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0章 剑阁闻铃
第100章 剑阁闻铃 (第1/2页)第六卷乱世悲歌(756—762)
篇一山河破碎(756—757)
第100章剑阁闻铃
第一节入蜀之路——“蜀道之难”
至德元载七月丙申,关中的暑气还没有散尽。
马嵬驿那场兵戈,距此时不过月余。长安的烟火仿佛还在天子眼底晃动,车驾却已出了武功,一路向西。这一回,再不是开元、天宝年间千乘万骑、霓旌蔽日的排场。随驾的,不过太子太师韦见素、龙武大将军陈玄礼、内侍监高力士,并龙武军将士千余人,以及寥寥几个不肯散去的朝臣。禁卫的甲胄上还沾着马嵬的尘土,旌旗卷了边,连御马都瘦得见骨——那是连日乏草、昼夜奔命的结果。从前的天子六军,何等威风;如今这支队伍,说句不好听的,倒像一支败退的流民。
玄宗坐在步辇上,撩开帘子,望着窗外的黄土坡道。七十有一的皇帝,须发皆已斑白,衣袍宽大,山风灌进来,他不觉拢了拢领口。从前这动作,自有宫人抢着替他系紧紫貂的领子,递上温好的参汤;如今只剩高力士,扶着辇杆,亦步亦趋,老奴的背也比去岁驼了些,喘气声比风声还重。玄宗看在眼里,心里一酸,却只说:“力士,你也上来歇歇脚。”高力士忙道:“奴婢脚力还在,陛下莫管奴婢。”——主仆二人,便这样隔着一层帘子,一个坐着,一个走着,谁也不肯先认了那份落魄。
“蜀道之难,难于上青天。”——许多年前,李白写下这九个字时,玄宗曾在便殿上笑着摇头,说诗人惯会夸张,蜀中虽险,自有栈道通衢,何至于此。那时天下承平,谁把“难”字放在心上?可此刻,辇过陈仓,山势骤然拔起,栈道如肠,缠绕在千仞绝壁之上,他才懂得那诗句里,原藏着怎样的叹息。他忽然想起,李白如今避乱庐山,音书断绝——那个写尽盛唐意气的人,若亲眼见得这盛唐倾颓,不知又要写出怎样惊心的诗句。
车驾入散关,天便落起雨来。栈木被经年的风雨沤得发黑,踩上去吱呀作响,湿滑如油。步辇不能行,玄宗便下了辇,由高力士在前头半搀半架,踩着一块块枕木,一步一步地挪。脚下是深谷里翻涌的云雾,头上是摇摇欲坠的危石,偶有山泉从崖缝里泻下,冰凉地浇在人颈子里。随行的老臣们喘作一团,有跌坐不起的,便由军士半拖半架,骂声、咳声、甲叶磕碰声,混在雨里,一径地向着云雾深处去了。
陈玄礼在头前开路,手中横刀劈去挡路的枯枝,甲片磕着石棱,叮当乱响。他不敢回头看天子的狼狈——不是不忍,是不敢。马嵬那一日,是他领着禁军逼死了杨国忠、缢杀了贵妃,可他到底把乱兵挡在了玄宗的辇前,没让一把刀伤了老皇帝。此刻他只把腰挺得笔直,仿佛这挺直的脊梁,便能替这逃亡的队伍,撑住一点天子的体面。风里,他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一深一浅,知道是天子在喘,便悄悄放慢了脚程,又不敢慢得叫人看出来。
夜宿驿亭。亭子破败,四面漏风,玄宗裹着旧氅,靠在草荐上,听窗外山洪滚滚,像千万面战鼓在地下擂。他睡不着,忽然低声问高力士:“力士,朕这一生,可曾负过天下?”
高力士噎住。他跟着玄宗快五十年了,从潞州别驾府里那个小小的阉奴,到如今的内侍监,半生荣辱都系在这位主人身上。他张了张嘴,半晌才道:“陛下……是天下负了陛下。”
烛火跳了一下。老皇帝笑了,笑得比哭还难看。他想起开元初年,自己也曾指着地图,对姚崇、宋璟说“要使天下无事”;想起泰山封禅那日,万国衣冠拜冕旒;想起长安城里,一百零八坊的灯火,彻夜不熄。那些光景,隔着一场马嵬的兵变,竟遥远得像前世的事。他忽然问:“长安……如今怎样了?”高力士不答。亭外雨声更紧,替他掩住了那句不敢出口的“破了”。
天将明时,雨小了。玄宗倚着亭柱,望着云雾里一线青灰的天色,轻声念了一句:“扪参历井仰胁息,以手抚膺坐长叹。”念罢,他自己都怔了——不知是在叹蜀道,还是在叹自己。这一路向西,他不是去巡幸,是去避难;不是去蜀中,是去天涯。只是这“天涯”二字,他到底没能说出口。
又行两日,至大散岭。岭上风刀割面,残兵中有个少年火长,冻得嘴唇发紫,仍把仅有的干粮让与同伍的老卒。玄宗远远见了,对陈玄礼道:“乱离之中,犹有如此肝胆,朕心稍慰。”陈玄礼垂首,只说:“陛下,这是大唐的兵。”一句话,说得玄宗鼻酸。他想起哥舒翰潼关之败,二十万儿郎一朝星散,却又想起,正是这些散了的兵里,有人还在为李唐守着最后一点血性。蜀道再难,难不过人心;可人心若散,便连蜀道也无路可走。
沿途所见,已不是开元年间的蜀道风光。关隘的戍卒跑了大半,驿站断了炊烟,偶有残壁上的“大唐”二字,被风雨剥得只剩半边。玄宗每过一处废驿,必要驻辇片刻,望着那半字半画的匾额出神。高力士知道,天子看的不只是匾,是那“大唐”二字里,渐渐模糊的江山。“力士,”他有一次忽然说,“你说,后世写史的人,会怎么写这一段?”高力士不敢答。玄宗自己接道:“他们若要写,便写——开元天子,晚年失国,奔蜀道,闻铃而泣。也好,总强过写个‘不知所终’。”
最险的一处唤作“一线天”,两崖夹峙,中仅容一舆,下临无底之壑。步辇过时,绳索磨断了一根,辇身猛地一沉,玄宗险些翻落,是高力士扑上去,用肩膀死死抵住辇杆,指甲抠进了木缝,渗出血来。辇稳了,高力士却跪在湿石上起不来。玄宗伸手要去扶,又想起自己也是被人搀着的人,那手便悬在半空,最终只落下三个字:“起来,随朕。”随朕——回哪里去?两人都明白,这“回去”,早已不是回到从前的长安了。
入夜,大散岭上星子冷得刺眼。玄宗裹着氅,听陈玄礼在帐外巡哨的脚步声,一下一下,竟和那日马嵬的更鼓重叠了。他忽然开口,帐外脚步一顿。“玄礼,”他唤,“你恨不恨朕?”陈玄礼在帐外跪下,声音发哑:“臣不敢。臣只恨自己,护主不全。”帐内静了许久,玄宗才轻声道:“起来吧。朕知道,你护得全的。”这一夜,君臣二人都没再睡,一个在帐里睁眼到天明,一个在帐外,守到天明。
行了这许多日,玄宗渐习惯了步辇上的颠簸,也习惯了高力士扶他上下的那双手。有一回,他望着老奴斑白的鬓角,忽然想起开元年间,高力士替他系紫貂领子的情景——那时两人的手都稳,那时的长安,也稳。他喉头滚了滚,想说句体己话,终是没说出口,只把那点酸楚,连同对长安的念,一并咽回了肚里。乱世里,连感伤都成了奢侈,天子尤其。
第二节剑阁闻铃——《雨霖铃》的诞生
入剑州,至剑阁。秋雨连朝,竟不肯歇。
剑阁者,蜀之门户,栈道之险冠绝天下。当年诸葛亮相蜀,于此凿石架空,立阁道三十余里,所谓“一夫当关,万夫莫开”。张飞曾镇守此间的阆中;姜维曾在此拒钟会。如今关楼仍在,朱漆剥落,匾额上的“剑阁”二字却还认得。只是守关的戍卒早已逃散,关前长满了荒草,连个递茶水的驿卒都寻不见。天子过处,唯余空阁与风雨,和一个伶仃的、挂在檐角的旧铜铃,在风里孤零零地响。
霖雨不止,车驾滞在剑州行馆。那串铜铃是驿馆的旧物,风过则鸣,声碎而远,像谁在很远的地方,一下一下,敲着一口破钟。这一夜,雨势更急,铃声被雨声压得断断续续,却偏偏一次次穿透雨幕,钻进玄宗耳中,一下,又一下,像叩着他的心口,不肯放过。
他忽然一震——这铃声,竟像极了马嵬佛堂前,贵妃缢死那刻,檐角那串风铃最后的颤动。
那一刻,所有的克制都塌了。七十一岁的皇帝,把头深深埋进臂弯,肩头无声地耸动。贵妃死时他不在场;他被人架着,推上马,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敢。这一个“不敢回头”,成了他余生最深的刑。他曾在逃亡的路上无数次回头,可那回头里,再没有那袭石榴裙的影子;只有马嵬坡上,一抔新土,和土里那缕再也叫不回的香魂。
天明,雨稍歇。云缝里漏下一线微光,照着行馆湿漉漉的庭院,青苔上汪着水,像谁落了一地的泪。
玄宗命取笔墨,召随驾的梨园旧人。乱军之中,教坊星散,竟还有笛师李暮之流的旧人,混在军中随行——他们抱着的乐器蒙了尘,弦也松了,却还认得主人的手。玄宗据案而坐,就着昨夜的雨声与铃声,一笔一笔,写一支新调。他指节泛白,手腕却稳,仿佛这一刻,天子不见了,只剩一个丧了挚爱的老者,在给亡人写信。
“你们听,”他指着檐外,声音沙哑,“这雨,是天的泪;这铃,是地的咽。雨急,铃碎,你们把这两样,都记下来。记不住的,就记我这模样——”他抬手,抹了把脸,分不清是雨是泪,“记我这模样,也罢了。”
乐工们屏息,看天子蘸墨落笔。调式取商声,凄清而远,最宜写离愁;板眼不依旧谱,随雨势的疏密而起伏。玄宗写到一处,忽停笔,说:“这里要留半拍空——像雨住了,铃还悬着,没落下来。这半拍,是给人喘气的,也是给天留白的。”众人都懂了,那是给一声叹息留的位置,是曲子里故意空出来的、永远填不满的窟窿。
曲成,名《雨霖铃》。
据《明皇杂录》所载,贵妃初葬时,以紫褥裹身,草草掩于马嵬驿道之侧,不见封树,过者往往不知其处;而玄宗自此,凡闻铃声,辄怆然流涕,谓左右曰:“此铃声,如闻《雨霖铃》也。”自此,蜀中遇雨,铃响,从驾之人皆相向欷歔,不敢仰视天子之面。这支曲,便是从那一夜剑阁的风雨与铜铃里,生生剜出来的,每一音符都带着血丝,每一板眼都压着一声哽咽。
高力士捧着初谱,见墨迹未干处,洇着一点水痕。他分不清,那是檐上漏下的雨,还是天子指间落下的泪。他不敢拂,只用袖子轻轻拢住,像拢住一件易碎的瓷器。他忽然想起,开元年间,贵妃起舞《霓裳》,天子击羯鼓相和,满殿生辉;如今《霓裳》已久不闻,倒落得这支《雨霖铃》,要在风雨里,替一个王朝,哭它的黄昏。
随驾的乐工里,有个吹觱篥的张野狐,最得玄宗倚重。此刻他捧着觱篥,听天子讲那半拍的空,忽然红了眼眶。他想起贵妃在时,每制新曲,必由他试吹,贵妃依声起舞;如今舞的人没了,制曲的人老了,只剩他这把觱篥,还能替那逝去的繁华,留一口气。“陛下,”他哑声道,“这半拍,奴婢替您记着。等回了长安,奴婢吹给您听。”玄宗点头,却没说“好”——他心里清楚,这“等回长安”,已是一句不敢兑现的空诺。
曲成之后,玄宗命梨园子弟连夜排练。行馆的破厅里,几样残乐器凑在一处,《雨霖铃》初啼,竟把檐外的雨都压下去了。众人奏到那半拍的空处,不约而同地停了,满厅只有雨声铃响,像曲子自己裂开了一道口子,露出里头藏着的痛。玄宗闭着眼,手指在膝上轻轻打着板眼,仿佛贵妃就在对面,踏着这调子,旋起那支他看了千百回的胡旋。可他一睁眼,对面只有冷雨,和几张陪他熬着的长面孔。
史官若记这一笔,当书:至德元载秋,上幸蜀,次剑州,值霖雨,因采其声为《雨霖铃》以寄哀。可史官写不出那夜的冷,写不出老皇帝埋首臂弯时,肩头那一下下的耸动,更写不出一支曲子里,究竟藏着多少没说出口的“对不起”。铃声还在响。玄宗把它写进了谱,却写不进那句——“朕,对不住你”。
曲罢,玄宗独留张野狐。“这曲子,”他抚着谱上那半拍的空,“你莫要替朕填满。空着,才好。”张野狐含泪应了。出了门,他却偷偷在心里,把那半拍补了一记极轻的颤音——不是填满,是替天子,先把那声叹息,试了一声。后来这曲子传入民间,凡闻者无不涕下,都说这《雨霖铃》里,藏着一座再也回不去的长安。张野狐至死,都守着那半拍的空,也守着老皇帝没说出口的那半句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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