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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9章 史思明复叛与河阳之战

第109章 史思明复叛与河阳之战 (第1/2页)

河阳的河水,记不清淌过多少甲胄与血。可它记得最清楚的,是两岸的人一遍遍杀着同一条血脉里的自己人——父杀子,子弑父,师弑徒,徒叛师。这乱世里,刀最快的,从来不是对着敌人。
  
  第一节弑主自立——“史思明杀安庆绪”
  
  邺城溃散的烟尘尚未落尽,史思明已踏着那六十万大军的尸骨,走到了安庆绪的面前。
  
  那是乾元二年三月末的事。邺城之溃,唐军一夜瓦解,甲仗委地如山;而史思明坐收渔利,兵威骤盛。安庆绪自邺城死里逃生,本以为来的是救星,却不知史思明这尊“救星”,救的从来只有自己。史思明大军驻于邺南,安庆绪素服面缚,率麾下亲随出迎,口称“臣”,执礼甚恭——他把自己降到了奴仆的位置,只为换一条活路。
  
  严庄站在安庆绪身后,面如死灰。这位昔日在洛阳替安庆绪操持国事的谋主,曾力劝主公弃洛阳、北走邺城,如今主公成了阶下之囚,他自己也不过是一枚随时可弃的棋子。史思明瞥他一眼,旧日恩怨,尽在不言中——严庄懂得,这一回,怕是连“臣”都做不成了。
  
  史思明却不让他站着死。他扶起安庆绪,假意垂泪:“尔为人子,杀父夺其位,天地所不容。”话说得悲切,臂弯却铁箍一般。当日,史思明以“负先帝”之名,缢杀安庆绪,斩其亲信高尚、孙孝哲、崔乾祐等于邺城之下。刀落处,那面安庆绪在邺城城头亲手补过的破旗,被人随手踏进泥里。
  
  周翁后来听人讲起这一幕,只在洛阳城门下摇了摇头。这位守了半辈子洛阳门的老人,见过太多旗倒旗立,倒比谁都明白:安庆绪补的那面旗,补的哪里是布?补的是一个“燕”字塌了半边的天。如今史思明一刀斩断,那天,索性整个塌了。可周翁也明白另一桩:塌了又怎样?过不了几月,洛阳城头,自会有人再插上一面新的。旗是换不完的,苦的是底下的人。
  
  消息传到河阳,李光弼只冷笑一声。他太懂这种“主杀主”的戏码——安禄山死于亲子,安庆绪死于部将,史思明又弑主自立,燕营里这把刀,从来只朝自己人脖子上抹。他对手下说:“贼中自乱,乃天亡之兆。然我等若不争气,这天赐的兆头,也要糟蹋了。”说罢,提笔给长安上了一道奏,请增河阳之粮——他深知,守城守的不是墙,是兵的肚子。肚子空了,墙再高也立不住。
  
  史思明并其众,势力大涨。是年四月,他北归范阳,自称大燕皇帝,改元顺天,以范阳为燕京。安禄山当年燃起的火,传到了第二只手里。严庄被裹挟着北去,后来寻机南奔,降了大唐——这又是后话。只是他这一降,倒也应了那句老话:在叛军里,今日的主公,保不齐就是明日的刀下鬼;而刀下鬼的部下,转头又能成了唐廷的座上宾。忠奸二字,在乱世里,轻得连一阵风都兜不住。
  
  而权力这东西,最是蚀骨。史思明杀了安庆绪,夺了那笔安庆绪从洛阳、从两京劫来的金银子女,燕京的宫室便又奢靡了几分。当年安禄山起兵,打的是“诛杨国忠、清君侧”的旗号,嘴里说的也是“替天下除不平”;如今传到史思明手里,连那点遮羞的由头也懒得要了,只剩赤裸裸的“谁拳头硬,谁坐御座”。财富堆在宫里,权力攥在刀把上,可坐在这财富与权力顶端的,却一个个不得好死。这便是叛军最辛辣的笑话:他们拼命挣脱大唐的“不公”,到头来,只给自己造了一座更黑的牢。
  
  这便是一场轮回。
  
  遥想当初,安禄山起兵时何等煊赫,裂土称雄,逼得两京失守、玄宗仓皇入蜀。可他万没料到,自己亲手养大的儿子安庆绪,会在至德二载正月,遣人一刀斫杀了他——那是“子弑父”的一刀。如今才过两年,安庆绪这“弑父自立”的,又被史思明所杀。史思明昔日是安禄山最信任的悍将,情同手足,如今却成了斩断安氏一脉的屠刀。
  
  更荒唐的还在后头。史思明杀安庆绪时,绝不会想到,有朝一日,他自己也会被亲生儿子送进阴间——那是“父欲杀子,子反弑父”的下一场戏,且待本章末了,洛水之上那盏灯,慢慢说与诸位听。
  
  叛军这棵歪脖子树,根上就泡着血。安禄山弑君(玄宗已逊位,仍称太上皇,于叛军而言是逆)、安庆绪弑父、史思明弑主,一环扣一环,刀刀砍在自家脖颈上。它对外始终没能拧成一股绳,对内却把“背叛”炼成了祖传的手艺。这,便是乱世里最坏的一种传承:你教别人如何杀你,别人就真学会了。
  
  史思明坐稳燕京,遥望河南。他记得邺城之下唐军溃如山倒的样子——九节度无帅,六十万自塌。他嘴角浮起笑意:大唐的将,比贼更怕自己的君。郭子仪已被解了兵权,召回长安;那个曾让叛军闻风丧胆的老帅,如今只能在家里,对着妻子,等陛下想起“谁在替他打仗”。
  
  可史思明算漏了一人。
  
  黄河之上,河阳三城,立着一位与郭子仪齐名的老将。那人名叫李光弼。
  
  第二节河阳之战——“李光弼的反攻”
  
  李光弼不是没吃过肃宗的疑心。邺城之溃后,朝廷论罪,郭子仪被解兵权、召回长安;李光弼却因邺城时独全其军,反受倚重,拜副元帅,镇守洛阳北面的河阳。只是这“倚重”里,藏着几分“用你而防你”的滋味——肃宗用人,向来是既要你卖命,又怕你立功太过。李光弼心里雪亮,却也只能把话咽回肚里:乱世之中,武将的命,本就悬在君王的喜恶上。
  
  河阳者,黄河之上三座连城也——南城、中潬城、北城,以浮桥相属,扼洛阳北门之喉。史思明要南下争天下,必先拔河阳;李光弼要保大唐残喘,必先死守此地。两雄之咽喉,卡在了这一线河水。
  
  乾元二年(759)秋,史思明自洛阳大举北攻,列战船数百,欲渡河夺河阳。其势汹汹,唐军诸将多惧色。李光弼却不动如山。
  
  他有个习惯:临阵必解佩刀,掷于黄河之中,对三军立誓——
  
  “刀在河在,刀亡河亡!城若失,吾与诸君俱沉此水,不效邺城之溃,丧师辱国!”
  
  那一掷,刀入浊流,水花溅起丈余。三军将士望着那一点沉入黄汤的寒光,脊背上的怯意,竟被激成了死志。河阳城头的帅旗,从此不再随风乱抖,像钉死在桅杆上。一名朔方老卒后来回忆这一幕,说:“那刀沉下去的时候,我忽然不怕了。主帅的命都押在河里了,我这条贱命,还惜什么?”——可见打仗,打的从来不是兵多,是头羊肯不肯先跳崖。
  
  史思明先遣猛将刘龙仙,单骑至城下骂阵,恃勇骄狂,袒胸露腹,以辱唐军。李光弼问帐下:“谁可取此獠?”诸将默然。唯有一员裨将,名白孝德,本西域安西胡人,生得猿臂蜂腰,面如铁色,越众而出,请行。
  
  李光弼壮之,问需几何兵。白孝德笑曰:“独往可也,然请将军助我鸣鼓以壮声色。”遂挟两刃,跨一马,徐行出城。
  
  刘龙仙见来者不过一人一骑,轻之,犹骂不绝。白孝德缓辔近前,待至近处,忽策马如飞,双手并举双刃。刘龙仙措手不及,方欲举槊,白孝德已到马前,一刀斩其左臂,再一刀枭其首,提头而还。城上鼓声如雷,唐军士气大振。
  
  此一战,白孝德以匹马取敌将首级,河阳之声,自此不弱香积寺李嗣业之勇。只是香积寺的陌刀英雄李嗣业,已在邺城围中中流矢而殁——那面曾“肉袒执刀”的旗帜换了人,可唐军骨子里那口不肯输的气,却由白孝德这西域胡儿,接着扛了过来。白孝德回阵时,李光弼亲自解甲袍覆其肩,叹曰:“安西儿郎,不减飞将之风。”白孝德只是咧嘴一笑,露出雪白的牙——他生在西域,长在边塞,大唐待他,不过一领征袍、一碗热粥,可他把这恩,记成了死生。
  
  夜深,白孝德独自在河滩上磨刀。亲兵问他想家不曾,他摇头:“俺老家在安西,打记事儿起就没回去过。娘死得早,爹跟着商队走了,再没音讯。”他顿了顿,刀石声响得更匀,“可俺不当自己是胡人。这身唐甲穿上了,唐的城,就是俺的家。”——乱世里,多少人为了求一份“被当自己人”的暖,把命押在了异乡的城头。白孝德押得心甘情愿,因为他比谁都懂:所谓故乡,不过是有人肯给你一碗粥、一件甲、一句“你是咱的人”的地方。财富与权力,在那碗粥面前,都显得轻了。
  
  史思明见计不成,乃改以水攻,以火船烧浮桥。李光弼早备巨木长竿,蘸以沥青,船至即叉,火船尽熄,桥得不毁。
  
  有一夜,史思明遣死士百人,乘小舟潜渡,欲摸上南城。是夜大雾,舟近岸方被哨兵察觉。李光弼披衣而起,不慌不忙,令弓弩手伏于垛后,待敌登城,一声梆响,箭如飞蝗。百名死士,半数落水,半数被擒,竟无一登城。李光弼亲审俘虏,见其面有菜色、甲胄褴褛,叹曰:“史公以饿卒为死士,胜败已不待战。”遂给俘者饭食,纵其归营——这一纵,比箭更利:次日,燕军阵前便有三人来投,皆言“唐帅给饭吃”。
  
  老崔的粥锅,自此多添了三双筷子。李光弼立下规矩:河阳守卒,每日两粥一饭,雷打不动;重伤者另加一碗肉汤,由他亲自过问。有参谋劝他省些粮草,留作攻守之用,他正色道:“将士为我守城,我连他们肚皮都填不饱,拿什么要人家卖命?邺城之溃,溃的不是兵,是将帅先寒了兵的心。”这话说得重,却句句是邺城那六十万冤魂换来的真话。河阳能守,守的从来不是墙,是这口热粥里焐出来的心。
  
  又有一次,史思明以精骑五千,绕道上游,欲袭河阳粮道。李光弼料敌于先,伏兵于狭道,待敌入彀,断其首尾,歼其过半,余众溃逃。仆固怀恩率轻骑穷追三十里,斩首千余而还。此役后,史思明再不敢言“渡河”二字,只在南岸筑垒,与唐军隔水相瞪。又用“母马引骏”之计:史思明军多良马牧于河南,李光弼搜民间牝马,聚于城外,虏马见牝马,尽渡河来奔,燕军失战马数千——此计之巧,史思明恨得咬碎牙。
  
  仆固怀恩时任李光弼前锋,此番随镇河阳,每战先登。他想起邺城那一夜的无帅死局,便格外感念李光弼的令行禁止——同样六十万人马的气力,有人用它能溃,有人用它能立。可见仗从来不是兵多寡打的,是“谁说了算”打的。仆固怀恩性烈,尝与李光弼论兵不合,然至此亦心服,每与人言:“郭令公如山,李司空如岳;山可撼,岳不可移。”
  
  只是李光弼这“岳”,立得并不安稳。肃宗虽倚重他,却仍遣宦官为监军,时时掣肘。邺城那一夜的教训太深——鱼朝恩的影子,虽未亲临河阳,却化作一道无形的绳,拴在李光弼的令旗上。有一回,监军欲夺一将之功,诬其临阵退缩,李光弼明知冤枉,却只能忍气保下,私下对心腹叹:“郭公解印归长安,是明哲保身;我受任于此,是戴着枷锁跳舞。一样的君疑,两样的活法。”他比谁都清楚:河阳能赢,赢在“说了算”;可这“说了算”,也是君王的恩典,随时能收回去。权力的刀,悬在敌酋头上,也悬在自己脖子上——这一层,史思明不懂,李光弼却懂了一辈子。
  
  是岁秋冬,李光弼以少破多,大小数十战,屡挫史思明锋锐。最险一役,史思明以骁骑突中潬城,浮桥几断,李光弼亲率死士堵缺口,身中流矢,裹创不退,终退敌锋。河阳三城,如一根钉死在史思明咽喉里的刺,咽不下,吐不出。
  
  李光弼的“反攻”,攻的哪里只是史思明?他攻的,是邺城那场“无帅之溃”留下的脓。他用一把掷进黄河的刀,把唐军散掉的魂,又一点点捞了回来。而千里外长安,郭子仪在庭院里浇花,听见捷报,只淡淡一笑:“河阳有李公,老夫可安卧矣。”——两位老帅,一个在朝堂的阴影里枯等,一个在黄河的涛声中死战,替同一个君王,扛着同一片将塌的天。
  
  第三节两军对峙——“寸土必争”
  
  河阳成了钉,史思明便绕不开它。自乾元二年秋至上元元年(760),唐燕两军隔黄河对峙,经年不歇。
  
  这便是最磨人的一种仗——不似香积寺一日定生死,也不似邺城一夜垮个干净,而是日复一日,把人熬成灰。
  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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