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3章 颜氏兄弟与忠义前夜
第93章 颜氏兄弟与忠义前夜 (第1/2页)第一节平原太守——书法家的战备
天宝十四载秋,平原郡,城外官湖。
湖心一条画舫,舫上摆着酒,席间坐着七八个文士。主位那人四十五岁上下,清癯,眉目端正,一身常服,袖口沾着墨迹——平原太守颜真卿。
他正在写字。舫尾一张小案,案上铺着纸,他悬腕运笔,写的是楷书:横平,竖直,撇捺如刀裁,收笔处微微顿住,像一记落定不悔的钟声。满座文士屏息看着,半晌,有人叹道:“太守这字,放到长安,是要进碑林的。”
“什么碑林。”颜真卿搁下笔,笑,“写字是修身,修的是心正。心不正,字就歪了。”
这话不是谦虚。三年前,天宝十一载,他四十四岁那年,在长安写过一篇《多宝塔感应碑》,立在千福寺里。碑文是他亲笔所书,那碑立起来那天,长安城里的读书人、字画行的老板、寺里的和尚,挤了整整一条街去看。有人捧着拓片回去临摹,有人把这字叫做“颜体”——横细竖粗,蚕头燕尾,堂堂正正,像一个人挺直了脊梁站在那里。
那时候,没有人想得到,写这碑的人,日后会去守一座城。
“那太守的心,正不正?”
“正不正,你们看不出来,”他端起酒,“……我自己知道。”
众人哄笑,举杯。秋日晴好,湖光潋滟,舫上的酒气飘出去老远,岸边的行人听见笑语,都说:平原郡这位新太守,是个只会写字饮酒的书生。
书生。这两个字,正是颜真卿要的。
他上任两年了。天宝十二载,他从长安贬出来,到平原做太守。罪名没有,理由也没有——只是杨国忠看他碍眼。那时他做监察御史,弹劾过不少人,其中就有杨国忠的人。杨国忠懒得跟他论是非,一道文书,把他远远打发到河北道这不起眼的平原郡来。
走的那天,长安的朋友送他。有人说:“平原那地方,穷,偏,挨着边镇,你去那里,是明珠暗投。”颜真卿说:“投哪儿都是投。做官的人,到哪儿都是做官,不在一时风光。”
朋友又问:“那你打算在平原做什么?”
他想了想,说:“先看看,那块地,安不安全。”
朋友没听懂这句话。颜真卿也没有解释。
平原郡,德州,属河北道,北边连着魏州,再往北,就是范阳的地界。天下富庶之地,都在黄河以南、剑南巴蜀,平原算不得什么。可颜真卿在长安做过官,见过兵部的册子,他知道:这些年,大唐的精兵锐卒,一拨一拨地往北边调,往范阳调。边镇的兵,比长安的禁军多;边将的权,比宰相的还大。这座不起眼的平原城,恰好卡在范阳到洛阳的路上。
他隐隐觉得,这块地,早晚要出事。
上任第一天,他没有升堂理事,先让人搬来郡志,一页一页翻到深夜。灯下,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,问老吏:“这是什么地方?”
“常山,恒州。”
“离范阳多远?”
“六百里。”
“离平原呢?”
“也是六百里上下。”
颜真卿把灯往地图上移了移,那一点灯火,正压在范阳和中原之间。他看了很久,说了一句老吏没听懂的话:“这地方,将来要出大事。”
老吏问:“太守说的是……?”
“没什么。”他把灯吹熄了,“睡觉。”
从那天起,平原郡就过起了这种日子:白日里,颜真卿遍请郡中文士,泛舟饮酒,谈书论画,府库里抬出一坛一坛的陈酒,喝得全城都以为来了个只知风月的太守;到了夜里,他一个人提着马灯,走遍四门城墙,量城砖,看壕沟,数仓廪,一宿一宿地不睡。
“白日会文士,夜间巡城墙”,成了平原郡的一景。
他暗中做着的事,只有身边几个心腹知道:增陴,把城墙加高了三尺;浚隍,把护城河挖深了一丈;料丁壮,把全郡二十岁到五十岁的男丁造册登记;储廪实,把府库的粮粟一石一石地囤起来。对外,这些都有个名目——“霖雨为灾,修城防水”。
平原连年雨多,这个借口,天衣无缝。
他还悄悄做了另一件事:把郡里的县尉、曹吏一个一个叫到府里,喝酒,聊天,看他们的为人。忠厚的,记下来,将来用得上;油滑的,记下来,将来绕开走。平原郡的底子,他摸得清清楚楚:哪座仓是实的,哪座仓是空的;哪条路能走车马,哪条路只够走人;哪个县的百姓能打仗,哪个县的百姓只会种地。
有人劝他:“太守,你防的是谁?河北道是安大帅的地盘,安大帅是陛下跟前的红人,你修城备粮,传出去,是要惹祸的。”
颜真卿答:“我修我的城,防我的水。安大帅再红,也管不着平原郡下雨。”
“可要是有人问起来……”
“有人问,就说我胆小,怕水,怕贼。”他说,“怕,总比不怕好。”
那年秋天,安禄山果然派人来了。名义是“观风问俗”,实则是探颜真卿的底。来人到平原那天,颜真卿大摆宴席,请来全郡的名士,饮酒赋诗整整三日。酒桌上,有人问起太守如何治郡,颜真卿说:“治什么郡,喝酒。写写字,听听曲子,太平盛世,要太守做什么?”
来人把这话原样带回了范阳。
安禄山听了,哈哈大笑:“我当颜真卿是什么人物——一个写字画画的书生罢了。书生做太守,成不了事。”
他不知,他派去的那三日酒宴,颜真卿一面举杯,一面借着醉意,把来人马匹的鞍鞯、随从的佩刀、说话的口音,全看在了眼里。
送走探子那天夜里,颜真卿立在城头,看着北方的夜空。风从范阳方向吹来,隐隐带着什么声响——也许是风声,也许是别的东西。他提着的马灯被风吹得晃了晃,光晕在城墙垛口上一明一灭。
“书生。”他低声说,“书生也能守城。”
真卿度禄山必反,阳托霖雨,增陴浚隍,料才壮,储廪实,日与宾客泛舟饮酒,以纾禄山之疑。果以为书生,不虞也。
——《新唐书·颜真卿传》
第二节常山之约——兄弟同心
常山郡,恒州,真定城。
颜杲卿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一卷书——《颜氏家训》。这书他从小读,如今六十多岁了,还在读。书页泛黄,边角磨圆,是传了三代的旧本。
他今年六十四岁。做了大半辈子小官,范阳户曹参军,管户籍钱粮,不显山不露水。天宝年间,安禄山见他文行俱佳,奏了一本,让他做常山太守。常山属河北道,在范阳以南六百里,扼着井陉的入口,是中原的门户。
——常山太守这四个字,是安禄山给的。
当年安禄山表他的时候,话说得很好听:“常山乃河北要冲,非廉干之臣不能守。颜杲卿有文名,有操守,臣保举此人,绝无差错。”范阳的人都说,杲卿是“安大帅的人”。他自己从不否认,也从不承认,只是淡淡地笑。
其实他心里明白,安禄山用他,一半是真心赏识,一半是做给河北的士族看:看,我安禄山也敬重读书人,也礼遇名门之后。范阳的幕府里,养着不少这样的“名士”——严庄、高尚,还有他。安禄山要的是名声,要的是河北人心。
可颜杲卿心里那杆秤,从来没有倾斜过。
颜杲卿有时候半夜醒来,会想这件事。禄山待他不薄:俸禄照给,礼遇有加,逢年过节还有赏赐。范阳那边来人,见了他都称“颜公”。外人看来,他是安禄山的人。
可他自己知道,他不是。
颜氏的门第,比安禄山想象的硬得多。他的先祖颜之推,是南北朝的名士,著《颜氏家训》,历梁、北齐、周、隋四朝而不折节;之推之孙颜师古,为太宗注《汉书》,一代大儒。这样的家世,讲的是“诚孝”“忠义”,讲的是“生于乱世,长于戎马”也要守住的那口气。
安禄山一个边镇武夫,怎么会懂这些。
杲卿还记得小时候,祖父教他背《家训》,背到《序致》篇,祖父说:“这书里没有一句假话。颜氏能传八百年,靠的不是田地,不是官位,是骨子里这口气。你记住,做官可以丢,家产可以丢,这口气,不能丢。”
那时候他还小,不懂什么叫“这口气”。如今六十多岁了,他懂了:那是颜之推在乱世里带着一家老小,从江南逃到北朝,一逃几千里,也没有把书丢掉的那口气;是颜师古在太宗面前,为一字一句注疏辩难,据理力争的那口气。
也是颜真卿在平原郡,白日饮酒、夜里修城的那口气。
正想着,门房来报:“二老爷的信到了。”
“二老爷”,是平原太守颜真卿,他的从弟。颜氏这一辈,就他们兄弟两个还撑得起门面。
仆人送进来的,是一卷书,和一本新抄的《颜氏家训》——真卿的字,一笔一画,端端正正。
杲卿接过来,先看那卷书,是一卷《家训》的新抄本。他翻开,慢慢地读,读到某一页,手忽然停住了。
这一页,比别的页厚。
他用指甲轻轻一挑,纸页里果然夹着一封信。信纸叠得极小,只有巴掌大,字也小,是真卿那端正的楷书,一撇一捺都压得极稳,像怕惊动了什么。
信上只有几行字:“兄台鉴:范阳积粟聚兵,蓄马铸械,反状已露,且夕必发。弟已备平原:增陴浚隍,料丁储粟,旬日可集万人。常山扼井陉土门,贼若南下,兄据之,弟出之,两郡互为犄角,可断贼归路。颜氏世受国恩,成败在此一举。弟真卿顿首。”
杲卿把信读完,手没有动。
窗外的秋阳照进来,落在信纸上。他坐了许久,把那几行字又读了一遍,然后抬起头,看着墙上挂的一幅字——那是他年轻时,真卿写给他的:“兄弟阋于墙,外御其侮。”
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,真卿还是京兆万年的一个读书郎,他也还只是个县尉。颜氏的家学,代代相传的,除了书,就是这个。
他唤来长史袁履谦。
袁履谦是常山的老吏,做了二十多年长史,本地人,认识真定城每一户人家。他平日话不多,办事却极稳,常山郡的粮仓、驿道、兵丁,都在他心里装着。更难得的是,此人耿直——当年范阳来公文,要常山加征草料供给范阳军马,袁履谦硬是顶了回去:“常山的草,喂常山的牛马;范阳的马,自有范阳的草。加征,除非有敕旨。”
杲卿把信给他看,袁履谦读完,抬头问:“太守的意思?”
“贼若起,”杲卿说,“我当据常山以应。”
袁履谦一揖到地:“履谦从太守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袁履谦顿了顿,“安禄山待太守不薄。”
杲卿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窗前,看着真定城的街巷,半晌,说:“禄山待我,是私恩;大唐之于颜氏,是公义。私恩难舍,公义难违。若真有那一天,我舍私恩,全公义。”
他回到案前,铺纸磨墨,写回信。字不多,也是几行:“书悉。弟之谋,即兄之谋。常山、平原,同气连枝。贼若起,兄先举常山,弟继平原,河北二十四郡,当有应者。家中诸事,勿以为念。唯愿天佑大唐。”
写罢,他把回信照原样叠成巴掌大,夹回《家训》新抄本的那一页,又把书卷好,交给来人。
“原样带回去,”他说,“告诉二老爷:书读完了,很好。”
来人走后,杲卿把那卷旧《家训》又捧起来,翻到《慕贤》篇,慢慢念出声:“用其言,弃其身,古人所耻……”
念到一半,他停住了,把书合上,放在膝上,望着窗外。真定城的暮色沉下来,远处有人家点了灯,一盏,两盏,沿着街巷铺开,像一条温热的河。
他看了很久,轻声说:“颜氏一门,从来不在纸上。在骨子里。”
第三节范阳的灯火——反叛的筹备
范阳城,安禄山府邸。
天宝十四载的夏天,这城里的灯火,比往年亮得多。
外人看见的是太平:安大帅依旧肥胖,依旧会说笑话,依旧隔三差五地给长安上贡——骏马、珍玩、胡姬,一车一车地往京师送。长安那边也依旧热闹:霓裳曲依旧在兴庆宫响着,贵妃依旧在华清池沐浴,玄宗依旧说“朕与禄山,君臣一体”。
只有范阳城里的人知道,这灯火不对劲。
先是工匠。
范阳城西有一片官坊,铁匠刘五在那打了半辈子铁。往年官坊做的是农具、马掌、门钉,活儿稀松,刘五还能攒几个钱。今年入夏,官坊的活儿突然变了:不打造农具了,全部改打铁甲、枪头、刀剑。炉子从早烧到晚,铁花飞溅,把半边天都映红了。
刘五的手艺好,被点去铸甲。甲叶一片一片,淬火,打磨,串成铁衣,一领一领地码进库房。库房他偷偷看过一眼:铁甲从东墙堆到西墙,刀枪一排一排,望不到头。他数过,数到一千就数不下去了——那不是他一个铁匠该数的数。
他不敢问。前些日子,有个伙计多嘴,问监工“打这么多兵器干什么”,第二天就没了影儿。刘五的老婆孩子被迁进官坊旁边的宅子里,说是“眷属安置”,其实就是人质。他不敢跑,也跑不了。夜里他躺在作坊的草席上,听着隔壁炉子还在响,心里想:这是要打仗了。跟谁打?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他打的甲,将来要穿在什么人身上,砍什么人——他不知道,也不敢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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