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9章 马嵬驿(卷五终章)
第99章 马嵬驿(卷五终章) (第2/2页)她没有哭,也没有问。
她只是轻轻地说:“高将军,是来传旨的么?”
高力士老泪纵横,跪下去,磕了一个头:
“娘娘……将士们说……祸本尚在……陛下,陛下他——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杨玉环静静听完,点了点头,说:“我明白了。”
她站起来,整了整衣襟,拢了拢鬓发。然后,她转身,对高力士说:“高将军,请稍候。容我梳洗。”
她走进佛堂的里间,关上门。
里间,有一面铜镜。
是她的妆镜,从长安带出来的。镜面磨得锃亮,镜座是鎏金的,雕着缠枝莲——这是开元年间,玄宗赐给她的,说是“照见贵妃的容光”。十几年了,她每日晨起,都在镜前梳妆。镜里的脸,从双十年华的娇艳,到如今的端庄,一步,一步,都是岁月。
她坐到镜前,拿起梳子,开始梳头。
梳子,是象牙的,握在手里,温润如玉。这是她在宫中用了十几年的那把——象牙,是安南进贡的,玄宗让人雕了并蒂莲,赐给她。她每天清晨,都握着这把梳子,梳头。梳齿划过发丝的声音,沙沙的,像春雨。
一梳,梳到发尾。
她想起第一次见玄宗,在华清宫的汤池边。她十六岁,还是寿王妃,头发乌黑,挽着最简单的髻。玄宗远远地看着她,说了一句:“此女,容光绝世。”
二梳,梳到心口。
她想起那一年,她初入宫,玄宗连夜让人修了梨园,排了《霓裳羽衣曲》。她跳第一支舞的时候,满殿的烛火,都为她晃动。玄宗在御座上,笑得像个孩子。那一晚,他拉着她的手,说:“玉环,朕要让你,做这天下最快乐的女人。”
三梳,梳到发白。
她想起这个月来,一切都在崩坏——安禄山反了,潼关丢了,长安弃了,她跟着他,一路逃,一路逃,逃到这座小小的驿站。她从来没有后悔过。她只是心疼——心疼那个她爱了一辈子的人,如今,跪在一群兵士面前,连保住她的能力,都没有了。
她梳好头,对着铜镜,细细端详。
镜里的女人,眉目如画,雍容端庄。鬓边没有一根白发——她今年三十八岁,正是一个女人最丰盈的年纪。她看着镜中的自己,忽然,笑了笑。
“还是好看的。”她轻声说。
然后,她打开妆奁,取出那支素簪——那是她出宫时,唯一带出来的首饰。她把它插回发间,端端正正,别好。
她又取出胭脂,在唇上,轻轻点了一点。指尖蘸着胭脂,抹在唇上,那一点红,像雪地里的梅花。她已经两天没有施脂粉了,可这一刻,她忽然想,还是擦一点吧——她要去见的人,是她的丈夫。她要让他记得的,是她最好看的样子。
她对着铜镜,最后看了一眼自己,然后,起身,整了整衣裙,束好腰带,走出里间。
高力士还跪在佛堂里,低着头,不敢看她。
杨玉环走到他面前,轻声说:“高将军,劳烦你,带句话给陛下。”
“娘娘请说。”
“就说——”她顿了顿,声音平静如水,“愿大家保重。妾,死无恨矣。”
——大家,是宫中人对皇帝的称呼。
这句话,是她对玄宗说的最后一句。史书上,只留下这十个字:愿大家保重,妾死无恨矣。可这十个字里,有多少情,多少怨,多少不舍,多少决绝,只有她自己知道。
高力士含泪点头,站起来,引她向佛堂外走去。
佛堂外,是一棵老槐树。树下,站着一个禁军校尉,手里,捧着一匹白绫。
杨玉环看见那匹白绫,脚步,停了一下。
只是一下。
然后,她继续往前走,走到槐树下,走到那匹白绫面前。她伸手,摸了摸白绫——丝滑,冰凉,像月光。
她忽然想起,自己这一生,穿过多少绫罗绸缎。蜀锦,吴绫,越罗,齐纨——她是大唐最尊贵的女人,天下的织机,都为她的衣裳转动。可到头来,最后伴她上路的,竟是这匹素白无纹的白绫。
她笑了笑,没有怨怼。
她抬头,看了看天。天很蓝,云很白,风很轻。
“这长安城外的天,”她轻声说,“比宫里的,蓝得多。”
然后,她转过身,背对那棵老槐树,自己,把白绫,挂了上去。
高力士站在佛堂门口,看着这一幕,老泪纵横,哭得浑身发抖。他这辈子,送走过很多人,可从来没有一个人,是像这样——从容,体面,连死,都死得这么好看。
风,吹过马嵬驿。
白绫,覆上了她的脸。
那支素簪,从她发间滑落,掉在青砖地上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高力士弯腰,把那支素簪,捡了起来,揣进怀里。
“娘娘,”他望着那具白绫覆面的躯体,低声道,“这支簪子,老奴替你收着。他日回长安,老奴,把它还给你。”
驿亭那边,玄宗始终没有出来。
他站在窗前,隔着窗纸,隐隐约约,看见了那棵老槐树,看见了树下那匹白绫。他看见白绫挂上去的那一刻,身子,猛地晃了一下,伸手,扶住了窗框。
指节,白得没有一丝血色。
他没有勇气,看那最后一眼。
他曾经说过,要让她做天下最快乐的女人。可到头来,他给她的,是一匹白绫,和一座小小的驿站。他曾经以为,他是这天下的主人,想要什么,就能留住什么。可今日他才明白——他连自己最心爱的东西,都留不住。
高力士回到驿亭的时候,看见玄宗,还站在窗前。
“陛下,”高力士低声道,“娘娘……已经去了。”
玄宗没有回头。
他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,很久,很久,才从牙缝里,挤出两个字:
“知道了。”
风,还在吹。
马嵬坡上,一树梨花,开得正白。
第四节分道扬镳——玄宗入蜀,太子北上
玄宗再见到杨玉环的时候,她已经躺在一副薄棺里。
棺,是临时找的,松木,没有上漆。高力士让人把她安置在驿庭里,请陈玄礼和诸将来验看——这是将士们的要求:贵妃死了,尸首要验明正身。
陈玄礼只看了一眼,便跪了下去。
两千军士,跟着,齐刷刷地跪了下去。
“陛下圣明!”
“万岁!万岁!万万岁!”
欢呼声,震得马嵬驿的瓦,都嗡嗡作响。将士们卸下甲胄,扔掉兵器,顿首谢罪——他们杀了宰相,逼死了贵妃,如今,终于可以安心地,跪下来,喊一声万岁了。
玄宗站在驿庭里,看着满地的欢呼,脸上,没有一丝表情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像一只提线木偶。线,攥在这些军士手里;他们让谁死,谁就得死;他们让谁跪,谁就得跪。他这个皇帝,不过是提线的那根木棍上,最顶端的那一小节。
“传旨,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平静得不像自己,“整队,西行。”
队伍,继续向西。
玄宗骑在马上,望着前路。他要去的地方,是剑南,是蜀中——那是杨国忠给他铺好的路。如今,铺路的人死了,路,还在。
他正要催马,忽然,身后,传来一片喧哗。
他回头,看见驿门外的官道上,黑压压的父老,拦住了太子的马。
“殿下!殿下留步!”
“至尊西行,是往蜀中去。可殿下,您不能走啊!”
“中原百姓,谁为之主?”
父老们跪了一地,哭声震天。他们拉住太子的马辔,抱住太子的马腿,不让太子前行。有人喊:“殿下,我们愿率子弟,从殿下东破贼,取长安!”有人喊出了那句《通鉴》里的话:
若殿下与至尊皆入蜀,
使中原百姓谁为之主?
太子李亨骑在马上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
他回头,望向玄宗的方向。父子二人,隔着人群,四目相对。
玄宗的脸上,看不出喜怒。他只是静静地,看着自己的儿子——看着他被百姓围着,看着他被哭声淹没,看着他眼里,那一闪而过的、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东西。
“亨儿,”玄宗轻声说,“百姓留你,你就留下吧。”
太子愣住了。
“父皇——”
“朕老了,”玄宗的声音,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,“朕往蜀中去。你……替朕,往北去。”
他停了一下,又说:“朔方,灵武,那里有郭子仪,有李光弼,有朔方健儿。你去,替朕,把天下,收回来。”
太子望着他,眼眶,一下子红了。
“父皇……”
“去吧。”玄宗摆了摆手,“不要回头。”
他拨转马头,向南。
太子拨转马头,向北。
父子二人,背道而驰。一南,一北,中间,隔着整个天下。
玄宗走了几步,忽然,又勒住马。他没有回头,只是微微侧过头,喊了一声:
“亨儿——”
太子在马上,猛地勒住缰绳。
“父皇!”
玄宗沉默了很久,才说:“天也。”
——天意如此啊。
说完这两个字,他再没有回头,一夹马腹,向南,绝尘而去。
太子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,跪在官道上,磕了三个头。然后,他站起身,抹了一把脸,向北,催马而去。
身后,两千军士,分作两股。一股,跟着玄宗,往南;一股,跟着太子,往北。
陈玄礼和高力士,站在驿门口,望着那两道尘烟,久久,没有说话。
高力士先开了口:“大将军,咱们……跟谁走?”
陈玄礼望着南边那道烟尘,又望了望北边那道,说:“我受先帝之命,护驾西行。陛下往南,我便往南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高力士说。
两个人,望着那两道烟尘,慢慢地,消失在天地尽头。
这一日,是至德元载六月十四日。
从这一日起,大唐,有了两个皇帝——一个在蜀,一个在灵武。
从这一日起,盛唐一百三十八年的基业,算是正式,裂成了两半。
史笔后议。
马嵬驿之变,是玄宗一生最惨烈的黄昏。他杀了自己的宰相,逼死了自己的贵妃,又放走了自己的太子——三项,每一件,都足以让一个皇帝,从神坛上跌落。
而最讽刺的是:这三件事,没有一件,是他自愿的。
杨国忠死的时候,他救不了;杨玉环死的时候,他保不住;李亨走的时候,他拦不下。一个当了四十多年皇帝的人,在一天之内,被自己的军队,逼着,亲手,拆掉了自己的一切。
有人说,马嵬之变,是太子李亨与陈玄礼合谋。史书上,也隐隐约约,留下了这样的影子——“陈玄礼以祸由杨国忠,欲诛之,因东宫宦者李辅国以告太子,太子未决。”太子未决,可未决,就是默许。这一笔,史家写得很含蓄,后人读得很心惊。
可那又如何呢?
太子北上,没有带着皇帝;皇帝入蜀,没有带着太子。父子之间,隔着的不只是蜀道与朔方,还有一具白绫覆面的尸首,和两千双逼宫的军士。
从此,天下有两个皇帝。
一个,在蜀中的行宫里,看着成都的丝竹,听着长安的烽火,夜夜,雨霖铃。
一个,在灵武的土屋里,穿着赶制的龙袍,点着昏暗的油灯,日日,望长安。
父子相望,各据一隅。那根维系着盛唐的弦,在马嵬坡上,嘣地一声,断了。
这是离马嵬之前的最后一个时辰。杨玉环入殓之后,旨意虽已传下,玄宗却迟迟没有上马。
没有人敢来催。玄宗一个人,坐在驿亭里。高力士端了一碗水,进来,放在他面前,又默默地退了出去。
玄宗端起那碗水。
水是凉的。碗沿上,有一道豁口——驿里的粗瓷碗,不比宫里的玉盏。他把碗凑到嘴边,忽然,又放下了。
碗里的水,轻轻晃着。
水面上,映出一张脸。
那是一张陌生的脸:头发花白,眼窝深陷,两颊的肉,松弛地垂下来,法令纹深得像刀刻。嘴唇干裂,起了白皮,下巴上,是一层青灰的胡茬。
玄宗盯着那张脸,看了很久。
他忽然想起,四十多年前,他登基的时候,镜子里那张脸——年轻,英武,眉目间全是锐气。那时候,他是“开元天子”,是万邦之主,他修了长安城,改了律令,把大唐,带上了巅峰。
他想起二十多年前,他在兴庆宫,对着满殿的灯,看贵妃跳舞。那时候,镜子里那张脸,是笑着的,是得意的,是春风得意的。
如今,镜子里的那张脸,他不认识了。
“这是谁?”他轻声问自己。
没有人回答。
窗外,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玄宗抬起头,看见一队人马,正从驿外,卷起尘烟,向北而去。那是太子的队伍——旌旗,在烟尘里若隐若现,看不清旗号,但他认得那面旗的颜色。
他望着那道烟尘,喃喃道:
“亨儿……你要去哪里?”
没有人回答。
风,从窗缝里灌进来,一阵紧似一阵。桌上的那碗水,又晃了晃,那张陌生的脸,在水波里,碎成一片。
玄宗没有再看。
他望着窗外那道越来越远的烟尘,忽然,觉得心里空了一块——那块地方,原本装着一个人。那个人,死了。如今,连另一个人,也要走了。
他伸出手,想去够那碗水,又缩了回来。
他怕自己,在水里,又看见那张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