头打盹的老虎。这两年他的眼睛坏了——右眼已经看不见东西,左眼也只剩模糊的影子。御医说是胖的,血行不畅,郁积成疾。安禄山不信御医,只信自己:眼睛瞎了不要紧,这天下该谁看见什么,他心里门儿清。
  
  堂下站着三镇将佐:平卢、范阳、河东,一色的铁甲,一色的肃然。史思明站在最前面,他昨夜刚从营州赶回来,马都没歇,甲上还沾着路上的霜。他是安禄山最信得过的将——当初两人在营州做互市牙郎,一个替人牵线,一个替人押货,睡过同一张炕,分过同一碗粟。如今,一个是三镇节度使,一个是他帐下第一将。
  
  “思明,”安禄山忽然叫他,“还记得咱俩在营州的时候么?”
  
  史思明一愣:“大帅怎么想起这个?”
  
  “那时候咱俩赌过一注,”安禄山笑,“赌这天下,早晚是咱的。”
  
  堂上诸将都听见了,没人敢接话。史思明低下头,半晌,说:“那时候,大帅是喝醉了。”
  
  “醉没醉,”安禄山说,“今夜见分晓。”
  
  安禄山开口了。声音不高,却字字砸在地上:
  
  “陛下有密诏——杨国忠乱政,陛下命我入朝讨之。”
  
  堂上静了一瞬。密诏?没有人见过密诏。可没有人敢问。
  
  安禄山从怀里取出一卷黄帛,高高举起。那黄帛在灯下一晃,诸将只看见一个模糊的“诏”字。
  
  “有密诏,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入朝讨贼,清君侧。”
  
  “诸将,皆从吾行。范阳,留贾循守之。”
  
  贾循出列,躬身领命。他是范阳节度副使,安禄山的元从。安禄山看着他,忽然补了一句:“范阳是我的根。你替我守着,一根草也不许丢。”
  
  “是。”贾循应道。
  
  安禄山又转向史思明:“思明,你为先锋,先取博陵,为大军开路。”
  
  史思明一抱拳,没有多话。他转身要走,安禄山又叫住他:“慢。博陵郡守,是咱们的人,进城之后,不要动他。大军过了博陵,直扑定州、赵州——一路南下,不要恋战,我要的是长安。”
  
  “明白。”史思明应道。
  
  “还有,”安禄山补了一句,“过常山的时候,绕开走。”
  
  史思明不解:“常山?常山太守颜杲卿,不是大帅举荐的么?”
  
  “是我举荐的,”安禄山说,“范阳户曹出身的一个读书人,念了一辈子书,能有多大胆子?我不担心他。可常山扼着井陉口,是我大军的退路——我信他这个人,却不能把十五万人的退路,押在一个读书人的忠心上。绕开走,别节外生枝。”
  
  史思明沉默片刻:“那大帅为何不先除了常山?”
  
  “不急。”安禄山笑,“常山在我背后,跑不了。先取长安要紧——长安到手,河北那些郡,一道檄文就降了。你只管南下,常山,我自有安排。”
  
  他安排了李钦凑。李钦凑领兵数千,守井陉口,名义上是防太原西来的朝廷兵,实际上,也是盯住常山。
  
  “庆绪,”安禄山唤道。安庆绪从堂后转出来,二十岁上下,眉目清秀,是安禄山的次子。安禄山看着他,说:“你带曳落河,随我中军。从今夜起,这十五万人,只听一个人的号令——你记下了?”
  
  “记下了。”安庆绪低头。
  
  十五万。诸将心里都有一本账:三镇之兵合起来,十八万三千九百——安禄山只报十五万,对外,却要说是二十万。
  
  五更时分,范阳城北,大阅誓众。
  
  天还黑着,火把却把整座校场照得亮如白昼。十五万大军列阵而立,步卒、骑兵、曳落河、奚与契丹降兵,一色玄甲,密密麻麻,一眼望不到头。安禄山乘铁舆而来——他太胖,骑不了马,只能坐车。铁舆碾过校场的冻土,车轮吱呀作响,舆上的安禄山却坐得笔直,像一尊庙里的金刚。
  
  他开口,声音借着晨风传出去:
  
  “天子密诏,命我入朝讨杨国忠。诸军,随我南下!”
  
  “万岁——”呼声如潮,从校场这头滚到那头,惊起城头栖鸦,扑棱棱飞了满天。
  
  安庆绪立在铁舆旁,看着父亲。晨光里,那个胖得连路都走不动的人,此刻坐在铁舆上,却像一座山。他忽然想起小时候,父亲带他去看阅兵,指着校场上的兵问他:“儿啊,这些是什么?”他答:“是兵。”父亲摇头:“不是兵,是命——是咱爷俩的命。”
  
  如今,这命,要压上去了。
  
  发所部兵及同罗、奚、契丹、室韦凡十五万众,号二十万,反于范阳。
  
  命贾循守范阳,吕知诲守平卢,高秀岩守大同,诸将皆引兵夜发。
  
  大军开拔,范阳城头,狼烟骤起。
  
  那不是示警的烽火,是安禄山自己下的令——他要用这一把火,告诉河北、告诉洛阳、告诉长安:范阳起兵了。
  
  狼烟笔直地升上夜空,又往南压下去,像一条黑色的长龙。城头的老卒看着那烟,忽然明白了今夜添柴是为的什么。他张了张嘴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  
  禄山乘铁舆,步骑精锐,烟尘千里,鼓噪震地。
  
  十五万人出了范阳,向南,向中原。马蹄踏碎冻土,甲叶碰撞如雨,烟尘扬起十里,把天边都染黄了。城里的百姓被这声响惊醒,扒着门缝往外看——只看见一队一队的兵,黑压压地涌过去,像一条黑色的河。有胆大的孩子爬上墙头,被大人一把拽下来:“看什么!那是要出大事了!”
  
  “什么大事?”
  
  “皇上要打仗了。”
  
  孩子不懂,打仗为什么要从范阳打。他只知道,从今往后,范阳城里的男人,少了一大半。
  
  范阳城头,贾循驻马望着大军远去的方向,久久没有动。城里的灯还亮着——那是他守着的一城灯火,也是安禄山留给他的一根根弦。
  
  从今夜起,河北道上,狼烟一盏,接着一盏,往南燃去。
  
  篇三末,兴庆宫的灯一盏盏熄去;篇四起,范阳的狼烟一盏盏燃起。同一片夜空下,一盏灯灭,一盏灯明——大唐,就在这明灭之间,走到了裂变的关口。
  
  第二节伪诏与檄文——“奉诏讨逆”的谎言
  
  大军南下的第一件事,不是攻城,是造势。
  
  安禄山帐下,谋主严庄连夜赶制了一面黄旗,旗上七个大字:“奉密诏讨杨国忠”。黄旗插在中军帐前,迎风招展。全军上下,人人都知道此行是“奉诏讨逆”——至于那诏书是真是假,没有人问,也没有人敢问。
  
  伪诏是严庄拟的。严庄是河南人,落第书生,做了安禄山十几年的谋主。他提笔写诏,用的是朝廷制敕的口吻,开头便是“朕闻杨国忠……”云云,把杨国忠的罪名一条条列出来:聚敛虐民、擅权乱政、构陷忠良——写得比朝廷自己的诏书还像诏书。写完了,安禄山拿起来看(他不识字,只认得那卷黄帛上的印),点点头,说:“好,就这样。”
  
  檄文是高尚草拟的。高尚是幽州人,落魄书生,安禄山养在帐下多年,专管笔墨。这一篇檄文,发往河北诸郡,开篇便是:
  
  “禄山承陛下密诏,入朝清君侧。诸郡守吏,各安其职,勿惊勿扰;敢有拒者,以逆论。”
  
  檄文传下去,河北各州县的驿马,一夜之间跑断了腿。郡守县令们捧着檄文,面面相觑:朝廷与范阳,到底谁是谁非?杨国忠专权,天下尽知;安禄山兵强马壮,河北尽在其辖下。这檄文说得头头是道,黄旗举得堂堂正正——难道,真是皇帝密诏?
  
  没有人能查证。密诏这东西,查证不了;而范阳的刀,已经架在脖子上了。
  
  范阳军中的将士,倒是真的信了——或者说,他们愿意信。安禄山养了他们二十年,衣粮比禁军优十倍,赏赐无算。如今大帅说“奉密诏讨贼”,那便是奉密诏讨贼;大帅要南下,那便南下。至于长安的皇帝是谁,他们不认得,也不关心。
  
  乡野的百姓,更是被一面黄旗搅得糊里糊涂。叛军过境的村子,有人拦住队伍问:“军爷,这是去勤王么?”
  
  “奉密诏讨杨国忠。”骑兵头也不回。
  
  “哦,讨杨国忠啊,”百姓点头,“那杨国忠是坏,该讨。”
  
  安禄山要的,就是这个。他要的,不是“谋反”两个字,是“奉诏”两个字——旗上写着奉诏,檄文写着奉诏,百姓嘴里传着奉诏,这谋反,便成了勤王。等到长安反应过来,河北已经“奉诏”了大半。
  
  时承平日久,民不识兵革,忽闻范阳兵起,远近震骇。
  
  河北皆禄山统内,所过州县,望风瓦解。
  
  最先遭殃的是太原。
  
  安禄山起兵之前,就留了一手:他遣何千年、高邈等,以献射生手(善射的猎户)为名,带着二十骑奚人,乘驿直奔太原。太原尹杨光翙,是朝中少数几个敢说安禄山要反的人——天宝十三载,他进京述职,就曾在御前说过“禄山有反状”,被杨国忠压了下去。安禄山要的,就是他。
  
  何千年到了太原,骗开城门,直入府衙,把杨光翙从案后拖出来,五花大绑,连夜送住洛阳。太原的兵将反应过来,追出十里,只看见驿道上扬起的尘土。消息传回太原,满城震恐:连朝廷命官都保不住,这天下,要乱了。
  
  杨光翙后来死在洛阳狱中。他是安禄山起兵后,第一个死的地方大员——也是最后一个敢于直言的人,从此,河北再没有人敢提“安禄山要反”这四个字。
  
  安禄山这一手,叫作“剪耳目”——先把敢说话的剪掉,再让河北诸郡看着:反抗者,就是杨光翙的下场。
  
  河北二十四郡,就这样一郡一郡地望风而降。
  
  有的郡,开门出迎,郡守捧着印绶,跪在道旁,口称“奉诏讨逆,郡县自当响应”;有的郡,弃城而走,官印挂在堂上,人已经跑得没了影;也有的郡,想守,守不住——百姓几十年没见兵革,连甲胄都锈在库房里,拿什么守?
  
  定州的郡守李暐,是个实在人。他捧着檄文,一夜没睡,天亮时,把心腹都叫来,问了一句:“你们说,这密诏,是真的么?”
  
  没有人能答。有人说:“不管是真是假,范阳的兵到了城下,咱是降,还是守?”
  
  李暐想了很久,说:“守,守不住;降,对不起朝廷。那就——先降,再观变。”
  
  这是河北诸郡大多郡守的心思:先降,再观变。安禄山的兵来了,先迎进来,保得一郡百姓平安;至于将来如何,看长安,看洛阳,看风向。
  
  降旗挂出去那天,李暐在府衙里坐了一整天,把官印擦了又擦,擦得锃亮。他想着:万一朝廷平了叛,这印,还能原样交回去。
  
  他不知道,这一降,就再没有回头路。
  
  叛军过处,州县瓦解,无敢拒者。
  
  唯有两座城,没有降。
  
  一面黄旗,一道伪诏,骗得过河北的郡守,骗得过沿途的百姓,却骗不过两座城的太守——因为那两座城的太守,一个早就等着这一天,一个早在三年前,就开始修城墙了。
  
  第三节河北忠义——平原与常山并举
  
  一座是平原,在河北道东南,守着黄河渡口的方向。
  
  叛军的檄文传到平原,郡吏们慌了神,聚到太守府讨主意。颜真卿把檄文看了一遍,放在案上,说:“伪诏。安禄山反了。”
  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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