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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1章 宦祸与藩镇

第111章 宦祸与藩镇 (第2/2页)

朝廷的态度,史书只写“皆原其罪,授以节钺”八个字,轻描淡写;可这八个字背后,是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易:朝廷要“天下粗定”的虚名,降将要“裂土封疆”的实利。双方一拍即合。
  
  及乱平,田承嗣授魏博节度使,李怀仙授幽州节度使,薛嵩授昭义节度使,李宝臣授成德节度使——河北三镇,就此成形。自此,河朔之地税赋不入王府,官吏不隶户部,父子相承,号为“藩镇”。朝廷的诏令,出不了潼关;河北的风,只朝自家旗杆吹。
  
  魏州节度使府中,田承嗣新受旌节,紫袍玉带,端坐堂上。堂下旧部山呼,他含笑受之,眼神却凉。待众人退去,他独坐良久,忽然笑了。
  
  他笑的是自己。昨日他还随史思明在邺城城头补那面破旗,今日便成了唐朝的“忠武节度使”。这“忠”字,从他嘴里说出来,连他自己都觉得滑稽。
  
  “咱本是个范阳的兵痞,”他对着空荡荡的堂前,像是说给当年的自己听,“跟着安禄山反,为的是不饿死;跟着史思明打,为的是活下去。如今归了唐,为的,还是活下去——不过是换个主子,换身袍色。”
  
  他起身,走到堂前,望着庭院里那面新赐的节度使旌节。旗上是唐朝的纹样,可旗底下站着的,还是那群昨天的反贼。
  
 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早年跟着安禄山,他不过是个吃粮的火长,每月那点饷,还不够醉一场;如今呢?魏博一镇,赋税自取,官吏自署,连死刑都自决——这“节度使”三个字,给他的是他想都不敢想的权,和花不完的财。可他心里,却空落落的。他拥有了一镇的自由,却给一镇的人,戴上了枷锁;他攥紧了权力,却忘了自己当初反的那口气,如今正从自己手里,喘不过来。
  
  “咱这辈子,”他对着旌节笑出了声,笑声里却没有半分欢喜,“争来争去,不过是想活。可活成了这模样——身边跪着的,都不知是人是鬼;夜里合眼,梦见的,全是当年范阳城外那碗稀粥。”权力喂饱了他的胃,却饿着了他的魂。这便是乱世给野心家的告白:你以为你赢了,其实你只是换了个更华丽的笼子,把自己,关了进去。
  
  “这河北,天高皇帝远,”他喃喃,“朝廷要面子,咱要里子。大家各取所需,谁也别认真。”顿了顿,又补一句,“再说了——唐家的兵,如今捏在宦官手里;唐家的将,一个个被夺了权。这样的朝廷,能奈我何?”
  
  与田承嗣并称的,还有几人。幽州的李怀仙,本是柳城胡种,随安史起事,几经浮沉,终以献城归唐,得节度幽州。他性本怯懦,却最善自保,治镇以“不惹事”为要,朝廷征发,他便推说“边备紧要”;邻镇相攻,他稳坐钓鱼台。昭义的薛嵩,乃名将薛仁贵之后,也算将门,降唐后倒还老实几年,可也渐生离心,拥兵自重。成德的李宝臣,本名张忠志,史思明养子,骁勇善战,降唐后赐姓名、封节度使,日后竟与田承嗣争雄河朔,世为仇敌。
  
  四镇并立,貌合神离。他们彼此防备,也共同防着朝廷;朝命不行,则阳奉阴违;邻衅既起,则兵戎相见。所谓“河北三镇”,不过是一盘散沙,被各自的私欲,勉强捏成了几个土皇帝。
  
  河北魏州城外,有户姓崔的农家。崔翁两个儿子,大郎曾被田承嗣强征入魏博军,二郎又被薛嵩的昭义军抓了伕——一门两丁,分属两镇,兄弟竟成了隔镇相防的“敌卒”。有一年两镇边境小衅,兄弟俩各奉将令,被推到对峙的壕沟前。夜半,大郎听见对面的乡音,扒着垛口一望,竟是自家二郎。两人隔着一箭地,抱头痛哭,却谁也不敢逃——逃了,便是“叛镇”,全家抄斩。天亮号起,他们还得朝对面放箭,只是都故意抬高了些,射向天空。
  
  这样的故事,河北不止一桩。藩镇之祸,祸的不只是朝廷的号令不出,更是把一个个本分的庄稼人,生生碾成了私家军队里、不敢相认的炮灰。所谓“平叛胜利”,对崔家这样的百姓而言,不过是从“安史的伕”变成了“降将的兵”,枷锁换了主子,分量一丝没轻。
  
  而朝廷明知如此,仍年年遣使,加田承嗣官、赐李宝臣爵,指望用恩宠拴住这匹随时会踢人的狼。这般笼络,到头来只养出更大的骄横——田承嗣后来竟为安禄山、安庆绪、史思明、史朝义父子立祠,号为“四圣”,公然祭奠叛首;朝廷闻之,非但不罪,反怕激变,装作没看见。信义二字,在这片土地上,早已被践踏得看不出原样。
  
  最苦的还是河北的百姓。八年战乱,田园荒废,庐舍为墟;及至“平定”,迎来的不是王师安辑,而是新主搜括。田承嗣辈为养私兵、固地盘,增赋敛、括丁壮,苛政甚于贼时。有老农望着新换的节度使旌节,喃喃:“旗换了三回,粮税一回没少。”他不懂什么藩镇、什么朝廷,他只懂——不论谁坐这堂上,他地里的粟,总是不够一家人糊口。
  
  一语成谶。河朔三镇,终唐之世,未尝真服。平叛的“胜利”,不过是把一个统一的乱,换成了几个割据的乱;把安史父子的刀,交到了安史部将的手里。代价,是中原以北,再无宁日。
  
  第四节信义之问——“这天下,还有信义吗”
  
  藩镇既立,朝堂之上,便多了一场场“授节之礼”。
  
  礼也隆重:旌节、铁券、丹书,使者络绎于道,金帛赏赐动辄巨万。降将跪接,山呼万岁,起身便是“国家屏藩”。可那“万岁”二字,从一群反复之人的嘴里吐出,连殿上的梁柱都似在轻轻发笑。
  
  礼成那日,有亲眼见的老宦者归来,与人描摹:殿上铺了红毡,降将鱼贯而入,铠甲未卸——他们连受封都不敢卸甲,谁知道这“恩典”背后,是不是另一场擒拿?使者宣诏,声音朗朗;降将叩首,额头碰在砖上,咚咚作响。那声响,听在耳里,倒像是在给这桩交易,盖棺定论。
  
  有兵卒随使入朝,立在殿角,看得真切。他原是河北乡勇,被田承嗣强征入伍,跟着反过、跟着降过,如今跟着来受“皇恩”。散班后,他蹲在宫墙根下啃干饼,忽对同伍说:“咱打了半辈子,不知为谁打。今日看这礼,倒明白了——上头换旗,咱换主子,唯独咱这身皮肉,回回都是填沟的。”同伍嘘他:“慎言,隔墙有耳。”他嘟囔:“横竖都一样。”
  
  朝廷不是不知道这些人的底细。田承嗣后来养亡命、收税赋、擅杀不逞,朝命不行;李怀仙、薛嵩、李宝臣,无一不是阳奉阴违、拥兵自守。可朝廷投鼠忌器——打,打不动(将不用命,兵在宦手);纵,又心有不甘。于是只能用高官厚禄去“笼络”,用联姻婚媾去“羁縻”,用一次次授节,去买那点脆弱的“臣服”。
  
  降将们也温良。朝廷给官,便磕头;朝廷征兵,便推脱;邻镇相攻,便作壁上观。骑墙者自保,首鼠者得全。谁忠?谁逆?在河北的烟尘里,早已分不清。
  
  有朝臣私下叹道:“昔日安禄山以一镇反,倾半壁江山;今日朝廷以数镇予降将,是自裂其土。前车之鉴未远,后车又蹈其辙——这天下,还有信义吗?”
  
  问得沉痛,却无人能答。因为答案早就写在了邺城那夜的溃散里,写在了鱼朝恩监军的帐中,写在了李辅国骑马过市、百官避道的街口——当一个王朝开始怕自己的将军、信自家的阉人、用封赏去赎叛徒的归顺,它的体面,便只剩朝堂上那场隆重的授节之礼,还撑着最后的门面。
  
  宦祸与藩镇,从来不是两桩事,是一根藤上结的两只苦瓜。正因宦官夺了武将的权,朝廷才无良将可恃,只得纵虎为患,把河朔让给降将;正因河朔裂土、藩镇坐大,朝廷才更疑忌手握重兵的武将,愈发把身家托付阉人。如此循环,互为因果,越缠越紧。后世史家论唐亡,每归咎于藩镇,或归咎于宦官;却不知二者本是一体——都是“疑心”结出的果。而疑心的种子,恰恰是那位口口声声“信不过武将”的皇帝,亲手埋下的。
  
  这因果,当时便有人看破。有老史官退值后,独坐史馆,对着未干的墨,迟迟落不下笔。他想起开元全盛时,边将入朝,天子赐坐、执手而语,何等坦荡;如今呢?武将在外,动辄见疑,功臣解印,闲居种菜。一盛一衰,全在君王一念之间。“信”字没了,便只剩“疑”;“疑”字生了,便养出阉人与藩镇这两头怪胎。他长叹一声,终于落笔,只写了八个字:“上疑其下,下离其上。”
  
  这八个字,写的是唐王朝的病症,却也照见着人性里最深的困局。上位者因疑而夺权,夺权者因疑而用佞,用佞者终被佞噬——环环相扣,皆是“不信”二字作祟。而“不信”的根源,无非是权力的贪与惧:皇帝怕武将夺位,便把权给阉人;阉人得了权,便更贪更惧,反过来扼住皇帝的咽喉;降将怕朝廷翻脸,便拥兵自固,朝廷怕降将生变,便再割地买安。人人都在算计自保,人人都在把信任,一寸寸换成筹码。
  
  到头来,这乱世最稀缺的,不是兵,不是财,是“信义”二字。可偏偏是这二字,被权力与财富,一点点磨成了齑粉。盛唐的余晖里,杜甫在草堂漏雨的夜里,还想着“大庇天下寒士”;而宫墙之内,天子与阉人、朝廷与降将,早已把那点人间最后的暖,算计得冰凉。
  
  史官搁笔时,窗外正落秋雨。他望着雨里渐暗的宫阙,忽然懂了:一个王朝的崩塌,从不始于外敌的刀,而始于内里的“疑”——疑心一生,信义便死;信义一死,纵有万里山河,也不过是一座随时会塌的空城。
  
  那场隆重的授节之礼,说到底,是君臣双方合演的一出戏。朝廷演的是“海内宾服”,降将演的是“倾心向化”;台上冠盖如云,台下各怀鬼胎。戏演完了,大家各回各的镇、各掌各的兵,仿佛什么都没改变,又仿佛什么都变了——变的,是唐王朝再不敢以“天下共主”自居,只能与叛将平起平坐,拿金帛去买片刻的太平。
  
  这“体面”,像一件补了又补的旧袍,远看还像样,近摸全是窟窿。可大唐已经顾不上窟窿了,它只想把这件袍子,再穿得久一点。只是它没想过:当皇帝自己的影子,都矮过了榻前奴婢的影子,那袍子再怎么补,也遮不住里头空了的气数。
  
  而撑着这体面的皇帝,已油尽灯枯。
  
  宝应元年,肃宗病卧长生殿。药石无效,神情一日衰似一日。他半倚枕上,望着帐顶出神,忽然问侍立的宦官:“朕这一生,最怕的,是武将。”宦官垂手恭立,轻声问:“陛下何出此言?”肃宗目光涣散,像穿过几十年风雨,落在灵武城头那面祭旗上:“香积寺后,朕召子仪回京,解了他的兵;邺城溃了,朕更信不过那帮带兵的。兵权,还是捏在自家奴婢手里,稳妥。”
  
  他顿了顿,气若游丝:“朕信不过武将。”
  
  跪在地上的宦官,垂首答道:“陛下英明。”
  
  ——可那跪地的宦官,嘴角却有一丝笑。他低着头,肃宗看不见;可帐中烛火摇曳,把他的影子投在锦帐上,又长又大,几乎笼住了整张龙榻。那影子,比病榻上皇帝的影子,还大。
  
  肃宗看不见那影子。他只看见一个“忠心耿耿”的奴婢,在自己榻前叩首。他以为,把兵权交给阉人,便交给了“自己人”,交给了安稳。他到死都不明白:他躲开了武将的刀,却把江山,递到了另一双更凉、更贪、更不肯还的手里。
  
  他更不会知道,就在他咽下最后一口气的短短时日之后,这榻前的宦官,便要与他枕边的皇后,演一场你死我活的宫变——李辅国、程元振联手,屠张后、杀越王,连他亲手托付的“安稳”,都成了索命的绳。权力的倒悬,从不会止步于“稳妥”;它只会沿着那道投在帐上的影子,一路滑下去,滑向更深的黑暗。
  
  帐外,长安的秋夜沉沉。宫漏一声赶着一声,像在替这个王朝,数着所剩无几的安稳。
  
  而那道投在帐上的宦官之影,还静静地,覆着龙榻,覆着天子,覆着盛唐最后一缕将熄的余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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