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8章 邺城之溃
第108章 邺城之溃 (第2/2页)而真正压垮六十万的，是那一日的狂风。
天未明，大风骤起，拔木扬沙，昼晦如夜——史载“大风，吹沙拔木，咫尺不相辨”。天地间一片昏黄，连帅旗都卷得猎猎欲裂。
史思明等的，正是这一刻。
他亲率精骑，乘着风晦，自安阳河上游踏浅而渡，直冲唐军营垒。风声、马声、喊杀声混作一团，昏暗中，谁也分不清敌我。
而唐军这边，因无统帅，九镇各自为战。风起时，朔方营以为河东营已动，河东营以为镇西营已出，彼此相望，皆在等那道从未发出的“总攻令”。等令不至，营中先乱；乱中又闻燕军鼓噪，更不知敌军从何而来，登时阵脚大摇。
“报——史思明渡河了！”
“报——河东营自乱！”
“报——粮道被截！”
一道道军报，在风里撞得支离破碎。鱼朝恩在中军，慌得面色如土，连问“郭子仪何在、李光弼何在”，左右却答不上来——因为谁也不知道，这两位主将的令，此刻该听哪一面的。
郭子仪在风沙里尽力整军，可他不过一镇之帅，号令出不了朔方营。李光弼亦困于本阵，欲援不能。六十万大军，便在这无帅的死局里，像一座被抽了主梁的楼，轰然自塌。
郭子仪眼睁睁看着朔方营被冲散，却苦于无令可调他镇之兵。他亲率亲兵，且战且退，为溃卒断后，一路且收且拢，竟也聚起数千残众。风沙里，这位老将白马染尘，甲胄尽赤，仍执旗不坠——可他护得住身后的数千人，护不住六十万大军的败局，更护不住长安那位，正把败责记在他头上的君王。
昏黑中，最荒唐的一幕上演了：两支唐军，各辨不清旗号，竟在风沙里自相斫杀。一名朔方卒劈倒面前“敌军”，待风稍歇，才看清倒下的是同袍的衣甲；对面那人愣在原地，手里刀还滴着血，两个活生生的人，就这么稀里糊涂，死在了自己人的刀下。这样的误杀，在昼晦里比比皆是——大军不是被史思明打散的，是先被自己的混乱，生生撕散的。
两军皆溃。
史思明这边，也因风晦自相惊扰，一度阵乱；可他到底有主心骨，亲斩退卒数人，硬把队伍重新收拢，反手便压了上去。唐军却再无收拢之力——没有元帅的军队，溃起来便如决堤之水，一去不返。
一夜之间，六十万大军，土崩瓦解。
邺城郊野，甲仗如山。
丢弃的戈矛、断刃、旌旗、粮车，铺满了安阳河两岸的旷野，被狂风卷来的黄沙，一层层盖上去，像给这场荒唐的溃败，草草盖了一床坟前的土。史思明收其资粮、器械无数，唐军半岁之蓄，尽付东流。
有老兵跪在甲仗堆前，抱着一杆断矛恸哭——那矛是他同乡所使，同乡昨夜还与他分食半块硬饼，今晨便不知所终。战场上最惨的，从不是刀剑加身，是连敌人在哪都看不见，便稀里糊涂地，把命丢在了自己人的混乱里。
而在泥泞的河滩上，一个年轻的溃兵，正一点点往泥里沉。
他叫王小二，泾阳人，年方十八。去年投军时，怀里揣着娘塞的一块锅盔，说等太平了就回去娶亲、种地。那块锅盔，一路碎成了渣，他始终用布包着，贴身藏着，舍不得吃，也舍不得扔——那是他离家时，娘给的念想。
此刻，他肚子上插着半截断矛，身下是冰冷的泥。风沙早停了，天光惨白，照着他那张还带着孩子气的脸。
他没哭。只是用尽力气，把怀里那包碎锅盔，往外掏了掏，摊在泥面上，像要把它最后亮一亮。
“俺不恨叛军。”他喉咙里咯咯地响，声音轻得像风，“我们不是被叛军打败的，是被自己人打败的。”
他顿了顿，血沫从嘴角溢出来，又补了一句：“九面旗，九个令，没一个听谁的。俺们在前头拼，后头的人，拿着笔，把俺们的死，写成捷报……”
他望着灰白的天，眼神渐渐散了。
“娘，锅盔……俺没舍得吃……”
手一松，那包碎锅盔，落进泥里，和血、和沙、和这场荒唐的溃败，搅在一处。
王小二死了。
死在去年李俶预言过的那座邺城，死在风沙与泥泞里，怀里还揣着那块没舍得咬一口的锅盔——正如长安出发前，那个望着月亮的少年所不知的那样：这一仗打完，还有下一仗；下一仗打完，天下也未必太平。他终究没能回家，没能听爹讲古，没能看妹妹在井边打水。
可他临死的那句话，比邺城外的风，更冷，也更真——
唐军不是输给了史思明。是输给了那面高坐中军、却升不起杀气的监旗；输给了九道各怀心思的将令；输给了长安城里，那个宁愿信宦官、也不信将士的君心。
仆固怀恩是少数收拢了本部、全身而退的将。他浴血杀出重围，点齐残卒，向西退保河阳。回望邺城方向，烟尘蔽日，他咬碎钢牙，只骂出一句：“竖子误国！”
千里之外的泾阳，王小二的娘，此刻正就着灯，把儿子临行前那身旧衣，翻来覆去地补。她不知道，儿子怀里那块锅盔，早已和邺城的泥，搅在了一处；也不知道，自己一盏灯、一根针的等待，从此再等不回那个望着月亮说“能回家就好”的少年。她只知道，仗还没完，仗总也完不了——就像这灯，熬干了油，天也还是不亮。
鱼朝恩则早已单骑逃回长安。这位观军容使，打仗一窍不通，逃命却脚下生风。他一回朝，便向肃宗痛陈：“邺城之败，皆因郭子仪号令乖方、调度失宜！”——把六十万大军无帅之局的罪，干干净净，推到了郭子仪一个人头上。
溃后旬日，郭子仪收余众，退保河阳，与李光弼会合。两员老将立于黄河渡口，望着对岸邺城方向弥漫的烟尘，久久无言。
“光弼，”郭子仪忽然开口，声音沙哑，“你说得对。这仗，未战已先败三分。”
李光弼望着河面，缓缓道：“败在何处，子仪心里，比谁都明。败在不置元帅，败在宦官监军，败在陛下宁可信影子，也不信握刀的手。可这些话，你我今日说了，明日传到长安，便是‘郭李怨望、心怀不服’。鱼朝恩只需在陛下耳边，轻轻吹一句，我们便是下一个安庆绪——不，连安庆绪都不如，人家好歹是个‘天子’。”
郭子仪默然。风卷过河面，吹动他残破的朔方旗。那面旗，曾在香积寺北高高擎起，插上叛军中军的土垒；如今，却只能在这溃败的渡口，无力地垂着。
“仗还要打。”他终于道。
“仗总要有人打。”李光弼应。
两位老将，就此别过。一个北守河阳，一个南保洛阳。他们都知道，史思明的马蹄，迟早会踏过黄河；而长安那位君王，此刻正信着的，是那个逃得最快、推责最干净的宦官。
第四节洛阳再陷——“胜利的泡影”
邺城溃后，史思明并未急着追唐军。
他先入了邺城。
城中的安庆绪，本以为救星到了，喜滋滋出迎。殊不知史思明踏进邺城那日，便以“不能御寇、丢失两京旧地”为由，将这位昔日的“大燕天子”，连同其兄弟党羽，一并拿下。
安庆绪被执时，犹自嚷着“舅王救我”——他至死都没想明白，自己苦苦求救的那支兵，是来收他性命的。
史思明杀安庆绪，尽收其众，邺城旧臣，或死或降，星散如烟。那个补了半世破旗、算尽机关却拦不住主子的严庄，亦在这一轮倾覆里，不知所终——有人说他降了史思明，有人说他趁乱遁走，再无音讯。乱世吞人，从不挑拣，忠奸皆作尘。
收拾了邺城，史思明回范阳，正式称帝，国号仍称大燕，改元顺天。旋即挥师南下，于乾元二年九月，再陷洛阳。
洛阳城头的旗帜三易其主。
头一遭，是安庆绪的燕旗——那面被补过的破旗，从范阳插到洛阳，又从洛阳插到邺城，终在史思明的刀下，成了灰烬。
第二遭，是去岁广平王李俶入城时，升起的大黄龙旗。那面旗，曾让洛阳老门吏周翁、沈家阿纨，和一城百姓，短暂地直起了腰。可它立了不到两年，便在唐军自邺城溃退、河南防务空虚之时，被人默默降下。
第三遭，是史思明的燕旗，重新插上洛阳城楼。
史思明入洛阳那日，未敲钟，未告庙，只将安庆绪的燕旗降下，换上自己的。洛阳百姓夹道，却不再有去岁李俶入城时的涕泣——他们学乖了，旗换得太勤，哭也哭不过来。只有几个不知死活的孩童，还学着大人的样，朝燕旗磕头，被自家大人一把拽起，捂住了嘴。这一幕，落在城头巡卒眼里，只当笑话；落在史思明眼里，却是一丝阴冷的快意：这城，终于是他的了。
三易其主，不过两年。
旗换了一面又一面，城还是那座城，人还是那些人。周翁仍是那名老门吏，只是鬓又白了几分；沈翁地窖里的阿纨，听闻燕旗又至，连夜又被藏回窖中，旧稻草还压在旧箱上，连位置都没挪。他们不懂什么叫节度使，什么叫观军容使，更不懂长安城里那道“信不过武将”的君心，如何一路传导，最终化作邺城外那场吞没六十万的风沙。
去岁李俶入洛阳时，曾在应天门内，接过一名老妪捧来的一碗浊水，一饮而尽，换来满城老幼短暂的安稳。可今日史思明的燕旗再起，那名老妪，早已不敢再捧水出迎——她把碗藏进了灶膛深处，连水也不敢再烧。因为这一回，她分不清，来的究竟是哪家的兵，又该把那碗水，捧给哪一个肯喝的人。
周翁依旧守着应天门。他这辈子，见了四面旗的更替——安禄山、安庆绪、大唐、而今又是史思明。他不再跪，也不再哭，只是每日把那张征丁告示底下，自己小孙子的名字，用炭悄悄涂去；涂了又被吏员写上，写了再涂。旗换得再快，他这小动作，也从不停。他护不住这座城，总还能，试着护住自己家里那点人气。
胜利，原是这般易碎的泡影。
去岁九月，香积寺一捷，两京复归唐有，天下欢腾，以为中兴可期。可短短一年，邺城一溃，洛阳再陷，史思明坐大，河北重浊。郭子仪、李光弼九节度之众，用九万条性命换来的长安之胜，竟如春冰，经不得暖阳一晒，便化了。
自由、财富、权力——这三者，在邺城之溃里，露出了最冷酷的一面：肃宗握着权力，却因疑心而自断臂膀；史思明觊觎财富与帝位，借乱世而再起腥风；而千千万万个王小二，他们要的不过一点自由——活着，回去，种那二亩地——却连这点，也被君王的猜忌、将领的倾轧、风沙与泥泞，一并碾碎。
邺城溃败后，郭子仪被解兵权，召回长安。
他交出朔方印绶那日，没有辩，没有怨，只默默收拾行装。妻子裴氏迎上来，见他鬓如霜雪，眼窝深陷，忍不住问：“子仪，你纵横半生，香积寺、复两京，哪一场不是你顶在前面？如今邺城之败，罪却算在你头上——朝廷，就这么待你？”
郭子仪解下沾了尘的甲，搁在案上，摇了摇头：“朝廷没待错谁。陛下信宦官，胜过信我。可宦官……打不了仗。”
裴氏愣了愣，低声问：“那你怎么办？”
郭子仪走到窗前，望着长安沉沉的暮色，沉默良久。
窗外，兴庆宫的檐角挑着最后一缕残光。远处，似有谁家孩童在唱一支走调的童谣，唱的是“王师归来”。可这归来，究竟归向何处，连唱童谣的孩子，也说不清。
“等。”他终于开口，声音很轻，却很稳，“等陛下想起，谁在替他打仗。”
风过长安，檐马轻响。
那面在邺城外卷进泥里的朔方旗，早已不知被埋在哪一抔土下。可郭子仪知道，旗可以倒，仗还要有人打；君心可以疑，山河却总要有人守。他这一生，从凤翔祭旗那日起，便把命交给了这片多难的土地——信与不信，是他的君；打与不打，是他的本分。
只是他心里也清楚：那道“信不过武将”的墙，既已砌起，便不是一两次捷报，能轻易推倒的。
墙那头，是史思明越来越响的马蹄；墙这头，是一个被自己人，先赢后输的王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