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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3章 颜氏兄弟与忠义前夜

第93章 颜氏兄弟与忠义前夜 (第2/2页)

再是军士。
  
  范阳的兵营,从入夏起就封了。校场上日夜操练,马蹄声把城墙都震得发颤。曳落河的营地灯火彻夜不熄,八千壮士,一色铁甲,半夜里还能听见他们唱胡歌——那歌声浑厚低沉,像狼嚎,从城外传进来,听得城里百姓心里发毛。同罗、奚、契丹的降卒,安禄山养了他们好几年,衣粮比禁军还厚,如今一个个养得膘肥体壮,眼中放着凶光。有人偷偷数过,光曳落河一个营地,就有战马数万匹,马槽一排排望不到头,夜里打着响鼻,像闷雷滚过地面。
  
  安禄山自己,却比往年更“闲”了。
  
  他请了长安来的官人们看戏、看胡旋舞,谈笑风生。范阳的节度府里,日日设宴,仿佛天下太平,只有他知道,宴席散去之后,严庄、高尚、阿史那承庆这些人,会一盏一盏地进他的密室,一谈就是一夜。
  
  严庄是河南人,读书人,安禄山的谋主,掌着范阳的“机要”——往来文书,军情条陈,都从他手里过;高尚是幽州人,落魄书生,被安禄山收在帐下,专管出谋划策,写檄文。这两个人,一个替他算“天下事”,一个替他写“讨逆文”。安禄山不识字,但他知道,要改朝换代,靠的不只是刀,还要有拿笔的人。
  
  改了朝,就要换官。范阳城里,私下的官衔已经悄悄变了样:孙孝哲掌了屯营,高邈、何千年掌了军使,安禄山的心腹们,人人头上多了一顶“新帽子”。府里的人说话,也不称“大帅”了,改口叫“大王”——叫得顺溜的,赏;叫不顺溜的,瞪一眼。只有留守范阳的贾循,还是旧称呼,安禄山也不怪他,只是笑:“贾公是老实人,由他。”
  
  “改朝换代”这四个字,刘五是在作坊里偷听到的。监工喝多了酒,跟军士吹牛:“等大王的事成了,咱们都是开国功臣,人人有官做——”军士低声说:“慎言。”监工嘿嘿一笑:“慎什么慎,范阳城里,谁不知道大王要‘除旧布新’了。”
  
  除旧布新。刘五不懂这四个字的意思,但他听懂了另一层意思:要出大事了。
  
  这年七月,安禄山向朝廷“表献马三千匹”。
  
  献马是寻常事,边将年年献。但这一次,安禄山在表文里写明:每匹马,派执控夫二人;三千匹马,就是六千名控夫;再加上二十二名蕃将部送——这支“献马队伍”,实际上是一支武装到牙齿的军队。
  
  河南尹达奚珣看出了门道,密奏玄宗:“禄山所献马,请官给夫,无烦本军。他这次献马,恐有他意。”
  
  禄山表献马三千匹,每匹执控夫二人,遣蕃将二十二人部送。河南尹达奚珣奏:“禄山所献马,请官给夫,无烦本军。”上由是始疑禄山。
  
  ——《资治通鉴》天宝十四载七月
  
  玄宗疑了。
  
  他遣中使冯神威,赍手诏往范阳,谕安禄山:“献马是好事,不必费卿的军士。车马宜俟至冬,官自给夫,卿安心养病便是。”——语气还是那么亲厚,却多了一道试探。
  
  冯神威到范阳那天,安禄山没有出迎。冯神威在府门外等了半个时辰,才被带进去。大堂上,安禄山踞坐胡床,微跛着一条腿,连站都没站起来,只斜着眼问:“皇帝安稳否?”
  
  冯神威答:“圣躬万福。”
  
  “朕与卿恩义如一体,卿勿忧疑……”安禄山重复着诏书里的话,忽然笑了,“皇帝信我,我自然信皇帝。马不献亦可,十月,我当亲自诣京师,面见圣人。”
  
  冯神威一听“十月当诣京师”,心里咯噔一下:安禄山入朝,从来不带重兵。这话听着是忠,细想,是拿入朝作饵,探朝廷的虚实。
  
  他不敢接话,诺诺而退。出城那天,他回头看了一眼范阳城——城门洞开,旌旗猎猎,看不出一点异样。可他就是觉得,这座城,已经不是大唐的城了。
  
  回到长安,冯神威跪在玄宗面前,泣不成声:“臣……臣几不得见大家!”
  
  玄宗脸上的笑意,慢慢收住了。
  
  他问:“禄山,当真如此?”
  
  冯神威不敢答。玄宗又问了一遍。冯神威叩头:“陛下,臣不敢妄言。范阳城中,灯火彻夜不熄,铁匠连夜铸甲,军营日夜操练……臣在路上就听说,百姓都在唱一首童谣——”
  
  “什么童谣?”
  
  “禄山来,禄山来——”
  
  玄宗沉默了。
  
  那天晚上,兴庆宫的灯熄得很晚。杨国忠也连夜进宫,第三次上奏:“陛下,臣愿以头颅担保,安禄山必反。他养曳落河,蓄战马,筑雄武城,如今又要献马三千匹——哪一样是忠臣该做的?”
  
  玄宗没有像从前那样喝退他,也没有发怒。他坐在灯下,手里捻着一枚棋子,捻了很久,才说:“国忠,你容不下禄山,朕知道。可你说他反,拿出凭据来。”
  
  “凭据?陛下要的凭据,等范阳的兵过了黄河,就晚了!”
  
  “朕与禄山,君臣二十年。”玄宗把棋子放下,声音低下去,“朕待他不薄,他不会反。你不懂他,朕懂。”
  
  杨国忠还想说什么,高力士在阶下轻轻咳嗽了一声。杨国忠看了他一眼,把话咽了回去,悻悻退下。
  
  高力士垂着眼,一言不发。他还记得自己说过的话:“臣恐一旦祸发,不可复救。”那时玄宗说:“卿勿言,朕徐思之。”他“徐思”了两年,思出的结果是:禄山不会反,禄山是朕的干儿子。
  
  如今,干儿子在范阳铸甲。
  
  玄宗忽然问:“颜真卿在哪里?”
  
  左右答:“平原太守。”
  
  “平原……”玄宗想了一会儿,没想起这个人的模样,只说,“平原郡,紧挨着范阳吧。让他小心些。”
  
  左右应了。这道口谕,传到平原,已经是秋天。
  
  第四节忠义前夜——“满门忠烈”的预演
  
  天宝十四载十月末,平原郡。
  
  这一天,颜真卿没有会文士。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,从午后一直到天黑。
  
  傍晚,一骑快马从北门入城,马背上是个年轻人,风尘仆仆,腰间别着一卷书——《颜氏家训》的新抄本。他叫颜季明,颜杲卿的第三子,颜真卿的从侄,今年二十六岁。
  
  季明进了书房,先给叔父行礼,然后把那卷书呈上来。真卿接过,没有立刻翻,先问:“你父亲好吗?”
  
  “好。阿父让侄儿告诉叔父:常山诸事已备,井陉、土门两处隘口,都派了心腹把守。”
  
  真卿点点头,翻书。翻到那一页,指甲一挑,夹着的信取出来——杲卿的回信。他读完,把信放在灯上烧了,看着纸灰落进砚台里。
  
  “叔父,”季明说,“还有一件事。侄儿在路上听人讲,范阳那边,铁匠全被征去铸甲了,库房里的兵器堆成了山;安禄山还换了官衔——他手下那些人,都改了称呼,叫什么‘谋主’‘腹心’。范阳城里的灯火,彻夜不熄。还有人说,他要在十月入朝,见圣人——可侄儿看,他哪里是要入朝,分明是探朝廷的虚实。”
  
  真卿听完,没有惊,也没有怒,只“嗯”了一声。
  
  他打量着这个侄儿。季明今年二十六岁,生得英挺,眉眼间有杲卿年轻时的影子。这孩子从小在常山长大,跟着父亲读书,也跟他学过字。两年前他初到平原,季明来送行,在官道边上,叔侄俩一人一碗酒,季明说:“叔父,将来侄儿要是出息了,也学叔父,做个顶天立地的官。”
  
  真卿当时笑他:“顶天立地,不是嘴上说的。”
  
  “那是什么?”
  
  “是到了该站着的时候,站得住。”
  
  季明当时没接话。如今两年过去,这孩子站在他面前,风尘仆仆,一路从常山奔来,为的是送一封关乎颜氏满门的信。真卿想:他站住了。
  
  他站起身,走到案前。案上铺着一张上好的宣纸,纸旁是墨,是砚,是笔。他磨墨,磨得很慢,很匀,墨色浓得像夜。
  
  季明站在一旁,看着叔父提笔。
  
  颜真卿写了一个字。
  
  一个“忠”字。
  
  笔是狼毫,纸是宣纸,字是颜体楷书——横平竖直,力透纸背。写“中”字那一竖,他悬腕落笔,从头到尾,一气呵成,笔锋到收尾处轻轻一顿,像一个人站稳了脚跟;写底下那个“心”字,三点如星,一钩如月,最后一笔顿住,收得极沉。
  
  八画。他写得很慢,每一画,都像在立一个誓。
  
  写完了,他把笔搁下,端详了片刻,吹了吹墨,然后把那幅字慢慢地卷起来。
  
  他转过身,看着季明。
  
  “季明。”
  
  “侄儿在。”
  
  “这幅字,你带去常山,交给你父亲。”他把卷轴递过去,声音不高,却一字一字,清清楚楚,“若叛贼起兵,颜氏满门,以死报国。”
  
  季明双手接过那卷字,退后两步,跪下去,磕了一个头。
  
  “侄儿记下了。”
  
  他没有问为什么,也没有多说什么。他从小跟着父亲和叔父读书写字,他知道“忠”字怎么写,也知道颜氏的门风是什么。叔父把这幅字交给他,不是托他带信,是把颜氏满门的性命,交到了他手里。
  
  “去吧。”真卿说,“天不早了,趁城门还开着,走。”
  
  季明站起来,把那卷字贴身揣好,转身要走,又停住,回头问:“叔父,还有什么要嘱咐侄儿的吗?”
  
  真卿想了想,说:“告诉你父亲——字如其人。他一看就懂。”
  
  季明点点头,大步出了书房。
  
  夜色里,平原北门。季明翻身上马,真卿站在门楼下,提着一盏马灯,看着他。灯是风灯,罩着琉璃罩,火苗在罩子里跳了跳,映着真卿的脸。
  
  “叔父请回,”季明在马上拱手,“侄儿三天就到常山。”
  
  “路上小心。”
  
  “侄儿记下了。”
  
  马蹄声远了。颜真卿提着灯,立在门楼前,看着那一点黑影消失在官道尽头。风从北边吹过来,凉飕飕的,带着初冬的寒意。
  
  他身后,平原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又一盏一盏地熄下去。夜很深,深得像一口井。
  
  他回到书房,案上那方砚台里,墨已经凝了。他坐下来,把笔洗净,挂好,又看了一眼墙上那幅字——不是“忠”,是很多年前,他写给杲卿的:“兄弟阋于墙,外御其侮。”
  
  他忽然想起来,那幅字写于哪一年。开元二十二年,他刚中进士,那年他二十五岁。杲卿四十二岁,在范阳做户曹参军。
  
  一转眼,二十多年了。
  
  惟尔挺生,夙标幼德,宗庙瑚琏,阶庭兰玉。
  
  ——颜真卿《祭侄文稿》
  
  季明揣着那幅字,三天三夜,赶到常山。杲卿展开卷轴,看见那个端端正正的“忠”字,什么话也没说,只把字挂在了书房的墙上。
  
  “字如其人,”他看了很久,说,“我一看就懂。”
  
  天宝十四载十一月甲子,安禄山发所部兵及同罗、奚、契丹、室韦凡十五万众,号二十万,反于范阳,以讨杨国忠为名,引兵而南。渔阳鼙鼓动地而来,惊破了兴庆宫的霓裳羽衣曲。
  
  禄山发所部兵及同罗、奚、契丹、室韦凡十五万众,号二十万,反于范阳。
  
  ——《资治通鉴》天宝十四载十一月甲子
  
  十二月,常山举义,颜杲卿计擒叛将李钦凑,开土门,河北十七郡皆应朝廷,惟范阳、卢龙等六郡未下。平原、常山,两郡相望,忠义之火,一度燎原。颜季明往来两郡之间,传书递信,一夜驰马数百里,人瘦了一圈,眼睛却亮得像灯。
  
  但史思明的兵,来得太快了。
  
  天宝十五载正月,史思明、蔡希德合攻常山。常山兵少,粮尽,城破之日,颜杲卿被执,颜季明战至最后,被贼军所擒——贼断其首,年仅二十六岁。杲卿被械送洛阳,安禄山问他:“你世为唐臣,何负于我?”颜杲卿圆睁双目,一字一句:“我世为唐臣,恨不斩你,何谓负你!”安禄山命人把他绑在天津桥柱上,节解之。颜杲卿骂不绝口,至死不绝。一门死者,三十余人。
  
  那幅挂在常山书房墙上的“忠”字,城破后不知下落。有人说,季明被擒时,怀里还揣着叔父的字;也有人说,那幅字被大火烧了。没有人说得清。只有史书留下一句:杲卿死前,犹望平原方向,呼了一声“真卿”。
  
  三年后,颜真卿在蒲州任上,遣人寻访侄儿骸骨,只寻得一颗头颅。他对着那颗头颅,写下了一篇祭文——《祭侄季明文》。那是天下第二行书,字字如血。写到最后,他搁笔,伏在案上,久久没有抬头。纸上的墨迹,有的地方晕开了,分不清是泪还是墨。
  
  “父陷子死,巢倾卵覆”,他写道。
  
  那一年,平原的灯火熄了,常山的灯火也熄了。可大唐的忠义,从来不是靠灯照着的——是靠人,一个一个,把灯举起来的。
  
  多年以后,人们说起颜氏,只说四个字:满门忠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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