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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4章 范阳起兵

第94章 范阳起兵 (第2/2页)

“太守如何知道是伪诏?”
  
  “陛下要讨杨国忠,一道明诏即可,何须密诏?密诏者,见不得人也。安禄山连面旗子都要借陛下的名义,可见他心里明白,这天下还不是他的。”
  
  说完,颜真卿起身,从袖中取出一卷早已备好的文书——那是他三年来日日修订的守城方略。天宝十二载他刚到平原,就断定安禄山必反,三年间增陴浚隍、料丁储粟,对外只说“霖雨防水”。如今,防水的人,要守城了。
  
  “召募勇士,”他说,“十日之内,我要一万人。”
  
  平原郡的丁壮,早就被他登了册。一声令下,旬日之间,募得万人。颜真卿亲自校阅,把全郡的粮仓打开,把府库的兵器搬出来,分发给百姓。他站在城头,对来投的乡勇说:“诸君今日从吾守城,他日史书之上,当留一笔。”
  
  城下的百姓,很多人听不懂“史书”两个字。可他们认得颜真卿——三年来,这位太守白日里跟文士喝酒,夜里却亲自巡城,逢年过节,给军属送粮送炭,从不空手。他们说:“太守是个好人。好人守的城,咱跟着守。”
  
  万人之中,有打铁的,有种地的,有猎户,有商贩,都是仓促成军。可颜真卿不急——他练兵,从最基础的教起:立盾,列阵,守城,放箭。他亲自示范,把一支箭搭在弦上,拉满,松手,箭钉进百步外的靶心。满场寂静。一个文官,竟有这一手。
  
  “颜家世代习武,”他淡淡地说,“书和剑,都不曾放下。”
  
  然后,他派司马李平,怀揣奏表,昼夜兼程,驰赴长安。
  
  他要让朝廷知道:河北没有全降,平原还在。
  
  李平到长安,已是十二月初。奏表递上去,玄宗看罢,竟半晌没有说话。他忽然问左右:“朕不识颜真卿形状何如,所为得如此!”
  
  ——那已经是后话了。此刻的平原,灯火彻夜不熄。
  
  另一座城,是常山,在河北道西部,扼着井陉的入口。
  
  常山太守颜杲卿,是颜真卿的从兄,安禄山亲手举荐的太守。叛军南下,河北诸郡纷纷响应,唯独常山,安安静静——因为杲卿“奉”了安禄山的命。
  
  没有人知道,这正是杲卿要的。
  
  安禄山南下之前,遣部将李钦凑率兵数千,守井陉口,以防西来的朝廷军队。李钦凑驻在常山境内,杲卿迎他进真定城,设宴款待,酒酣耳热,亲热得像一家人。李钦凑做梦也想不到,这位“安大帅的人”,此刻袖中,藏着颜真卿的密信。
  
  那密信是开战前夹在书卷里送来的——杲卿认得那笔迹,是弟弟真卿的字。信只有几行字:
  
  “贼必反,反必南下。兄据常山,扼井陉;弟守平原,控河渡。贼若西入,两郡犄角,断其归路。颜氏满门,共死国难。”
  
  杲卿读完信,把那页纸在灯上烧了。灰烬落进砚台,他提笔回信,只回了一句:“书读完了,很好。弟在平原,好生保重。”
  
  “书读完了”四个字,是兄弟俩约好的暗号:信已收到,计议已定。
  
  这几日,杲卿白天陪李钦凑饮酒,夜里便召长史袁履谦密议。袁履谦是常山的老吏,耿直忠义,当初顶回过范阳加征草料的文书。他问杲卿:“太守,咱什么时候动手?”
  
  “不急,”杲卿说,“贼兵南下,势如破竹,此时动手,无异以卵击石。等他的兵过了黄河,后方空虚,李钦凑这几千人,就是咱的见面礼。”
  
  “那李钦凑——”
  
  “让他喝。”杲卿说,“喝得越多,越好下手。”
  
  他端起酒盏,又放下:“履谦,你记着:咱们这一注,押的是全家性命。押赢了,是忠臣;押输了,是反贼。你怕么?”
  
  袁履谦道:“太守不怕,我怕什么。”
  
  杲卿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那好。从今天起,常山城里,灯照常亮,酒照常喝——可背地里,把咱们的人都安排好了。”
  
  两郡相望,一在东南,一在西北,像两颗钉子,钉在叛军的背后。
  
  颜真卿传檄河北诸郡,檄文只有一句话:“忠义之士,当共讨贼。平原、常山,已举义旗。”
  
  檄文传出去,河北震动。那些望风而降的郡县,心里又活泛起来——原来朝廷还在,忠义还在。
  
  此后的事,史书有载:十二月,杲卿计擒李钦凑,开土门,河北十七郡皆归朝廷,惟范阳、卢龙、密云、渔阳、汲、邺六郡未下。两郡相望,忠义之火,一度燎原。
  
  ——那是下一章的故事了。此刻,天宝十四载十一月,叛军铁蹄正南下,平原的灯亮着,常山的灯也亮着,隔着千里烽烟,遥遥相望。
  
  第四节消息入宫——华清宫的惊变
  
  十一月庚午,消息传至华清宫。
  
  先是太原的急报:何千年劫持太原尹杨光翙,太原戒严。玄宗皱了皱眉,问:“安禄山的人?他劫太原尹做什么?”
  
  没有人能回答。然后,河北的奏报到了:安禄山反于范阳,发兵十五万,号二十万,南下。
  
  满殿寂静。
  
  玄宗正在听《霓裳羽衣曲》——那是他最爱听的曲子,梨园弟子在骊山温泉边奏了不知多少遍。曲是开元年间西凉进献的《婆罗门曲》,玄宗亲自润色改制,配上杨贵妃的舞,成了大唐的国乐。去年(天宝十三载)重阳,他还在华清池边与贵妃共听此曲,舞到酣处,贵妃的裙裾扫过水面,惊起一池涟漪——那时他笑说:“此曲只应天上有。”
  
  乐声奏到一半,内侍捧着奏报进来,跪在阶下。玄宗伸手接过,展开,看了很久。
  
  乐声停了。乐工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只看见皇帝的脸色,一寸一寸地白下去。
  
  “不可能。”玄宗说。
  
  他把奏报又看了一遍,抬头,目光扫过满殿的人:“禄山反了?朕的干儿子,反了?”
  
  没有人敢接话。
  
  贵妃从帘后探出身来,她也没听清那奏报上写了什么,只看见皇帝的脸色,吓了一跳:“陛下——”
  
  玄宗摆了摆手:“无事。你且退下。”
  
  贵妃退下去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她看见皇帝的背影,在殿里站成了一尊石像。她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胖乎乎的胡人将军,在御前跳舞的样子,转得比陀螺还圆,逗得皇帝哈哈大笑。她那时还笑他:“这么胖,怎么转得动?”安禄山跪着答:“臣心是向着陛下的,转得再快,心也不偏。”
  
  ——心不偏。如今,心偏了。
  
  上犹以为恶禄山者诈为之,未之信也。
  
  玄宗不信。他怎么会信?二十年了,他记得安禄山第一次入朝时的样子,那个胖乎乎的胡人跪在阶下,说“臣是胡人,只知有陛下”;他记得在勤政楼上,安禄山说“臣不识字,只会打仗”,他大笑,说“以胡制胡,朕高枕无忧矣”;他记得安禄山认贵妃为母、行洗儿礼那年,满宫笑作一团,他亲手给那个“大胖儿子”系上红绸;他记得今年冯神威从范阳回来,跪在地上哭说“臣几不得见大家”,他还不信,只当禄山骄纵了些。
  
  他记得的全是禄山的好。至于那些“反状”——杨国忠说了一百遍,他都一笑置之。他信了安禄山二十年,凭什么现在要信杨国忠?
  
  “必是有人造谣,”玄宗说,“或是禄山部下作乱,禄山不知情。”
  
  杨国忠站在阶下,脸上的表情很古怪——不是惊恐,是得意。他憋了这么多年,终于憋对了。他出列,扬扬得意地说:
  
  “今反者独禄山耳,将士皆不欲也。不过旬日,必传首诣行在。”
  
  “陛下放心,”杨国忠说,“反的只有安禄山一个人,他的将士都是被裹挟的。用不了十天,就有人砍了他的头,送到陛下面前。”
  
  玄宗看着他,没有接话。
  
  高力士站在御座之后,垂着眼,一言不发。他想起两年前在兴庆宫,自己说“臣恐一旦祸发,不可复救”,玄宗说“卿勿言,朕徐思之”;想起更早的时候,他说“老奴此后,再不敢言了”——如今,祸真的发了,他却连一句“早该如此”都说不出口。
  
  玄宗起身,在殿里走了两步,又坐下。他忽然问高力士:“力士,你说,朕这辈子,是不是信错了人?”
  
  高力士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半晌,他说:“陛下没有信错人,是人心,会变。”
  
  这句话,玄宗听进去了,又好像没听进去。他重新拿起那份奏报,又看了一遍,忽然说:“传封常清来。”
  
  封常清是安西节度使,前些日子入朝奏事,滞留在长安。此人两年前跟着高仙芝,在怛罗斯与黑衣大食打过一仗——那一仗,大唐输了,可封常清的胆气,没有输。他回朝时,高仙芝与他并辔东归,一路上谁也没提怛罗斯三个字,只在馆驿里对饮了一夜。那一夜封常清说过一句话:“输给大食,是输在离得太远。可这口气,总有一天要还。”
  
  如今,安禄山打上门来了。封常清连夜被召到华清宫,跪在御前。
  
  ——这一段君臣问对,后文自有细表。这里只说一句:数日之内,封常清领了范阳、平卢节度使的告身,翻身上马,连夜驰向东京。
  
  (他此去,募得六万人,断河阳桥,守洛阳——可那六万人,多是市井之徒,仓促成军。这是后话。)
  
  望着封常清远去的背影,玄宗的心,忽然定了一点。他自我安慰:不怕,朕还有兵,还有将,还有天下。安禄山再能打,也不过十五万人。朕的大唐,养了十四载太平,还怕他不成?
  
  他这样想着,重新坐下,想叫乐工再奏一曲——可开口的时候,他忽然忘了那曲子的名字。
  
  渔阳鼙鼓动地来,惊破霓裳羽衣曲。
  
  华清宫的夜,从此不再有曲声。
  
  叛军过了黄河。消息传至华清宫,玄宗正在听《霓裳羽衣曲》。乐声骤停,满殿寂静。玄宗的第一句话是:“不可能。”——他起身走了两步,又坐下,对高力士说:“再奏一遍。”乐工的手指抖得拨不动弦。
  
  乐工试了三次,手指还是抖的。弦一拨就颤,颤得不成调。玄宗没有发火,只摆了摆手:“退下吧。”
  
  乐工们如蒙大赦,抱着琴瑟退出殿去。满殿只剩下玄宗和高力士两个人。
  
  殿外的风忽然大了,吹得宫灯乱晃,影子在墙上摇来摇去。玄宗坐在御座上,看着那盏灯,很久,很久。他忽然说:“力士,你听——”
  
  高力士侧耳。殿外只有风声,和远处骊山温泉的水声。
  
  “有马蹄声。”玄宗说,“十五万匹马,过了黄河,正在往南跑。”
  
  高力士没有听见马蹄声。可他看着玄宗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,映着灯火的影子——他忽然觉得,皇帝不是听见了马蹄声,是看见了那一夜范阳的狼烟,看见了二十年的信任,一寸一寸地碎掉。
  
  “朕当亲征。”玄宗忽然说。
  
  高力士猛地抬头。亲征?皇帝要御驾亲征?
  
  “朕御驾亲征,”玄宗重复了一遍,“朕亲自去,看禄山还敢不敢反。”
  
  他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是抖的。高力士听得出来——那不是愤怒的抖,是恐惧的抖。一个皇帝,说“朕当亲征”的时候声音发抖,说明他怕了;而他怕的,不是安禄山,是那个“不可能”正在变成“可能”。
  
  杨国忠也怕了——他怕的,是另一件事。他听说皇帝要亲征,连夜进宫,跪在贵妃面前:“贵妃,陛下亲征,必留太子监国。太子监国,必杀国忠!贵妃救我一救!”
  
  贵妃听了,衔土请命,跪在玄宗面前哭了一夜。玄宗到底没亲征成。
  
  ——这些,都是华清宫那一夜之后的事了。
  
  那一夜,骊山的雪落下来,落在温泉的热气里,化了。华清宫的灯,亮了一夜。灯下,玄宗坐了一夜。天亮的时候,他对高力士说:“朕老了。”
  
  高力士没有接话。他只是在心里想:陛下不是老了,是盛世,到头了。
  
  雪还在下。骊山脚下的驿道上,一骑快马正顶着风雪奔来——那是洛阳的告急文书,叛军的前锋,已经过了黄河。
  
  渔阳鼙鼓动地来,惊破霓裳羽衣曲。
  
  盛世的最后一曲,在华清宫的温泉边,奏完了。兴庆宫的灯,一盏盏熄去;范阳的狼烟,一盏盏燃起。大唐,就在这一明一灭之间,走进了它最漫长的黑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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