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8章 长安弃守
第98章 长安弃守 (第2/2页)他终是没有走。
他关上门,回到屋里,铺开纸,想写点什么。提起笔,又放下。窗外,乱象依旧,他一个字,也写不出来。
第三节咸阳父老——“宫阙不可弃”
玄宗一行,出了延秋门,一路向西。
龙武军两千骑,加上随行的宫人、内侍、宫女,浩浩荡荡,也有好几千人。可这好几千人,谁也没有准备好这一路要吃要喝。
出发得太急,连干粮都没带。
出了长安城,队伍就乱了套。先是有人发现,随行的车驾里,有一半是空的——该装的粮食没装,该带的器具没带,只塞了些金银细软。接着,又有人发现,连宫里的御医、乐工、厨子,都没跟出来。玄宗身边,只有一个老内侍,会熬个粥。
宫人里有人哭了起来。
“哭什么,”高力士回头呵斥,“再哭,就送你回去!”
没人敢哭了。可队伍里,抽泣声还是断断续续的,像风里的破旗子。
中午时分,队伍到了咸阳。日头正毒,人困马乏,玄宗的辇驾,停在渭水边上,歇息。他下了马,站在河堤上,回望东方——长安城,已经看不见了。只有远处的终南山,还横在天际。
咸阳的县令,已经跑了。
县衙的门敞着,案上的公文还摊着,人却没了影。驿站的马,被牵走了;粮仓的门,被撬开了——有人抢在叛军前头,把能拿的,都拿走了。
咸阳的百姓,却不知道来的是天子。
他们只看见一支仓皇的军队,盔甲不整,旌旗歪斜,车上拉着穿红着绿的女人,还有几个穿黄袍的小孩。有人认出来了:“那是……那是圣驾?”
消息传开,咸阳的父老,扶老携幼,涌到了路边。
他们跪在官道两旁,黑压压的一片。有人捧着麦饭,有人端着水,有人什么也没带,就跪在那里,仰着头,望着那顶黄色的伞盖。
一个白发的老者,挤到前面,跪在玄宗的马前,拦住去路,开口,声音发抖:
宫阙,陛下家居;陵寝,陛下坟墓。
今舍此,欲何之?
——宫阙,是陛下的家;陵寝,是陛下的祖坟。如今,家也不要了,祖坟也不要了,陛下要到哪里去?
这句话,像一把刀,直直地扎进玄宗的心里。
他勒住马,沉默了。
他当然知道,咸阳离长安,才几十里。他当然知道,就在昨夜,他还坐在兴庆宫的大殿里,是这天下最尊贵的人。可今天,他被一个白发老者拦在路上,问他:你要到哪里去?
他答不上来。
玄宗以袖掩面,良久,才放下袖子,哑着嗓子,说了一句:
“朕不得已也。”
——朕不得已啊。
这句话,是对父老说的,也是对他自己说的。
老者听了,没有再拦。他让开了路,可他没有走。他跪在路边,望着玄宗的背影,忽然,放声大哭。
他这一哭,路两旁的父老,都跟着哭了起来。
玄宗没有回头。他怕一回头,自己也哭出来。
他让人赏了父老们一些钱帛——可出发得急,随身带的钱帛有限,分到每个人手里,不过几文钱。有父老捧着那几文钱,又哭了:“陛下连赏钱都拿不出来了,这是真要走了啊。”
高力士张罗着,让父老们献上来的麦饭、豆粥,分给将士们吃。他自己端了一碗麦饭,捧到玄宗面前。玄宗接过,吃了一口。
那麦饭,是粗粝的粟米,带着糠皮,硌牙。
可玄宗一口一口,把它吃完了。
吃完,他放下碗,说:“这麦饭,比御膳房的山珍海味,香。”
这话,是真心话,还是场面话,没有人知道。可将士们听了,眼圈都红了——天子都吃麦饭了,这天下的日子,是真的难了。
队伍继续西行。
走了没多远,玄宗忽然叫停。他回头,望着东边,长安的方向,喃喃道:“朕的江山,朕的祖宗陵寝,朕的四十年的太平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高力士在一旁,低声道:“陛下,走吧。剑南的路,还长。”
玄宗没有说话。他催马,继续西行。
马走得很慢,很慢。
傍晚,队伍到了咸阳城外的望贤驿。
望贤驿,是咸阳最大的驿站,平日里迎来送往,车马不断。可如今,驿站的官吏跑了,驿卒散了,院子里空荡荡的,只有几间破屋,和一口枯井。
玄宗下马,站在驿站门口,望着那破败的门楣,忽然问高力士:“朕记得,开元年间,朕幸凤泉汤,路过这里,驿站张灯结彩,百官在此迎驾。高力士,你还记得么?”
高力士答:“记得。那时候,陛下春秋鼎盛,满驿站的灯,亮了一夜。”
玄宗没有再说话。
他走进驿站,在一间破屋里坐下来。屋里的床榻,是裂的;窗纸,是破的;风从四面漏进来,吹得桌上的油灯,忽明忽暗。
他坐了一会儿,忽然听见门外,有脚步声。
是一个老父,端着一碗水,站在门口。他不敢进来,只敢在门口,跪着,把碗举过头顶:“陛下,小老儿家里穷,没有好东西。这一碗水,是干净的,请陛下解渴。”
玄宗起身,走过去,接过那碗水。
水是凉的,碗沿上,还有一个豁口。
他双手捧着那碗水,忽然,眼眶湿了。
“朕为天子四十四年,”他哑着嗓子说,“今日,才知道,这一碗水,比御酒还甜。”
老父听了,伏在地上,呜呜地哭了起来。
驿站外,又有一个老父,挤到人群前面,跪了下来。他不是来献食的,他是来进言的。他叫郭从谨,是咸阳本地人,读过几年书,见过世面。
他跪在驿站门口,朗声道:
“陛下,小老儿有几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玄宗站在门口,说:“讲。”
郭从谨抬起头,一字一句地说:
“禄山包藏祸心,固非一日。有人告他谋反,陛下不但不信,还把告发的人,杀了。致使此人,得逞其奸,酿成今日之祸。陛下以宗庙、陵寝、百姓为念,若能虚心纳谏,悔过自新,天下,还有可救之机。”
他说得直白,甚至有些冒犯。
玄宗没有发怒。
他听了,沉默了良久,忽然,长长地叹了口气:
“此朕之不明,以至于此。悔之,无及矣。”
——这是朕的不明,才到了今天这一步。后悔,也来不及了。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朕今日闻此言,犹觉晚矣。你老人家,一片忠心,朕记下了。”
郭从谨伏地谢恩,退了下去。
驿站里,玄宗坐在灯下,望着那盏忽明忽暗的油灯,久久没有睡。
第四节金城路上——军民争道
过了咸阳,队伍进了金城县境。
金城,就是后来的兴平。这里离长安,已经一百多里了。按说,出了咸阳,该安全些了——可这一路上,比在长安城里还乱。
乱在“争”。
先是军民争道。龙武军的骑兵、随行的宫人车驾、被裹挟出来的宗室百官、一路汇进来的逃难百姓——几千人挤在一条官道上,你推我搡,谁也不让谁。有车翻了,堵住半个路面;有马惊了,踢翻了两筐行李;有人丢了孩子,在人群里哭喊着找。
龙武军的兵士,一边开路,一边骂骂咧咧。他们护着天子,本来就一肚子火——饿着肚子,顶着毒日头,还要被这些逃难的百姓挤来挤去。有个兵士,拿枪杆拨开挡路的老汉,老汉一个踉跄,摔在路边,半天爬不起来。
陈玄礼看见了,没有吭声。
他管不住。几千人挤一条道,谁也顾不上谁。他只求一件事:天黑之前,把天子护过金城,别出乱子。
可乱子,还是出了。
后是盗匪蜂起。
逃难的人群,就是移动的粮仓。身上带着金银的宗室,怀里揣着细软的宫人,被那些流亡的兵痞、落草的盗贼,盯上了。他们不敢抢龙武军护着的核心,就抢外围的人——抢了就跑,往山里钻,追都追不上。一天下来,被抢的宗室、官员,就有好几起。
有一伙盗贼,甚至趁夜摸进了队伍的边角,抢了一辆车。车上拉的是皇孙的乳母,乳母吓得尖叫,惊动了巡逻的兵士,追出二里地,才把车夺回来——可车上的细软,早被抢光了。
乳母抱着孩子,坐在路边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玄宗在辇上听见哭声,问:“外面怎么了?”
高力士答:“回陛下,是……是几个盗贼,抢了东西。已经追回来了。”
玄宗没有说话。
他当然知道,这不是几个盗贼的事——天子脚下,都有盗贼公然抢劫,这天下,已经彻底乱了。
有人哭诉到杨国忠面前:“相爷,贼人抢了我们的行李!”
杨国忠摆摆手:“行李算什么。命还在,就是万幸。”
可到了傍晚,杨国忠自己也笑不出来了。
粮草,断了。
出发时没带干粮,沿途的州县,咸阳令跑了,金城令也跑了——没人供应,没人接应。几千人一天没吃东西,先是宫女们饿得走不动,再是皇孙们饿得直哭,最后,连龙武军的兵士,都有扶着旗杆站不稳的。
玄宗也饿着。
他从早上出城,到现在,水米未进。他坐在路边的石头上,望着西沉的太阳,嘴唇干裂,一句话也不说。
杨国忠急得团团转。他是宰相,他得想办法——他忽然想起,自己临行前,在袖中藏了几块胡饼。
胡饼,就是烤面饼,长安街头,一文钱一个,是贩夫走卒的吃食。
堂堂宰相的袖子里,藏着几块胡饼,说出去,没有人信。可杨国忠就是藏了——他这个人,别的本事没有,未雨绸缪的本事,天下第一。他不仅藏了胡饼,还在剑南备好了馆驿、粮草、退路。
他把胡饼从袖子里掏出来,双手捧着,递到玄宗面前:
“陛下,请用。”
玄宗接过胡饼,看了很久。
他这辈子,吃过山珍海味,吃过御膳房的珍馐百味,吃过各国进贡的奇珍异果——他从来没有吃过胡饼。
他把胡饼送到嘴边,咬了一口。
硬,干,噎人。饼渣掉在他的龙袍上,他伸手去掸,掸了两下,没有掸掉,也就不掸了。
他一口一口,把那块胡饼,吃完了。
吃完,他抬起头,看着围观的将士们,看着他们同样饥饿的脸,忽然说:“朕今日,才知道黎民百姓,吃的是什么。”
这话说出来,周围一片寂静。
没有人接话。
将士们看着天子吃胡饼,心里翻涌着说不出的滋味——天子都饿成这样了,这仗,还怎么打?这天下,还怎么守?
高力士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,眼圈红了。
他想起了开元年间——那时候,玄宗每天早朝,勤政楼前,百官山呼万岁;御膳房每天为天子准备的膳食,流水一样地端上来,光是一顿饭,就要几十个人伺候。那时候,谁能想到,有一天,天子会坐在路边,啃一块一文钱的胡饼?
入夜,队伍在金城外的荒坡上宿营。
没有帐篷,没有被褥,将士们就着草地,倒头便睡。有几个兵士,围着一堆篝火,低声说着话。
“俺在长安,当兵十年,没吃过一顿饱饭。”
“你当兵十年?俺家三代当兵,从爷爷那辈起,就在禁军里。爷爷说,开元年间,禁军一个月能领三石粮,还有肉吃。现在呢?饿着肚子,跟天子逃命。”
“别说了。天子都不容易,咱们当兵的,认命吧。”
“认命?俺倒是不想认。可这命,谁说了算?”
说话的兵士,忽然住了口。
他们看见,陈玄礼正站在不远处,看着他们。
陈玄礼没有说话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,走了。
他走向那座灯火昏暗的农舍——那是玄宗的临时行在。
马嵬驿,就在前方五十里。
玄宗坐在屋里,望着那盏跳动的油灯,忽然觉得,这盏灯,像极了兴庆宫里那盏被他推过的宫灯。
一样的摇晃,一样的孤独。
可兴庆宫的宫灯,有满殿的辉煌陪着;这盏油灯,只有他一个人。
门外,传来低低的说话声。是陈玄礼的声音。
陈玄礼,龙武大将军,禁军的统领。他是随玄宗出逃的将领里,官职最高的一个。此刻,他正站在门外,低声跟部将商量着什么。
玄宗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,但他听得懂那种语气——那是压抑的、不安的、快要按捺不住的语气。
禁军的兵士们,从长安出来,一路护卫,一天没吃东西,饿着肚子,护着天子西奔。他们不敢抱怨天子,可他们的怨气,总得有个出口。
马嵬驿,就在前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