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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6章 肃宗驾崩

第116章 肃宗驾崩 (第2/2页)

宫门深夜的兵甲声,惊破了大唐最后一丝“家天下”的体面。肃宗朝的末日,不是亡于外敌,是亡于自己枕边的刀光。一个皇后,想用宦官扳倒太子;一个宦官,反用皇后的人头,献给了新主。这出荒诞的宫变里,没有赢家,只有被惊崩的皇帝,和一座从此再无宁日的宫廷。
  
  李辅国按剑立于阶上,望着被押走的张皇后,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——那笑,与当年肃宗病榻上“朕信不过武将”时,帐中宦官的笑,如出一辙(前章“宦祸与藩镇”已写此笑)。只是这一回,笑的人,离御座,又近了一步。
  
  变定,李辅国当即下令:越王李係、段恒俊等一干党羽,当夜被杀;张皇后亦于当夜,被缢杀于别殿。一夜之间,皇后一党,灰飞烟灭。而这场本由张皇后挑起的政变,反倒成了李辅国、程元振爬上权力顶峰的阶梯——他们以“护驾定策”之功,挟新君、制百官,宦官之权,至此凌驾宰相之上。张皇后若泉下有知,不知该恨李辅国,还是该恨自己那一念之贪。她本想借宦官固权,却被宦官卖了头;这出荒诞的宫变,从头到尾,没有一个人,真正为李唐的江山着想。
  
  第三节惊变驾崩——长生殿的最后一夜
  
  兵变之声,传到了肃宗的寝殿。
  
  李亨本就气息奄奄,忽闻宫外甲马喧腾、人声鼎沸,内侍仓皇入报“宫中惊变”,他撑起身子追问,却问不出个明白。只隐约听得,是李辅国领兵、太子在侧、皇后被幽——这一连串消息,如冷水浇头,又如重锤击胸。他一生最怕的,便是“宫闱生乱、社稷动摇”;当年安史叛起,他尚能整军北上、灵武再造,可如今,连动一动手的力气都没了,只能躺着,听着自己的江山,在枕边发出裂响。
  
  他张了张嘴,想下旨“止兵”,可痰涌上来,只发出嘶嘶的漏气声。他想唤高力士(那个早被流拨、随父皇一同老去的旧奴),想唤郭子仪(那个他信不过却最忠的将),可身边,一个能托付的人都没有。玉真公主不在西内,心腹旧臣尽散,只剩几个面如土色的宫人,跪在榻下抖作一团。他忽然懂了父皇临终前那句“你走了,朕连说话的人都没了”——原来,做皇帝的,到最后,都是这般孤法。
  
  这一惊,非同小可。
  
  当夜,宝应元年四月十八,肃宗李亨崩于长生殿,享年五十二岁。
  
  殿中烛火一夜未灭。值夜的宫人后来回忆,陛下咽气前,手在空中虚抓了一下,像是要抓住什么——是抓住那未平的逆乱,是抓住那未见的父皇,还是抓住这滑落的指间、再也握不住的江山?没人知道。那只手,最终垂落在龙枕边,再无动静。长生殿的更漏,照旧一滴一滴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,又仿佛,把一个朝代,漏进了黑暗里。
  
  天明,宫门启,丧钟响彻长安。内侍入敛,见皇帝面容竟算平静,唯眉心似还锁着一丝未解的惊惧——那是被自己布下的局,活活吓住的痕迹。玉真公主闻讯赶来,抚棺而泣。这位历经三朝的皇室长姊,先送了兄长玄宗,又送侄儿肃宗,只觉这李家的天,塌了一角又一角,连哭,都不知从何哭起。她想起幼时与兄长在宫中捉迷藏,玄宗笑着唤“三郎躲好了没有”——那笑声,混着此刻的丧钟,竟隔了整整一生,遥遥应和。史官在《起居注》上,只落了寥寥数语:“宝应元年四月十八,上崩于长生殿,时年五十有二。”一笔带过,却重逾千钧——它写尽了一个皇帝,怎样从灵武的誓言,走到长生殿的惊魂。
  
  而后人读这段,多替肃宗惋惜:他非昏懦之主,乃时势与身心,双双不济。若天假以年,若身边少几个李辅国,大唐的中兴,未必只是一句空话。可历史没有“若”。它只把这个结果,冷冷放在史册里,等后来者,自己去品那“力不从心”四个字,到底有多重。
  
  史载“因惊崩”,三字,道尽凄凉。一个皇帝,不是亡于敌手,不是亡于病榻,而是亡于自己亲手放大的宦官之祸、与一场来不及看懂的宫廷惊变。他前半生做太子,提心吊胆;后半生做皇帝,兢兢业业;到死,却被自己布下的局,活活惊死。
  
  更教人唏嘘的,是时日。
  
  先是四月初五,太上皇玄宗崩于西内甘露殿;如今四月十八,肃宗又崩于东内长生殿——父子二人,同年同月,相隔仅十有三日,相继归于黄泉。一个开创了开元盛世,一个收拾着安史残局;一个死于冷殿孤寂(前章“玄宗驾崩”已书其冷粥、其《谪仙怨》),一个死于宫变惊惧。盛唐的落幕,竟是这样成双成对地、把一对天子父子,一起带进了历史。
  
  “父子同年同月驾崩”——这不是史官的刻意编排,是乱世最冷酷的宿命。它像一记闷雷,告诉天下:那个曾经万邦来朝、海内承平的大唐,是真的,结束了。从开元盛世到天宝乱离,从灵武草创到长生殿惊崩,四十七年国运的抛物线,在父子二人的两声叹息里,画下了终点。而后人回望,只看见两道棺木,一西一东,静静躺在同一个四月的风里。
  
  若将玄宗与肃宗并看,恰成一对镜像:父皇是“纵”——纵情、纵欲、纵权于奸佞,把盛世作践空了;儿子是“疑”——疑将、疑臣、疑到把权柄尽付阉人,把江山作践怕了。一个死于“太信自己”,一个死于“太不信别人”;殊途同归,都倒在权力的误用上。这便是《盛唐长歌》写在“权力”二字上的两面:放纵与猜忌,是同一枚硬币的正反——翻来翻去,都是人心对权位的失重。
  
  昔年灵武,太子李亨仓促即位,张皇后曾亲手为他披甲、替他拭泪,是患难夫妻;如今长生殿前,她却成了惊崩他的乱源之一。人心在权力面前的变化,往往就在这般无声的、一寸寸的扭曲里。她不是生来恶毒,是“不甘”二字,把她从贤妃,推成了囚徒。可悲的是,她到死都没明白:在权力的棋盘上,皇后与宦官,从来都是棋子,不是棋手。
  
  史笔后议:肃宗之崩,表面死于惊,实则死于“祸”。这“祸”,不是安史叛军,是他自己一手纵容的宦官之祸。他信不过武将,便把刀柄交给阉人;阉人坐大,反噬其主——张皇后欲用宦官而反被宦官所噬,肃宗欲倚宦官而终被宦官惊崩。权力一旦错配,便如脱缰野马,最先踏碎的,往往是递缰的人。这,正是《盛唐长歌》写在“权力”二字上,最凛冽的人性告白:你以为你在用权力,到头来,是权力在用它自己;而你,不过是它手上,一截将尽的灯芯。
  
  第四节代宗即位——“朕接手的是一副担子”
  
  惊变之后,朝局需有人主。
  
  太子李俶,在李辅国、程元振的护拥下,于太极殿即皇帝位,是为代宗。他站在父皇停灵的长生殿外,遥望太极殿的台阶,心里没有新君登基的喜,只有一片沉甸甸的空。
  
  即位的礼成,他做的第一件大事,是议定父皇谥号。群臣议上,尊肃宗为“文明武德大圣大宣孝皇帝”——九个字,字字沉重,像是要把这位力不从心的天子,一生没说尽的委屈,都封进那方冷冰冰的谥册里。代宗亲览谥册,久久无言。他敬父皇的苦心,也怜父皇的无力;更在那一笔一画里,照见了自己将来的影子——若不能破除宦祸、削平藩镇,这“文明”“大圣”的谥号,终有一日,也会轮到他自己。他忽然懂了,所谓“接手一副担子”,担的不是富贵,是这千斤重的、不能重蹈的教训。
  
  大礼既毕,新帝独立于太极殿中。殿宇空阔,藻井高悬,父皇的灵柩尚在别殿,空气中浮动着香烛与药残混杂的气味。阶下,李辅国按剑而立,程元振垂手侍侧,还有那个自邺城监军起便步步高升的鱼朝恩(前章“宦祸与藩镇”所书之人),亦默默立于班中——三个宦官,如三尊铁铸的门神,把新天子,夹在权力的夹缝里。李辅国尤甚,此刻他刚刚“定策拥立”,自觉功高天下,连说话的声气,都比旁人高一截。代宗余光扫过,心中一凛:父皇当年“朕信不过武将”的一念,竟养出了这般尾大不掉的阉患。他暗暗攥紧袖中的手——这一回,新天子立下的第一个誓,不是平叛,是:有朝一日,必收此权。
  
  他想起多年前,自己还是广平王(前章“香积寺之战”“洛阳收复”里的那个少年统帅),意气风发,借回纥叶护之兵,誓复两京。那时他以为,仗打完了,天下就太平了。可如今坐在这御座上才明白,战场上的敌,易破;朝堂上的祸,难除。当年朱雀门外,曾有个老妇跪捧一碗清水,无人肯喝(此情此景,自收复两京一路回环至玄宗冷殿,始终是这卷书最沉的一笔)——如今他做了皇帝,第一桩该想的,仍是那碗水背后的千万苍生:仗打了七年,百姓的粥,可热了么?
  
  代宗望着空荡荡的太极殿,对身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,轻轻说了一句:“朕接手的不是天下,是一副担子。这担子,太重了。”
  
  老臣张了张嘴,终是没接话。他老了,见过玄宗的开元,见过肃宗的中兴未遂,如今又见这少年天子(代宗即位时三十六岁,在老臣眼里仍是少年)接过一副千疮百孔的担子。他明白那句“太重了”分量几何——这天下,藩镇未平,吐蕃时扰,宦官已尾大不掉,府库空竭,民力凋残;所谓“天下”,不过是一副随时会散的架子。
  
  这位老臣,是历经玄宗、肃宗两朝的元老,须发皆白,见过开元全盛时长安的灯火,也见过马嵬坡的烽烟。此刻他望着年轻的代宗,想起自己初入朝堂时,也曾是个敢言的少年——后来,言路堵了,同僚散了,他也学会了,在恰当的时刻,闭上恰当的嘴。所以他没有接那句“太重了”,不是无话,是深知:这副担子重不重,新君自己掂量去罢;旁人说轻说重,都是添乱。他只在心里,默默替这少年天子,捏了一把汗。
  
  他知道,父皇没说完的话、没平完的乱、没治好的祸,如今,都压在了他这副年轻的肩头。盛唐已矣,残局才刚开始。而那三个立于阶下的宦影,正随着渐起的夜风,越拉越长——新的朝代开始了,旧的宦祸,却连换了御座,都未曾退场。
  
  他想起郭子仪——那个被父皇解了又用、用了又疑的老将(前章“功高谦退”已书其韧),此刻正孤守在边镇。新君在心里,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:待局面稍定,这副担子,还需这样的老臣,替他扛。可他也清楚,要用这样的老臣,先得压住阶下那三个阉人。路还长,雪正落,他这副年轻的肩,才刚挨上那副千斤担子的温度。
  
  篇五“双帝驾崩与尾声”,至此收束。第六卷“乱世悲歌”,也在这父子相继的棺木与五月飞雪里,画下了句点。自香积寺的腥风,到两京的收复,到邺城的溃败、河阳的死守,到李白、王维、杜甫的三种活法、郭子仪功高谦退,到玄宗的冷粥与肃宗的惊崩——写尽的,是一个盛世如何碎裂,和碎裂之中,那些不肯弯、不肯灭的人心。而代宗接过的这副担子,将引出中晚唐另一段长长的、更难的下坡路。那是后话了。
  
  长安的市井里,百姓得知两代皇帝月内相继而崩,先是惊,继而惶——他们不懂朝堂的倾轧,只担心兵祸又起、赋税更重。卖炊饼的老汉嘟囔:“天子换得比节气还勤,咱这饼,涨价是不涨?”一句市井的牢骚,道尽了乱世小民最朴素的惶恐:不管谁坐御座,碗里那口饭,才是最要紧的。这也正是《盛唐长歌》反复写那碗“老妪捧水”的用意——史书翻页,苍生照旧;而苍生碗里那口饭热与不热,才是衡量一个朝代,究竟值不值得被记住的真正尺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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