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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0章 剑阁闻铃

第100章 剑阁闻铃 (第2/2页)

那些日子,玄宗似把这《雨霖铃》当成了与贵妃相见的桥。每奏一回,他便觉得离马嵬坡下那缕香魂近了一分;可曲终人散,天地间仍只有他一个,对着空荡荡的剑阁雨色。他终于明白,有些桥,只能通到回忆,通不回从前。可人总得有座桥可走,哪怕桥那头,是一片回不去的月光。
  
  第三节蜀道父老——“天子幸蜀”的粉饰
  
  雨住,车驾续行。出剑州,过梓潼,沿涪水南下,一路皆是蜀中的青山,苍翠得近乎残忍——这山河,竟不知中原已乱。
  
  入绵州境,郡县闻天子西幸,竟有官吏扶老携幼,出郭相迎。剑外百姓,久闻长安陷贼、两京蒙尘,却少有人真见过天子,忽见銮舆真容,有伏地痛哭者,有献粝饭壶浆者,更有白发村翁,颤巍巍捧一坛家酿,说是“给官家压惊”。玄宗强振精神,扶起父老,温言抚慰,说“劳苦吾民”——那语调,竟还带着几分开天盛世的从容,仿佛他不是败退而来,只是出巡路过。
  
  随驾文臣忙不迭地记下:某县令“迎驾有功”,某耆老“攀辕泣留”,某驿“供张甚备”。笔墨在簿册上沙沙地响,一笔一笔,把一场逃亡,描成了一场体面的巡幸。玄宗偶尔瞥见那簿册,也不点破,只微微颔首——他何尝不知这是粉饰?可乱世之中,天子若先乱了体面,天下便更要乱了。这层薄薄的体面,是他替李唐社稷,最后撑着的一口气。
  
  只是,君臣都默契地,把一个字死死咽了回去——“逃”。
  
  玄宗口中所言,皆是“巡幸”“西巡”,连“避难”二字都讳莫如深。陈玄礼心领神会,命人扎起锦帐,把行馆布置得尽量像一座“行宫”:虽无麟德殿的气象,也摆了龙案、设了屏风,连夜赶绣的黄帷,总算遮住了墙根的霉斑与鼠迹。驿亭外的泥泞,用新刈的稻草盖了;随行的疲兵,被屏到后院,不叫父老看见。一个老宦官,甚至捧来一面铜镜,要替天子整冠——镜中人须发如雪,玄宗盯着看了许久,才轻轻摆手:“罢了,这样也好,叫百姓看看,他们的天子,是与他们一同熬着这艰难的。”
  
  韦见素看在眼里,心里却是一片冰凉。
  
  作为宰相,他比谁都清楚:长安已失,太子李亨北上灵武,至今音讯渺茫;而眼前这位天子,还在维持着“幸蜀”的体面,连“败”字都不肯认。他几次想奏,说“陛下,该早定储君、以安天下”,又几次把话咽了回去——老皇帝经了马嵬一吓,身子骨大不如前,再经一场惊雷,怕是受不住。韦见素素以谨慎著称,此刻却第一次觉得,自己的谨慎,近乎一种残忍的沉默。
  
  夜里,韦见素独对孤灯,展笺写了一封密奏的腹稿:请太子监国,或即大位,以定人心、收揽群望。他写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像在刀尖上走——劝进之奏,古来多少宰相因此获罪;可若不奏,天下无主,乱将不止。写罢,他望着灯花,长长一叹。这封信,他终将在抵成都之后,亲手交到该交的人手中——那是后话,暂且不表。
  
  行馆外,几个蜀中孩童追着銮驾的残影跑,笑着喊“看皇帝”。他们不知这队伍为何狼狈,也不知长安已破,只当是过节见了热闹。玄宗听见,望着那些无忧的脸,竟微微一点头,像是应了他们一声。那一刻,他脸上的,是乱世里难得的、不带粉饰的慈和——他忽然懂了,这蜀道父老的迎驾,不全是臣下的粉饰,也真有百姓对天子的念想。而这念想,恰是最不忍辜负的东西。
  
  有一回,绵州郊外,一个断了左臂的老兵拦在道旁,伏地大哭。他本是哥舒翰麾下,潼关溃败时,是被踩在尸堆里、昏死过去才捡回一命的。“官家,”他含泪喊,“潼关……没了,二十万人,没了!”随驾的官儿慌忙使眼色,要捂他的嘴。玄宗却摆手,命人扶起那老兵,亲手递了块饼,半晌才道:“朕……知道了。”这三个字,重得几乎压垮了他。老兵哪里知道,他随口一句,揭开的正是天子最不敢碰的伤:长安之失,根在潼关;潼关之失,根在当年那道让他自己追悔的诏书。
  
  韦见素站在仪仗后,将这一幕尽收眼底。他看见天子递饼的手,是抖的;看见天子望向老兵断臂时,眼底那点猝不及防的痛。他忽然明白,玄宗不是不知败,是不敢认败——一旦认了,这蜀道上的“巡幸”便立不住,随驾的人心便要散。于是这“粉饰”,竟成了君臣合演的一出苦戏:一个不肯说,一个不敢问,彼此都拿体面当铠甲,裹着里头千疮百孔的江山。
  
  行宫的布置,一日比一日像样。成都的官府,早遣人赶修了馆舍,铺了新毡,连案上的笔山都是蜀中特产的石料。韦见素夜里踱过庭院,见灯下几个内侍正给屏风补金,便驻足看了许久。“补得上么?”他低声问。内侍一愣,答:“回相公,金粉干透,便看不出补痕了。”韦见素摇头,心道:屏风补得上,这大唐的裂痕,却不知何年何月,才补得周全。
  
  是夜,韦见素终于展笺,将那道请立太子监国的密奏,一笔一笔写定。写罢,他吹熄灯,却迟迟不去睡。窗外蜀地的虫声唧唧,竟比长安的更喧闹,也更寂寞。他想起自己半生唯谨唯慎,如今却要行这等冒险的事——可若不冒险,这倾颓的江山,便真没救了。他把奏稿折好,压在枕下,心想:到了成都,寻个时机,面呈天子。只是他不知道,那“时机”,早已被灵武的鼓声,抢先敲响。
  
  第四节成都行在——“从此君王不早朝”
  
  七月,车驾抵成都。
  
  蜀郡本是锦城,沃野千里,富庶安稳。自安史乱起,中原鼎沸,惟剑南一道,因山川之险,成了天下少有的干净地。街市上仍是锦绣如云,酒肆里仍是笙歌不绝,连空气里都浮着一股懒洋洋的暖意。玄宗踏入成都城门时,百姓夹道,有老妪颤声喊“万岁”,他含笑挥手,心里却空落落的——这“万岁”声里,没有长安的底气,只有蜀中的安逸,像一个温软的梦,哄着不肯醒的人。
  
  玄宗驻跸,就剑南节度使署为行在。他下了一道手诏,自谓“太上皇”——其实此时他还不知道,千里之外的灵武,太子李亨已于七月甲子即位,改元至德,尊他为上皇天帝。这消息,被群臣默契地按在了驿路的那一头,谁也不敢先说,怕他受不住这“父子各为一君”的荒唐与悲凉。他只道太子随驾北上,迟早相逢,却不知那“北上”的,已做了天下的新君。
  
  成都的日子里,玄宗似乎又活回了从前的闲适。
  
  蜀中丝竹繁会,教坊残部在成都重新聚起,竟又能奏《霓裳》的残谱——只是少了几样乐器,多了几分沧桑,听来已不是当年的味道,倒像一个人老了之后,重唱少年时的歌。他日日听曲、观舞、品茶,偶尔临帖,写几行《鹡鸰颂》——那是他壮年手足情深时写下的,如今重展,墨迹里全是物是人非。有时他也会召成都的文士,谈诗论文,论及李白,便默然良久,只说“此人飘逸,终非庙堂之器”,却掩不住话里的惋惜。
  
  可长安的烽火,他听不到了。
  
  灵武的鼓角,他听不到了。
  
  马嵬坡下那袭白绫,他更不敢去想。
  
  成都的丝竹越热闹,长安的烽烟便越遥远。消息隔绝之中,一座临时行在,替他撑起了一个虚假的安宁。他甚至开始相信:乱不过旬月,待郭子仪、李光弼挥师收复两京,他便能携着那只写了一半的《雨霖铃》,从容回銮,再做一回太平天子。他把这念头说与高力士听,高力士只点头,却不接话——老奴比谁都清楚,这“回銮”二字,已是镜花水月;可他宁可天子做着这个梦,也好过直面那场醒不过来的惊雷。
  
  夜深,他独坐庭中,听锦江的涛声拍岸。忽然又闻檐铃——成都行宫的檐角,也悬了铃,大概是随驾的内侍,依着剑阁的旧例,替他挂上的。风过,一声,像剑阁的那声;再一声,像马嵬的那声。他怔住,良久,才轻轻“哦”了一声,像是认出了一个阔别已久的旧人,又像是,终于肯在无人处,与那场逃亡和解。庭中桂影婆娑,花香沉静,老皇帝把那卷《雨霖铃》的初谱,轻轻压在了案头。他想着,等回了长安,定要补全那半拍的空,让这支曲子,有个圆满的收束。
  
  他不知道,剑外的风,早已替他改写了结局;他更不知道,灵武的城楼上,另一面龙旗,已然升起。
  
  成都的教坊,渐渐又热闹起来。残存的梨园子弟,在行在的厅上,为天子奏起旧曲。有一回奏到《霓裳》中段,忽然断了——少了一支箜篌,那一段便接不上。满座寂然,谁也不敢出声。玄宗却笑了,说:“断了就断了,留着这断处,也好教人记得,从前是怎样的全。”可散场之后,他却独坐到天明,把那支断了的调子,在心里补全又撕碎,撕碎又补全,终是拼不回原样。
  
  他有时也会问起中原的战事,问的人却都支吾。偶有驿使从北方来,递上的奏报,多是“捷音”,细看却前后矛盾;他不是看不出,只是不愿点破。一个太上皇,若连这点“捷音”的盼头都没了,剩下的,便只有等死般的寂静。于是成都的行在,便在这“报喜不报忧”的默契里,日复一日,暖着,也空着。
  
  八月十五,成都无月,只有满城的灯火。玄宗独上高楼,望不见长安,也望不见灵武,只看见锦江两岸,万家灯火,像撒了一地的星。他忽然很想写一首诗,给远在北方、生死未卜的太子——可笔提起,又放下。他不知该写“父诫”还是“臣禀”,更不知那个北上灵武的儿,如今,究竟还是不是他的儿。风里又闻檐铃,他终于肯承认:这蜀中的安宁,原是一场温柔的囚禁,把他好好地,关在了结局之外。
  
  他在成都,渐成了一个“太上皇”的影子。偶有蜀中名士入见,谈诗论文,他依旧风趣,依旧渊雅,仿佛那场马嵬的兵变,只是别人梦里的事。可送客之后,他总要在庭中站许久,听锦江的水,一声声,把“长安”两个字,淘得越来越远。他给自己造了一座温柔的城,城里四季如春,有曲,有酒,有旧臣的恭维;城外,却是烽火连天的中原。而他,被好好地,关在了城里,也关在了结局之外。
  
  蜀中的名士里,也有方外之人。有一回,一个嘉州来的老僧入见,玄宗问起蜀中物事,老僧便说起凌云山下那尊大佛——岷江、青衣江、大渡河在山前三江口汇作一处,水势怒急,覆船无算;开元初年,凌云寺的海通禅师立誓凿佛镇水,沿江化缘,一凿就是几十年。禅师圆寂了,佛像只凿成一半;后来的官吏接手续凿,一斧一凿,没有停过。江上船人说,大佛凿到哪里,恶浪便平到哪里——这话当不得真,可船上人宁可当真。玄宗听完,沉默了半晌,说:山高水远,替朕上一炷香罢。他心里明白,这天下要镇住的,又何止一条江。
  
  有一夜,教坊在行在奏《雨霖铃》,玄宗听着听着,泪便下来了,当着众人的面,也不避。左右慌得要替他拭,他摆手,自己用袖子抹了,倒笑了:“哭一场,也好。这成都的雨,到底是假的;剑阁的雨,才是真的。”满座悚然,不敢接话。只有张野狐,悄悄把那半拍的空,吹得更轻了些——像是怕惊了老皇帝,这一场迟来的、毫无体面的恸哭。
  
  剑阁栈道上,玄宗把《雨霖铃》的曲谱交给乐工,说:“这支曲子,朕只写一半。剩下的,等回长安再补。”——他不知道,这支曲子,他再也补不完。
  
  成都北郊,官道折向东北的地方,有个驿亭。后来銮驾北还,走的便是这条路。蜀人传说,车驾出城那日,天子在北郊驻马回望,望不见长安,只望得见锦官城的雨——天子回头的地方,后人便唤作天回;又传是车驾在驿亭歇脚时,两京收复的捷报追上了御辇,天旋地转,回銮自此而始。两个说法,蜀人各执一词,谁也不肯让。千年之后,镇子还在成都北边,名字没有改——出了成都往北去,头一站,还叫天回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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