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8章 邺城之溃
第108章 邺城之溃 (第1/2页)乾元的春风，还没吹暖河北的冻土，便先吹凉了长安君臣的心。六十万人马，浩浩荡荡围住一座孤城，却围不住一颗多疑的君心；一座城可以攻下，一道猜忌的墙，却谁也攻不破。这一战，唐军不是输给了史思明，是输给了自己。
第一节九节度围邺——“六十万大军的无帅之局”
乾元元年的秋天，诏书自长安发往河东、朔方、河北。
肃宗李亨的旨意很明白：以郭子仪、李光弼为首，合九节度使之兵，讨伐困守邺城的安庆绪。九节度者——朔方郭子仪、河东李光弼、镇西李嗣业、泽潞王思礼、淮西鲁炅、兴平李奂、滑濮许叔冀、郑蔡崔光远、平卢董秦——皆是当世之良将，麾下合计，号称六十万。
可诏书里，藏着一个要命的空缺。
不置元帅。
六十万人，九位节度使，竟无一人得以总揽兵权。代天子节制诸军者，是一名宦官——观军容宣慰处置使，鱼朝恩。
郭子仪是在营中接到这道诏的。
他展开黄麻纸，读了两遍，指节缓缓收紧，把纸角捏出了褶。帐中灯火昏黄，映着他鬓角那几茎比去岁又白了的发。
“子仪，”李光弼掀帘而入，劈头便问，“诏可下了元帅？”
郭子仪将诏书递过去，没说话。
李光弼接了，只看一眼，便冷笑出声：“果然。九节度围一孤城，天子却不敢以兵柄付任一将——这是怕我们，胜了安庆绪，便尾大不掉。”
“光弼，慎言。”
“慎什么言？”李光弼将诏书拍在案上，“兵家大忌，莫过于号令不一。六十万人，九颗将心，若无统帅，便如九艘船共使一桨，各划各的，风一来，全翻。鱼朝恩一内臣，懂什么行军布阵？他掌的是‘节制’之名，行的却是掣肘之实。这仗，未战已先败三分。”
郭子仪沉默良久，方道：“陛下……有他的难处。”
“难处？”李光弼直视他，“子仪，你我皆沙场老卒，莫自欺了。陛下之难，不在贼强，在功臣。他怕史思明，更怕郭子仪、李光弼。长安那一夜，他既已种下‘信不过武将’的种子，今日这无帅之局，不过顺理成章。”
郭子仪没有接话。他想起前岁两京捷报传至凤翔那夜——肃宗跪谢天地，落了新帝第一滴泪，起身第一道旨，却是召鱼朝恩入内。那时他尚在收复东都的行营里，未料这“信不过武将”五个字，竟这么快，便化作了六十万大军头顶那面升不起杀气的监旗。君心一旦生了疑，便如附骨之疽，药石难医；而疑心的对象，恰恰是为他打下两京的人。他忽然懂了李俶当年那句叹息——“我们用自己的刀，把两京夺回来；可夺回来的，还是不是原来的两京？”如今看，不只对城，也对人。
帐中一时寂然。
郭子仪想起凤翔祭旗那日，李亨以剑割帛、以血酹地的模样——那时节，这位新天子眼里，是有真火气的。可火气烧过两京，便烧成了戒心。权力这东西，攥在手里越久，越怕旁人伸手；而最能让君心动摇的，从来不是外敌，是手中那把能平定外敌的刀。
“明日升帐，”郭子仪终于道，“九节度会齐，共商围城之策。鱼朝恩既为观军容使，便让他坐镇中军——只是，军令，须出自你我。”
李光弼摇头：“你我都清楚，坐镇中军的，那面旗听他的，不听你的。”
邺城之外，唐军大营，绵延数十里，连营九座，各树一旗。
那便是史称“九面帅旗各立山头”的局面。
郭子仪的朔方旗，黑底金边，绣一“郭”字；李光弼的河东旗，赤底白字；李嗣业的镇西旗，尚是香积寺一战后补过的陌刀纹；其余六镇，旗色各异，号带不同。九面大旗，在河北的秋风里各张其势，远远望去，像九头各怀心思的巨兽，挤在一处，谁也不服谁。
最扎眼的，是中军那面——不是帅旗，是观军容使的鱼字监旗。旗是新的，绸面簇亮，可旗上升不起一点杀气，只升着一股子来自宫墙深处的、甜腻而冰冷的权术之气。
一日巡营，朔方营一名新卒，捧着两份截然不同的令：一份是郭子仪传下的“夜筑垒、备柴薪”；一份是鱼朝恩中军转下的“各镇分兵、轮番攻城”。小卒懵了，拉住老兵问：“到底听谁的？”老兵啐了一口：“郭公的令，是让你活；中军的令，是让你填壕。可中军的令，郭公也得听——你说听谁的？”小卒更懵了。他投军时，以为打仗是听一个人、冲一个方向；到了邺城才知，仗还没打，自己人先给了他两本账。
郭子仪立在中军高处，望着那九面各张其势的帅旗，心里浮起去年凤翔城外，自己劝李俶的话：“回纥之骑，乃破贼关键。”——那时他只虑贼，不虑己。如今方知，借来的刀要还，自家的刀，也会被君心锈蚀。九节度之局，根子不在鱼朝恩，在长安那道“信不过武将”的君心：陛下宁可要一个听话的宦官，也不要能打胜仗的将。因为能打的将，功高则震主；而宦官，永远只是君心的影子，伤不了御座分毫。
九镇之中，也并非铁板一块。滑濮节度使许叔冀，素与郭子仪不协，又暗中逢迎鱼朝恩，每有军议，常掣郭、李之肘；淮西鲁炅、泽潞王思礼，虽忠勇，却各守本镇之私，攻守之际，难免留力。郭子仪看在眼里，叹在心里——九面帅旗各立山头，不只是旗号不一，更是人心不一。这样的军，攻一座孤城尚且吃力，何况对史思明之劲旅？
而此刻的邺城之内，安庆绪听到唐军合围的消息，吓得连摔了两只玉盏。
“唐军六十万！”他声音发抖，“孤城邺城，如何抵挡？”
严庄立在一旁，却出奇的安静。
这位大燕的“宰辅”，瘦长脸上一双深陷的眼，缓缓扫过帐外的燕旗——那面安庆绪亲补过的破旗，仍在朔风里飘着。他心里，其实已看清了唐军的破绽。
“陛下勿慌。”严庄淡淡道，“唐军虽众，却无元帅。九节度各领一军，号令不一，鱼朝恩一宦官监军，徒乱军心。此乃天赐我大燕之隙。郭子仪、李光弼，皆百战之将，却不得总兵；他们心里，未必服这无帅之局。军心一疑，则攻势必缓；攻势一缓，则邺城可守，待范阳之援至，胜负未可知也。”
安庆绪听罢，仿佛捞到救命稻草，连连点头。
他不知道，严庄口中那支“范阳之援”——史思明——从来不是来救他的。那是另一头更凶的狼，正借着他的求救，磨着牙，准备连他一并吞下。
第二节史思明复叛——“叛者又叛”
安庆绪果然派了使者，星夜赶往范阳，向史思明求救。
史思明，营州杂胡，与安禄山同乡同里，是当年范阳起兵的另一根台柱。此人较之安庆绪，不知强出多少倍——狡黠、沉稳、能征惯战，且极能忍。安禄山在世时，他表面恭顺，暗里早蓄异志；安庆绪杀父自立，他更不把这位“天子”放在眼里，只是拥兵范阳，静观其变。
接到安庆绪的求救书时，史思明正于范阳校场观卒走马。
他看完那封卑辞厚币、自称“臣”的求救信，随手递给身边的谋士，嗤笑一声：“安庆绪这小子，早该如此。当初杀父夺位，何等张狂；如今困守孤城，倒想起称臣来了。”
谋士道：“明公，可救否？”
史思明负手而立，望向南方邺城的方向，半晌，吐出两个字：“且救。”
——救，不是为了救安庆绪，是为了救那座城里的兵权与财富，和河北这块他垂涎已久的地盘。安庆绪是块敲门砖，敲开了，便一脚踢开。
安庆绪的求救使，到范阳那日，史思明于节堂接见。使者呈上降表，伏地叩首，口称“臣安庆绪，惶恐再拜，乞舅王垂怜”。史思明扶起使者，好言抚慰，赐宴压惊，转头却对谋士冷笑：“这小子，把河北的兵权、邺城的府库，连同他自己的脑袋，一并双手奉上来了。我不取，更待何人？”谋士问：“明公欲何时动手？”史思明望向南方，缓缓道：“不急。让唐军替我攻城，让安庆绪替我耗力。等邺城攻得差不多了，我再渡河——那时节，河北这块肥肉，连骨头都是我的。”
乾元二年正月，史思明在范阳点齐兵马，提师南下，号三十万，直趋邺城，与围城的唐军，相持于安阳河两岸。
安阳河，古之洹水，水不深，却足以隔断两军。河北岸，是史思明的燕军；河南岸，是唐朝的九节度。两岸对垒，旌旗相望，战鼓相闻，却谁也不敢轻易渡河决战——唐军无帅，史思明则在等一个时机。
史思明不急。他太懂得“待”字的分量。范阳起兵至今，他亲见安庆绪如何杀父、如何弃洛阳、如何困守孤城，也亲见唐廷如何忌功、如何以宦竖监军。他算准了：唐军这盘散沙，不必他主动去打，只需熬——熬到九节度互相埋怨，熬到鱼朝恩壅蔽君听，熬到邺城内外皆疲，他再出手，便是摘桃之人。
而长安与邺城之间，往来最频的，是一纸纸战报。
这“一纸战报”，写尽了战局的反复，也写尽了君臣之间的猜忌。
前线属实：九节度各自为战，攻城月余，邺城久攻不克；史思明游兵钞掠，唐军粮道数绝；将士离心，攻守皆滞。郭子仪、李光弼的奏报里，字字皆是实情，句句皆是忧危。
可这些奏报，要先过鱼朝恩的手。
鱼朝恩自有他的“润笔”。凡言胜、言捷、言贼势穷蹙者，他朱笔圈出，飞马送入长安；凡言败、言危、言诸军不相统属者，他轻轻压下，或删改数字，化险为夷。到得肃宗御案上的，便多是“邺城旦夕可下”“贼势土崩”“九节度用命”之类的吉语。
有一回，郭子仪如实奏报：“诸军不相统属，攻城月余未克，请置元帅，以一事权。”鱼朝恩览毕，朱笔一勾，将“请置元帅”四字整段划去，改作“诸军用命，邺城指日可下，臣等仰赖陛下神威，必克此城”。一字之差，郭子仪的忧危，便成了歌功；九节度无帅之患，便在朱笔之下，消弭于无形。肃宗见奏，龙颜稍霁，只道诸将争气，全无警觉。
一纸战报，从此有了两副面孔：前线是血与泥的真，长安是粉饰过的假。
肃宗在长安，据报临朝而喜，对宰臣道：“郭子仪等果不负朕，邺城指日可平。”
他不知道，他看到的“指日可平”，是鱼朝恩替他描出来的；而他真正该担心的“号令不一”，正被那只描笔，轻轻抹去。
邺城里的严庄，却比长安的皇帝，更早看穿了史思明的算盘。
一日，探马回报：史思明军已过安阳河上游，却按兵不动，只遣游骑骚扰唐营，并不真个来救城。
严庄听了，长叹一声，对心腹道：“史思明哪里是来救驾？他是在等。等唐军与邺城互耗，等两败俱伤，他再出来，一锅端了。到那时，安庆绪的位子，便是他的了。”
心腹颤声问：“那……陛下可知？”
严庄望向城头那面补过的燕旗，嘴角扯出一丝苦笑：“陛下？陛下此刻，怕还做着‘史王师来援、共破唐贼’的梦呢。这邺城上下，从陛下到士卒，没一个看透史思明的——除了我。可看透了，又如何？我严庄，也不过是这盘死棋里，一枚早被弃的子。”
他说这话时，眼里有执拗，也有凄凉。
一个谋士最大的悲哀，不是算不到，是算到了，却拦不住主子往火坑里跳。严庄辅佐安庆绪，从范阳到洛阳，从洛阳到邺城，补过一面旗，也补过无数回将倾的局——可他补得住布帛，补不住一个昏君的命数，更补不住这“大燕”气数将尽的底色。
安阳河两岸的相持，就这样在猜忌与算计里，一天天熬着。
谁也没想到，熬出来的，是一场比香积寺惨烈百倍的崩溃。
第三节邺城之溃——“一夜瓦解”
乾元二年三月，邺城外，变天了。
围城期间，便有一员老将倒下——去岁香积寺赤膊执刀、肉袒为锋的李嗣业，在攻城时被流矢所中，疮溃而卒。这位陌刀如墙的猛将，没能死在叛军阵前，却死在了这座攻不下的孤城之下。他生前补过的那面镇西旗，如今也混在九面帅旗里，失了主心，随风乱摆。一位英雄的落幕，竟成了这场无帅之溃最先落下的预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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