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1章 灵武即位
第101章 灵武即位 (第1/2页)第一节北行之路——太子与天子的分岔
马嵬的火,还未在李亨眼底熄灭。
至德元载七月丙申,兵变方定,父子在驿道旁作了最后的分手。玄宗的车驾折向西南,沿蜀道奔成都;太子李亨,却勒马向北,望着那支残兵远去的烟尘,知道这一别,父子便各奔了一条不归的路。从前他是太子,是天子身后的影子;此刻他拨转马头,身后只跟着建宁王李倓、广平王李俶,并东宫官属、龙武余众,不过数百人——连一面像样的旌旗都没有。
“殿下要去哪里?”有老臣追着马头问。李亨没有回头,只道:“去灵武。”——那两个字,他是在心里掂了千百回,才敢说出口的。灵武是朔方节度使驻地,郭子仪、李光弼旧部所存精兵最多,若得朔方一臂,或可收拾这倾颓的河山。可这条路,比去蜀中更难:蜀道虽险,到底是父皇选定的生路;向北,是叛军腹地,是安禄山的刀锋。
出马嵬,过武功,至奉天。
奉天是座小城,城墙低矮,城门半塌,像是早被这乱世抽去了底气。太子一行入城时,百姓躲在门后探头,不知是官是贼。随行的龙武军士饥肠辘辘,有兵卒去敲一户人家的门讨水,主人隔着门板颤声问:“可是大唐的兵?”兵卒说“是”,门开了,递出来的却只有半瓢凉水。——那一刻李亨立在城门洞里,忽然明白:这天下,还认大唐的旗;可这旗,已经举得摇摇欲坠了。
夜宿奉天驿馆。馆舍破败,梁上挂着蛛网,风从破窗灌进来,吹得残灯忽明忽暗。李亨和衣卧在草荐上,听着外面巡夜的甲叶声,久久不能成眠。他想起白日里分岔的那一刻——父皇的车驾转西,他的马头转北,两支行伍在尘土里越离越远,竟没有一句像样的道别。不是不想别,是不敢别:一别,便是“君不君、父不父”的荒唐;不离,便只好各走各的逃路。他知道,从马嵬那一刻起,他不再只是“太子”了,他是这乱世里,唯一还能被天下人望见的李唐血脉。
“殿下,”内谒者监李辅国捧着一碗温水进来,悄声道,“夜深了,歇吧。”李辅国是个沉默的阉奴,跟了太子多年,从不说什么多余的话,却总在最合适的时机,递上最需要的东西。李亨接过碗,温水温得刚好,是李辅国用怀里的炭捂了一路。他忽然觉得,这乱军之中,连一杯水都成了奢侈的暖意。他望着李辅国被风割得开裂的脸,问:“辅国,你说,孤此去灵武,能成么?”李辅国垂眼,声音低而稳:“殿下在,大唐便在。”
自奉天北上,入新平。
新平的太守早闻风而逃,城门洞开,衙署空空,连案上的簿册都被卷走了。太子入城,只见街巷萧条,只有几个不肯走的老人,在墙根晒太阳,见了军马,也不躲,只木木地看着。李亨心里一阵发紧——这是他第一次以“储君”之外的身份,直面一座空城。从前随父皇巡幸,所过之处,官吏跪迎,百姓山呼;如今他自己的车驾,连一口热饭都讨不到。他下马,走到一个老者面前,问:“老人家,可知长安怎样了?”老者摇头:“老汉没出过这县,只听人说,长安……破了。”这三个字,像一块石头,砸在李亨心口。他“破了”二字听过许多遍,可从一个新平的乡下老人口里说出来,竟比军报更刺人——原来在百姓心里,“长安破了”,就是天塌了。
入夜,新平驿中无灯,李亨与将士同围一簇篝火。火光里,他看见一张张被风沙刻出沟壑的脸——有潼关溃下来的败兵,有沿途召来的团练,更多的是朔方本地征来的庄户,手上的茧比剑茧还厚。一个独耳的老卒捧着碗,忽然说:“殿下,俺们不怕死,就怕死了没人记得。”李亨接过话:“孤记得。收复两京那日,孤给每一个死去的儿郎,立碑。”老卒笑了,露出豁了的牙:“那敢情好,俺娘就能在村口,指着碑说,那是俺儿。”火噼啪响,李亨把这句话,默默记在了心里——后来灵武草创,他果然命人立了“忠烈碑”,那是后话。
朔方的使者,是在新平追上太子的。
来的是朔方节度判官杜鸿渐、支度判官崔漪。二人风尘仆仆,见了太子便拜,呈上一封书:“殿下,朔方士马全盛,甲仗完具,粮储丰足,足以举大事。灵武城坚,距贼尚远,愿殿下早赴,以系天下之心!”李亨展开那封书,指尖微微发抖。书中所言不虚:自安禄山反,河北、河南皆陷,惟朔方一道,因郭子仪、李光弼先后用兵,尚存精兵数万,是李唐仅剩的硬骨头。可“举大事”三字,太重了——那是劝他即位啊。他合上书,没有说话,只命人好生款待二使,自己踱到城头,望着北天的星,站了许久。
那一夜,李亨想了许多。
他想父皇,想马嵬坡上那道再难弥合的裂痕,想长安城里一百零八坊的灯火,想自己做了近二十年太子,时时刻刻如履薄冰,如今这“如履薄冰”,竟成了逃命的真景。他又想:若不去灵武,这数百残兵迟早散尽,李唐便再无翻盘之望;若去灵武而不即位,朔方将士谁肯为一个“太子”卖命?这“即位”二字,不是他的野心,是这乱世的逼勒。他忽然懂了父亲当年那句“天子之位,可坐可忧”——如今,轮到他坐这把烫手的御座了。
北行之路,越走越荒。
出了新平,便是旷野。七月的关中秋风已带着刀子似的凉,枯草没踝,远处偶有狼嚎,惊得马匹嘶鸣。队伍在旷野里行军,没有驿道,只有车辙碾出的浅痕;没有宿处,只在背风的土坎下拢一堆火,和衣而卧。李亨不再乘舆,与将士同步行军,靴底磨穿了,便裹层布接着走。建宁王李倓年少气盛,总抢在前头探路;广平王李俶沉静,默默替父分担琐碎。李亨看两个儿子在风沙里奔走,心里既疼又宽慰——这李唐的种,到底还没绝了血性。
有一夜,队伍迷了路,在一条干涸的河床里转了半宿。
李辅国举着火把在前寻路,火光映着他瘦削的脸,像个游魂。李亨跟在后面,忽然问:“辅国,你跟了孤多少年了?”李辅国想了想:“自殿下为忠王时,奴婢便在左右了,算来二十三年。”二十三年——李亨默念,竟比他做太子的时间还长。他叹道:“你跟着孤,从东宫到这荒野,值么?”李辅国把火把举高了些,照亮脚下的路:“殿下去哪里,奴婢便去哪里。这世道,忠与不忠,原看跟的是谁。”这句话,李亨记了一辈子。后来他登基,李辅国便从那荒野里的一束火把,成了执掌禁军的人——那是后话,暂且不表。
行至平凉,太子犹豫了。
平凉是灵武的门户,城内驻着朔方的一支守军。李亨驻马城外,望着那座灰扑扑的城,迟迟不肯进城。他怕:怕进了城,便再无回头路;怕一旦即位,便坐实了“逼父”的恶名;更怕这朔方将士,未必真肯奉他这个仓皇北来的太子。杜鸿渐、裴冕连日苦劝,说“平凉虽固,非久安之地,灵武才是根本”,他才缓缓点头,拨马入城。这一进,便离那把御座,只剩最后一程了。
自平凉至灵武,不过数日。
灵武城在黄河东岸,贺兰山下,是朔方节度使的大本营。城不算大,却因多年经营,城墙结实,仓廪充盈,街市上还能看见卖羊卖马的胡商。太子入城那日,朔方留后魏少游率文武出迎,甲士列于道旁,旌旗倒是齐整。李亨勒马城中,望着城楼上的“灵武”二字,心里忽然静了下来——这一路的风沙、空城、迷途、犹豫,都到了尽头。接下来要做的,是一件改天换地的大事:他要在这座边城里,替李唐,重新立一面旗。
入城前夜,队伍在城外扎营。李亨独坐帐中,李辅国在外头拢火,建宁王李倓、广平王李俶兄弟在帐外擦拭兵刃,火星映着两张年轻的脸。李亨掀帘望去,忽然想起少年时读《贞观政要》,曾暗暗羡慕太宗“仗剑起于晋阳”的豪情;如今他这“起于灵武”,却是一身逃亡的尘土、半壁江山的残灰。他苦笑:同样是创业,太宗是龙兴,他是漏舟。可漏舟也要渡河——他望向城头那点昏黄的灯,心里那点火,反倒被这寒夜,逼得更亮了些。明日进了城,这火,便要点成灵武的旗号;而他,便是那执旗的人。
第二节劝进之议——“社稷为重”
灵武的劝进,是从一封联名表章开始的。
太子入城不过两日,裴冕、杜鸿渐便率文武僚属,捧着表章诣节堂。裴冕是御史中丞、朔方留后,性情刚直,此刻却跪得格外沉:“殿下,天下丧乱,两京陷没,陛下远在蜀中,音问阻绝。今四海分崩,若无明主,何以号令诸侯、讨平逆贼?天下不可一日无主,请殿下早正大位,以安社稷!”李亨听着,面色一紧,不由得去看李辅国——那阉奴垂着眼,不动声色,手里却把那串念珠捏得死紧。
“孤是太子,父皇尚在,”李亨缓缓道,“岂可遽登大宝?此议,孤不敢闻。”——这是第一让。
他说的是实话,也是祖制:太子监国、受禅,皆须天子命。可此刻天子在数千里外的成都,传位与否尚不可知,灵武若一日无君,朔方将士便一日无主,河北、河西的勤王之师,更不知该向谁效死。裴冕叩首,额头抵地:“殿下,贼势方张,若迟疑不决,恐人心离散。古之圣王,有变通之道,愿殿下以社稷为重,毋拘常礼。”
李亨沉默良久,又道:“逆贼未灭,父仇未报,孤若先即位于此,是置君父于何地?此心何安?”——这是第二让。
杜鸿渐上前,呈上早已拟好的册文,声音低而急:“殿下,臣等所请,非为殿下,乃为天下。将士皆关辅之人,日夜思归,若殿下不正位号,无以系其本根;本根一摇,则朔方非殿下有也,天下事去矣!”这话说得狠,却句句是实。李亨何尝不懂:他这几百残兵,能走到灵武,靠的就是“太子”二字还撑着名分;一旦名分散了,朔方这最后一副家当,也会跟着散。
第三让,是在当夜。
李亨独坐节堂,对着孤灯,把裴冕、杜鸿渐的表章看了又看。李辅国捧茶进来,放下,却没走,只立在灯影里。李亨抬眼:“辅国,你也觉得孤该受?”李辅国轻声道:“奴婢不懂朝堂大事,只知——殿下不受,这灵武的数万将士,明日便不知该效忠谁。乱世里,没有君,便没有臣;没有臣,便没有大唐。”李亨怔住。他看着李辅国——这个跟了他二十三年的阉奴,从没说过一句“劝进”的重话,却句句戳在要害上。他忽然想起古来尧舜禅让,皆“三让而后受”,那“三让”,让的是天下公心,不是虚文。自己这三让,倒是真的让出了满心的不忍与两难。
“也罢,”李亨放下表章,长叹一声,“孤受。”
次日,节堂之上,裴冕率百官再拜,山呼之声震得屋瓦作响。李亨端坐,受了两拜,便亲自扶起裴冕:“卿等勉孤,以社稷故,孤不敢辞。然孤此位,是替父皇守的,不是夺的。”百官涕泣。堂外朔方将士闻之,亦有抹泪者——这支在边塞熬了半年的军队,终于有了名正言顺的主心骨。
裴冕起身时,官袍的下摆沾了泥——他方才跪得急,膝下的砖缝里还嵌着草屑。这位素来以鲠直闻名的御史中丞,此刻眼圈泛红,却仍挺着腰,对李亨道:“臣等所争者,非殿下一身之荣,乃天下万民之望。殿下受此位,便是受了这万民一拜。”李亨颔首,亲手将那沾泥的袍摆替他抚了抚。这一抚,抚的不是泥,是一个老臣压在心底、终于敢说出口的“社稷”二字。堂上烛火轻轻一晃,照着两代人的泪光,也照着那面才升起的、还带着土气的龙旗。
可龙袍,还没有。
魏少游急了。他是朔方留守,管的是粮秣营缮,这“登基”的排场,自然落他头上。灵武城里哪有什么御用的黄绢?他搜遍府库,只寻出几匹粗绢,颜色发暗,染了又染,才得一种将就的土黄。又寻了两个虽会缝纫、却从没做过朝服的妇人,连夜赶制。针脚粗得能塞进米粒,领口的绣纹歪歪扭扭,腰间的玉带,是用一块黄杨木削的,权充玉佩。魏少游看着那件“龙袍”,额头冒汗,生怕新君嫌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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