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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9章 马嵬驿(卷五终章)

第99章 马嵬驿(卷五终章) (第1/2页)

第一节驿亭哗变——“国忠谋反”
  
  六月十四日,天没亮,队伍就到了马嵬驿。
  
  马嵬驿,在兴平县西,是西出长安的第二座大驿。平日里,这里车马喧阗,驿卒往来,是长安通往剑南、陇右的咽喉。可今日,驿门紧闭,驿卒跑得一个不剩,只有几面破旗,在晨风里无力地垂着。
  
  两千龙武军,加上随行的宫人、宗室、百官,把一座小小的驿站,围了个水泄不通。
  
  将士们从长安出来,一天一夜,水米未进。昨夜的荒坡上,他们饿着肚子躺了一夜,今早拔营,两条腿都发软。有人扶着墙,有人拄着枪,有人蹲在路边,干呕——不是病了,是饿的。
  
  《通鉴》记这一夜,只有八个字:
  
  将士饥疲,皆愤怒。
  
  愤怒。
  
  饿着肚子的愤怒,最是危险。它不像恐惧会让人退却,不像哀伤会让人沉默——它像一堆干透的柴,只差一粒火星。
  
  陈玄礼站在驿门外,看着他的兵。
  
  他是龙武大将军,从开元年间起,就统领这支禁军。他认得每一张脸——这个给玄宗牵过马,那个在太极殿站过岗,都是跟了他十几年的老兄弟。如今,这些老兄弟,一个个面黄肌瘦,眼睛里烧着同一团火。
  
  陈玄礼知道,那团火,得有个出口。
  
  他转身,进了驿旁的一间小屋,叫来几个亲信部将。
  
  “杨国忠不除,军心必乱。”他说,“国忠是祸根。安禄山反,打的旗号是讨他;潼关失守,是他逼着哥舒翰出关;如今,他要把陛下引去剑南——剑南是他的地盘,进了剑南,陛下就是他手里的人质。”
  
  部将们沉默。他们是军人,不敢妄议宰相。可他们的眼睛,分明在说:将军,你说怎么办。
  
  陈玄礼压低声音:“我去禀报太子。”
  
  他找到东宫宦者李辅国,托他传话给太子:请诛杨国忠,以安军心。
  
  《通鉴》记这一段,写得极含蓄:
  
  陈玄礼以祸由杨国忠,欲诛之,
  
  因东宫宦者李辅国以告太子,太子未决。
  
  太子李亨听完,没有说话。
  
  他沉默了很久。帐外,风一阵紧似一阵。李辅国等得不耐烦,又问了一句:“殿下——”
  
  “朕……我,”太子改了口,声音很轻,“我知道了。”
  
  他没有说好,也没有说不好。
  
  太子心里,翻江倒海。
  
  他是大唐的太子,做了十八年的太子。十八年来,他如履薄冰,谨小慎微——李林甫活着的时候,构陷过他;杨国忠上台之后,猜忌过他;就连他的父皇,也曾经,在宠妃的枕边风里,动过废他的念头。他活了四十五岁,从来没有一天,敢把心思,写在脸上。
  
  可今日,陈玄礼递过来的这把刀,他不能不接。
  
  杨国忠不死,剑南就是杨家的天下;他跟着父皇入了蜀,就是把自己,送进了杨国忠的口袋。而陈玄礼和禁军,是他在这个世上,唯一能抓住的刀柄。
  
  李辅国回去,把太子的态度,原话报给陈玄礼。陈玄礼听罢,点了点头:“太子不拦,就是默许。”
  
  天光大亮的时候,驿门开了。
  
  玄宗让人在马嵬驿里支起行在,召见随行群臣。杨国忠走在最前面——他还是那副精神抖擞的样子,一路小跑着上了台阶,腰间的鱼袋,晃得叮当响。没有人看得出,这个男人,昨夜一宿没睡,把剑南的地图,翻来覆去看了三遍。
  
  他怀里,贴身藏着那封信。
  
  就是他从长安带出来的那封——崔圆的暗语密信,写着“剑南道中馆驿已备,静候明公”。潼关失守那夜,他险些把它烧了,终究收了手,只另写了一道护驾入蜀的奏表;这封暗语密信,他一直贴身藏着。这是他的后路,他的命根子。
  
  他下了台阶,正要往行在里走,忽然,一队吐蕃使者,从旁边涌了出来。
  
  “相爷!相爷!”
  
  二十几个吐蕃使者,穿着破旧的皮袍,跪在杨国忠的马前,拦住去路。他们是从长安跟出来的——大食、吐蕃的使臣,本来在长安等着入贡,叛军来了,他们也跟着逃难。几天下来,粮草断绝,饿得眼冒金星。
  
  “相爷,我等从长安一路跟来,粒米未进。请相爷开恩,赏我们一口吃的!”
  
  “相爷,吐蕃使节,也是大唐的客人啊!”
  
  杨国忠皱着眉,勒住马。他正要开口——他其实也拿不出粮食,他袖子里,只有两块吃剩的胡饼——可他还没来得及说话,人群里,忽然爆出一声炸雷:
  
  “杨国忠与胡虏谋反!”
  
  国忠与胡虏谋反!
  
  喊声未落,一支箭,嗖的一声,射了过来,正中杨国忠的马鞍。
  
  马受惊,前蹄高高扬起。杨国忠从马上摔下来,滚了一身泥。他爬起来,看见四面八方的军士,都朝这边涌来——他们握着枪,红着眼,像一群被饿狼围住的猎物,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对象。
  
  “谋反!”
  
  “杨国忠谋反!”
  
  “杀了这个奸相!”
  
  杨国忠的脑子,嗡的一声炸了。
  
  他转身就跑。往驿门里跑——驿门里,是玄宗,是行在,是他最后的指望。他跑得飞快,官靴都跑掉了一只,发冠歪了,鱼袋甩到了背后,叮当乱响。
  
  他跑进西门,眼看就要冲进驿门——就在这时,一杆长枪,从斜刺里刺了出来。
  
  枪尖,穿透了他的身体。
  
  杨国忠低下头,看着那杆枪。枪尖从胸口刺入,从背后透出,血,一滴一滴,顺着枪杆往下淌。他张了张嘴,想喊什么——“陛下”?“救我”?还是“我没有谋反”?
  
  他什么也没喊出来。
  
  他倒下去的时候,手,不觉捂住了胸口。
  
  那里,贴身的地方,藏着那封信。
  
  那封信,他险些烧掉,终究收了手;那封信,他从长安带到马嵬,贴身藏了两天两夜;那封信上,写着他的退路——剑南道,馆驿已备,静候明公。
  
  如今,退路没了,信,还在。
  
  他握着那封信,仰面倒在驿门的台阶上,眼睛还睁着。他至死都不明白:他一生精于算计,算准了每一道关口,算准了每一处退路——他算准了蜀道,算准了剑南,算准了崔圆的馆驿,唯独没有算到,一杆长枪,会从自己人手里刺出来。
  
  军士们围上来,刀枪并举。
  
  有人割下他的头,挑在枪尖上,高高举起,挂到驿门外。
  
  有人还在补刀,一下,两下,仿佛要把这半年的憋屈,全捅出来。
  
  混乱中,没有人注意到:杨国忠那只攥着信的手,至死,都没有松开。
  
  第二节六军不发——“祸本尚在”
  
  驿门里,玄宗正在用早膳。
  
  说是早膳,其实只有一碗稀粥,几片咸菜——驿里的厨子早跑了,这是高力士亲自下厨熬的。玄宗端起碗,正要喝,忽然听见门外,人声鼎沸,喊杀震天。
  
  他放下碗,问:“外面怎么了?”
  
  左右脸色惨白,支支吾吾:“杨……杨国忠反了。”
  
  “胡说!”玄宗霍地站起来,“杨国忠怎么会反?朕的宰相,跟着朕一路西行,他反什么?”
  
  左右不敢答话。
  
  玄宗一把推开他们,连靴子都没来得及穿,趿着鞋,光着脚,冲出了驿门。
  
  驿门外,黑压压的军士,站了满场。他们不跪,不喊,就这么站着,看着玄宗——一双双眼睛,像一片烧红的铁。
  
  地上,有一滩血。
  
  玄宗的目光,从那滩血上掠过去,落在人群中。他看见了陈玄礼。陈玄礼站在最前面,盔甲整齐,手里没有兵器,但他的身后,是两千龙武军。
  
  “玄礼,”玄宗的声音,有些发颤,“你这是……做什么?”
  
  陈玄礼拱手,跪下,声音平静得可怕:
  
  “陛下,杨国忠谋反,已被军士正法。臣请陛下,收兵回驾。”
  
  玄宗松了一口气。
  
  “国忠死了?死了好,死了好。”他连忙说,“他死了,你们的怨气,也该消了。传朕的旨意:将士们辛苦了,朕要犒赏三军。你们收队吧,继续赶路。”
  
  他转身,就要回驿。
  
  可军士们,没有动。
  
  “陛下——”
  
  陈玄礼的声音,从身后传来,不大,却清清楚楚:
  
  “杨国忠死了,可祸本,尚在。”
  
  玄宗猛地停住脚步。
  
  “祸本?”他慢慢转过身来,“你说的祸本,是谁?”
  
  陈玄礼没有回答。
  
  但驿门外,两千军士,齐刷刷地跪了下来。他们不抬头,不说话,就这么跪着——一片黑压压的脊背,在烈日下,像一片沉默的山。
  
  玄宗站在那里,看着那片脊背,忽然,全都明白了。
  
  他退回驿门里。
  
  驿门,在他身后,缓缓关上。
  
  驿亭外,是两千长跪的军士。
  
  驿亭内,是一个沉默的帝王。
  
  一扇门,隔开两个世界。门外的军士,等着一个答案;门内的皇帝,不敢给出那个答案。时间,像凝固了一样,一分一秒,都是煎熬。
  
  玄宗把高力士叫到跟前,声音嘶哑:“你去,问他们,到底要什么。”
  
  高力士领命,出了驿门。他走到陈玄礼面前,低声问:“大将军,将士们,究竟要什么?”
  
  陈玄礼抬起头,一字一句:
  
  “国忠谋反,贵妃不宜供奉,愿陛下割恩正法。”
  
  国忠谋反,贵妃不宜供奉,
  
  愿陛下割恩正法。
  
  《新唐书》记陈玄礼的话,更短,更狠:
  
  贼本尚在,何惜一妃!
  
  高力士沉默了。
  
  他当然知道,这句话意味着什么。杨国忠死了,可贵妃还在——贵妃是杨国忠的堂妹,是杨家最后的靠山。将士们杀了杨国忠,又怎能让杨家的人,继续留在皇帝身边?贵妃不死,他们寝食难安。
  
  他回到驿内,跪在玄宗面前,把陈玄礼的话,原原本本,说了出来。
  
  玄宗听完,脸,一下子白了。
  
  “贵妃?”他的声音,抖得厉害,“贵妃常居深宫,安知国忠反谋?她有什么罪?她有什么罪!”
  
  高力士跪在地上,不敢抬头。
  
  “你们杀了国忠,朕认了。”玄宗的声音,忽然拔高,“可贵妃,她一个妇人,她懂什么谋反?她有什么罪?你们要她死,她凭什么死?”
  
  高力士伏在地上,额头触着青砖,一滴滴汗,落在砖缝里。
  
  他太老了。他服侍过玄宗五十年,从潜邸到御极,从开元到天宝,他见过玄宗最风光的时候——那时候,只要皇帝一声令下,千军万马,莫敢不从。可如今,他第一次,从皇帝的声音里,听出了虚弱。
  
  那个说一不二的皇帝,怕了。
  
  他怕的不是死,是门外那两千双眼睛。他怕自己一转身,那两千双眼睛,就会变成两千杆长枪——杨国忠的血,还热在驿门外的台阶上。
  
  高力士抬起头,望着玄宗,一字一句,缓缓地说:
  
  “陛下,贵妃诚无罪。可将士已杀国忠,而贵妃在陛下左右,岂敢自安!愿陛下审思之——将士安,则陛下安。”
  
  贵妃诚无罪,然将士已杀国忠,
  
  而贵妃在陛下左右,岂敢自安!
  
  愿陛下审思之,将士安,则陛下安矣。
  
  驿亭里,死一般的寂静。
  
  玄宗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像。高力士的每一句话,都像一把刀,一刀一刀,剜在他心口上——他听得懂那些话。将士安,则陛下安。他明白,他全都明白。
  
  他明白,从这一刻起,他这个皇帝,已经不是那个可以随心所欲的皇帝了。
  
  他明白,从这一刻起,他连保住一个女人的能力,都没有了。
  
  他明白,今日这一刀,砍断的,不只是一条人命,还有他四十年的帝王尊严。
  
  玄宗来回踱步,靴子踩在青砖上,一声,一声。他走到窗前,推开窗,驿门外,两千军士,还跪在那里——烈日当空,他们的脊背,纹丝不动。他已经从那些脊背上,看到了答案:不杀贵妃,他们不会起来。
  
 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。
  
  开元年间,他第一次见到杨玉环。那时候,她还叫“玉环”,是寿王的妃子,来宫中赴宴。她跳了一支舞,惊得满殿的灯,都亮了几分。他对高力士说:“此女,可掌天下乐舞。”高力士笑了:“陛下说的是。”
  
  后来,她成了他的贵妃。
  
  从此,华清宫有了霓裳羽衣,兴庆宫有了梨园笙歌,长安的春天,都仿佛比从前暖了几分。他宠了她十几年,宠得天下皆知——“一骑红尘妃子笑”,他要她高兴;“从此君王不早朝”,他要她陪着。
  
  他以为,这份宠爱,可以一直宠到老。
  
  可今日,两千军士跪在门外,逼着他,亲手杀了她。
  
  玄宗闭上眼睛。
  
  再睁开时,他的眼睛里,已经没有泪了。他望着高力士,嘴唇动了动,终于,说出了那句话:
  
  “力士……你,看着办吧。”
  
  第三节佛堂诀别——“愿大家保重”
  
  高力士走出驿门的时候,腿,是软的。
  
  他活了七十多年,服侍过两代帝王,见过无数生离死别。可今日这一趟,是他这辈子,最不愿走的一趟。
  
  他到了贵妃的住处——马嵬驿的西厢,一间小小的佛堂。佛堂里,供着一尊观音像,香炉里,插着三炷香,是贵妃今早亲手点的。
  
  杨玉环正坐在佛堂里。
  
  她穿着昨日的深青色斗篷,素簪,素裙,脸上没有脂粉。从长安出来这两天,她一路颠簸,饿了啃胡饼,渴了喝凉水——可她坐在那里,腰背挺得笔直,依然美得惊心。
  
  高力士进来,她抬起头,看着他的脸色,忽然,就明白了。
  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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