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4章 郭子仪·功高谦退
第114章 郭子仪·功高谦退 (第1/2页)凌烟阁的画像里，列着二十四位开国功臣。可安史乱后，能功高而不震主、身退而全其名、在杀伐不断的年代里寿终正寝的，只有一个郭子仪。他懂一个道理：在猜忌成风的朝廷里，将帅最大的护身符，不是兵权，是坦荡；不是功勋，是肯把自己，摊开给人看。
第一节三起三落——名将的韧性
邺城溃败那一年（乾元二年，759），郭子仪被解了兵权，召回长安。此事前章“邺城之溃”已详述：九节度围邺，不设统帅，鱼朝恩居中掣肘，史思明一来，全军崩溃。败报传长安，肃宗不问鱼朝恩，只夺了郭子仪的帅印。回到长安那夜，妻子见他甲胄未卸，灯下相对，问：“朝廷这般待你，你待如何？”郭子仪答：“等。等陛下想起，谁在替他打仗。”——这话，他憋在心里，没有一句怨言上达天听。
这是郭子仪的第一次“落”。
还京之初，情形颇冷。昔日幕中僚属，多有避而不见者；邻里故旧，遇于途则侧身而过，生怕沾了“失势大将”的晦气。郭子仪看在眼里，不以为忤。倒是妻子，夜里忍不住落泪：“你半生血战，换来的竟是这般光景？”他替妻子拭泪，笑：“你莫悲。郭子仪还是郭子仪，不过是从阵前，挪到了阶下。阵前打的，是胡虏；阶下守的，是本分。本分丢了，才是真败。”次日，他照常早起，扫雪烹茶，仿佛这解甲闲居，本就是他的日常。有旧部偷偷来看，见他如此，红着眼退出门——这一退，反倒更敬他三分。
及至复用，出镇邠州，老卒闻风来投，皆言：“郭公在，我等心定。”郭子仪点卯，见营中多是伤残旧人，白发多于黑发，慨然道：“诸君随我多年，九死一生，今又来随，郭某何德？”众卒曰：“跟着郭公，败了不冤；跟着别人，胜了也寒心。”一句话，道尽他与士卒的生死交情——这交情，不是赏出来的，是一次次同生共死，熬出来的。也正因有这交情，他三落三起，每次起，都有人肯跟着他；每次落，也无人落井下石。将帅的韧性，说到底，是人心垫出来的。
可大唐离了郭子仪，竟真的打不动。史思明杀安庆绪、自立为帝，再陷洛阳（其事见前章“史思明复叛与河阳之战”），河南震恐。肃宗这才想起，邺城之外，还有谁能当此一面？于是复用郭子仪为诸道行营都统，命他出镇邠州，备御河洛。郭子仪接诏，二话不说，收拾旧部，重上沙场。他不是不知朝廷的凉薄，只是这江山，总得有人扛。
这是第一次“起”。
然则“起”未久，又“落”。代宗李俶（即当年收复两京的广平王）即位不久，宦官程元振便进谗：“郭子仪师老兵疲，久典禁军，人多归心，不宜复委兵柄，宜稍抑之以安中外。”程元振此言，句句打着代宗的心病。代宗新立，最忌的就是“功高难制”四字——这“朕信不过武将”的一念（前章“宦祸与藩镇”已点其根），自肃宗灵武发端，至此竟连郭子仪也波及。诏下，罢郭子仪副元帅，还京师，加实封，实则是解其兵权。朝中旧部来探，见他门前冷落，无不扼腕，有替他鸣不平者，郭子仪却淡然，日与宾客泛舟饮酒，仿佛从未带过一天兵。有一回，泛舟昆明池上，老友举杯，半真半戏问：“郭公，一朝解印，门前冷落，就不觉得——冤？”郭子仪斟酒，一饮而尽，笑：“冤从何来？兵权是君所授，君收回去，是君之权；我交回去，是臣之分。若将帅交权便叫冤，那天下带兵的，个个都该冤——安禄山当年，不就是‘冤’出来的？”满座默然，继而大笑。他这“淡然”，不是装出来的，是真想透了：兵权本非私有，君予君夺，皆是常理；唯有把“兵权是君的”刻进骨头，才能在被夺时，不怨、不怒、不慌。这，才是他三落三起都不倒的根。他更不诣阙自辩，只上表请解兵权，词甚恳切：“臣本武夫，遭逢圣运，得效涓埃。今犬马之齿已衰，愿乞骸骨，以全晚节，不胜幸甚。”满朝皆惜之，郭子仪却笑对子弟：“朝廷用我，是信；疑我，也是常。将帅若恋栈不退，便是取祸之道——你们记着，权这东西，给的时候是恩，攥着不放的时候，就是祸。”
真正显出他韧性的，是第三次“起”。广德元年（763），吐蕃乘虚大举入寇，一路破泾州、入邠州，直逼长安。代宗仓皇出奔陕州，禁军溃散，满朝文武，竟无一人可仗。危难关头，又是郭子仪——他其时早已无兵无权，只带了二十余骑，星夜出城。行至蓝田，遇溃卒数百，衣甲不全，惶惶如丧家之犬，见是郭令公，皆伏地泣曰：“公在，我等愿死战！”郭子仪扶起众卒，指天誓众：“贼寇无状，惊乘舆、犯宗庙，子仪虽老，与诸君共雪此耻！”众皆感奋。他沿途收拢，一边走一边聚，至商州一带，竟凑起四千之众。
然四千之众，对吐蕃数十万，仍是悬殊。郭子仪乃用疑兵之计：昼则多张旗帜，广树旌旗，鼓噪震野；夜则燃火炬万千，光照原野，令吐蕃远远望见，疑唐大军毕至。他更遣人潜入长安，约城中旧将，俟大军至则举火为应。吐蕃本乘唐之虚，忽见四野火光连天、号角动地，又闻城中隐有呼应，疑惧交加，竟于夜间拔营遁去。长安不战而复，代宗得还，抚郭子仪之背，泣曰：“用卿不早，乃及于此。”郭子仪只拜：“臣罪当万死，不能早退犬戎。”——以四千破数十万，非兵之利，乃信之胜：将士肯随，君民肯应，皆因郭子仪三字，是乱世里最硬的招牌。
三起三落，落时不见其怨，起时不见其骄。这便是名将的韧性——不是百战百胜，是百挫不折；不是永远被信，是即便不被信，也永远在岗。
代宗执郭子仪之手，曾有一番剖白。那日长安收复，君臣相对，代宗叹：“昔在灵武，父皇疑武将、任宦官，致鱼朝恩辈弄权；今朕亲历播迁，方知疑当疑之人，信当信之臣。卿，是朕信得过的。”郭子仪俯首：“陛下言重。子仪一介武夫，唯知国有难则赴、君有命则行；信与疑，在君不在臣。若臣以功挟君，则君之疑，便是臣自取。”——这一答，把前章“朕信不过武将”那一念，轻轻化开：疑根在君之识，不在将之忠；郭子仪高明处，正在从不以“忠”自居，反把“疑”的退路，留给君王。
最传神的，是长安那座宅门的“开阖”。郭子仪权盛时，汾阳宅前，车马填门，宾客日夜不绝，朱门开处，笑语盈耳；一朝失势，门可罗雀，昔日登门的故人，绕道而行，那门便一日日阖着，落了锁，生了尘。老门房赵老汉，跟了郭家二十年，看得最真切。一日风雪，旧部某将冒雪来访，进门便哭：“末将闻王爷复起，特来效死！”郭子仪指门外雪地车辙：“你看，这雪把昨日的车痕都盖了。人来人往，如雪覆雪；门有开阖，心无开阖——门的开阖由不得人，心的开阖，只在自己。”赵老汉听了，默默把门又推开半扇，任风雪灌进来，也任那点人情，透进门里。他这辈子，最了不起的本事，不是会打仗，是看得透：将相的浮沉，原如这宅门的开阖，开时莫狂，阖时莫慌，门里站着的那个自己，才是要紧的。
第二节汾阳郡王——“功盖天下而主不疑”
代宗还京之后，论功行赏，郭子仪终封汾阳郡王，进位司徒、中书令。册封之日，代宗御宣政殿，奉册宝，郭子仪朝服北面，拜受如仪。百官称贺，皆言“古今功臣，无出其右”。郭子仪归府，却对子弟正色：“王与侯，皆名也；名愈盛，责愈重。尔等切记，门外贺客，今日来，明日亦可不来——莫以汾阳之贵，生骄慢之心。”自肃宗灵武倚为柱石，到代宗两朝不替，郭子仪成了大唐这艘漏船上，唯一一块谁也不敢抽掉的木板。史家后来评他八个字：“功盖天下而主不疑，位极人臣而众不嫉。”这“主不疑”三字，在安史后的猜忌朝局里，简直是奇迹——要知道，同一朝的来瑱、仆固怀恩，皆因功高见疑，一个赐死，一个叛走；唯郭子仪，两代天子都把他当半条命。
汾阳王府建在长安亲仁里，占尽半坊之地，通衢豁达。最奇的是——这座王府，门不设禁，昼夜洞开，外人直入内室，亦无人拦问。僚属屡屡苦劝：“王爷功高位尊，当设门禁、严出入，以杜奸人窥伺。”郭子仪摇头，说了一番透彻的话：“我家父子皆典禁兵，一门之中，出将入相，若再高墙深垒、内外隔绝，小人得乘间造谤，谗言一旦入主听，全家旦夕可灭。不如坦坦荡荡，四门敞开，里外一目了然，纵有谗者，也无从措其口。”这“敞开的大门”，便是郭子仪最精妙的生存智慧：他不是没有城府，是把城府，亮给了天下看。
有一回，一寒士求见，自言是郭子仪故人之后，落魄长安，特来投奔。门吏要他递门帖、报来历，郭子仪闻之，不凭帖，直延入内堂，与之同食，临别更赠金帛。子弟怪之：“大人何轻信一陌生寒士？”郭子仪道：“吾敞门，非独示君，亦示天下寒士——汾阳府不拒穷亲故。门一关，势便生；门一敞，情自通。你若见衣冠楚楚者纳、布衣潦倒者拒，那门，便白敞了。”寒士去后，果然是故人子，此事传开，长安士林皆道：汾阳王府的门，开的是胸襟，不是排场。
更有奇者：亲仁里孩童，竟可穿府而过，嬉戏于汾阳庭院，守门者不拦，郭子仪见之亦不责。邻里讶问，他笑：“小儿无邪，穿吾院而嬉，是信吾非虎狼也。若高墙深锁，童儿见府门如见官衙，避之唯恐不及，那才是可畏。”一日，一孩童跌倒府中，啼哭，郭子仪亲自扶起，掸去尘土，赐以果饵。此事传出，长安百姓皆道：“郭令公府里，连孩子都敢进。”——将相之威，能让人远之畏之，不算本事；能让人近之信之，才是真威。汾阳王府洞开的，何止是门？是一颗不怕被看、不怕被近的，干干净净的心。
长安百姓，历经安史，最盼的便是太平。郭子仪每出，老幼夹道，有当年朱雀门、应天门下捧水相迎的老妪（其事前章“香积寺”“洛阳收复”“杜甫·三吏三别”已数度回环），如今见郭令公过，又捧一碗水，颤声道：“大人，喝一口罢，这是长安的水。”郭子仪驻马，双手接过，一饮而尽，对随从叹：“你瞧，这水，是百姓的民心。前番老妪捧水，几番落空；今日我接了，不是我郭子仪有多大能耐，是大唐，总算又有了肯替他们接水的人。”一碗清水，从无人接到有人接，中间隔着一场安史之乱、几度山河破碎，也隔着无数将相的辜负与一位老将的担当。老妪捧水的人性告白，到郭子仪这里，终于有了回响——不是所有的权，都用来辜负；也有人，把权，用成了百姓碗里那口甘。
有一桩事，最见其坦荡。鱼朝恩——这位前章“宦祸与藩镇”里权倾一时的宦官，曾暗使人掘了郭子仪父亲的坟墓。长安哗然，人人都道郭子仪必报复，朝野屏息以待一场将相相残。郭子仪入朝，代宗面有愧色，试探着提起，郭子仪却坦然道：“臣久掌兵戈，不能禁部曲，军士发掘人家坟墓，比比皆是。今先臣冢墓被发，此乃臣不忠不孝、获罪于天，非人为也。”一句话，把天大的耻辱，揽成了“天谴”，既护了鱼朝恩的颜面，也绝了朝廷的猜疑。他心里何尝不痛？可他更明白：与阉人计较，赢了也是输了——赢了口气，输了大局。一个大将，若因私愤坏了君臣之和，那才真叫不忠。归府后，子弟愤慨，要上表讼冤，郭子仪止之：“鱼公掘吾父坟，是欲激吾怒，使吾失仪于朝，以授人以柄。吾若怒，正中之计。且吾领兵时，士卒毁人冢墓者多矣，今报在吾身，理也，怨谁？”这番话传到鱼朝恩耳里，连那阉人也喟叹：“非我所能间也。”——敌手都叹服的坦荡，才是真正无可攻破的城府。
（本章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