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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章:画堂惹心猿

第13章:画堂惹心猿 (第1/2页)

孙新桐静坐于桌前,一袭白衣胜雪,不染半点尘埃。烛火昏黄,映着她凝脂般的肌肤。透出几分近乎透明的冷意,宛若清露晨流,又似新桐初引,清绝出尘,又透着股拒人千里的孤寒。却是那凝视的一眼,便令金笑开心头没来由地一颤。
  
  “呵。”金笑开轻笑一声,掩去眼底波澜,随手掸了掸崭新的衣袖,语气闲散:“更深夜重,孙长老还不歇息?”
  
  孙新桐并未回头,只素手轻抬,斟了一杯清茶。指尖捏着薄瓷杯沿,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,目光落于杯中碎茶叶,声音清泠,如碎玉击冰:“岳姑娘已经睡下。”微微侧首,眼睫垂下,在眼睑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,掩去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:“令妹机敏得紧。看似与你针尖麦芒,实则插科打诨,好一则‘身受囹圄,绝地逃婚’的戏文,倒是将众人目光都引了去。似乎说了许多,又似乎什么也没说。”
  
  金笑开避而不答,只伸展双臂,长长伸了个懒腰,面上浮起几分疲惫:“绫双素来被宠坏了,今日之事,劳烦孙长老照料了。”佯装打了个哈欠:“好久不曾安心睡过觉了,今儿非得睡他个天昏地暗,不知日月。”说着,转身便朝外走,步履看似随意,脊背却挺得笔直。
  
  孙新桐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,指节因用力而泛起极淡的白。望着那道即将消失的背影,脑海中,忽得闪过江府密室外,楼云袖那句似有深意的调侃,双颊竟不受控制地漫上一层薄红,似火烧般烫人。她心性向来淡薄,只觉这热度,来得突兀,连忙深吸一口气,借由微凉温度,压下心头莫名燥意。不过几次换气,神色已恢复如常,只余眼底深处,一丝未曾察觉的慌乱。
  
  “一直以来,金少从未展露剑技,众人皆以为金少武功,胜在双手之上。江府一行,方知金少剑技之旷绝。”孙新桐声音依旧清冷,却比方才低了几分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。话音落下,她心思一动,不由念起金笑开暴露剑技,只因自己被江上机所伤,心头一颤,仿佛被极细极韧的丝线轻轻勾了一下。酸涩与悸动交织,竟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:“你究竟是谁?金笑开,岳成纲,亦或是……”
  
  金笑开迈出的脚步倏然收回,转身看向孙新桐。思绪交错,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:“终究还是生疑了。”咧嘴一笑,笑意却未达眼底,半是玩笑半是认真:“亦或是,都是我呢。”
  
  孙新桐闻言一愣,只觉那张玩世不恭的脸在灯下明明灭灭,心中紧绷的弦忽然就松了,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如释重负:“似答非答,一如既往鬼精鬼精。”低声嘟囔,似是想起了什么,竟学着楼云袖的语气,压着嗓子暗自笑骂了一句:“狗东西。”骂完,忍不住“噗嗤”一笑,眉眼间的清冷孤寒尽数消融,宛若梨花初绽,不可方物。眼帘垂下,借着饮茶的动作,掩去唇边那抹尚未褪去的荒唐笑意。只觉指尖微颤,杯中茶水,竟也荡起一圈极细的涟漪。
  
  躲开孙新桐,金笑开快步回房,穿过幽暗走道,便见房中灯影摇曳。
  
  “如此正大光明,当不是乐师那伙人。”金笑开心中盘算:“是未醉酒的刘兄,还是不曾饮酒的纪染?”心知多半是宴中之人,也懒得多费心力,径直推门而入。
  
  抬眼望去,却见房中,青衣少女大马金刀端坐凳上。左臂斜撑桌面,白玉般的掌心托着秀丽脸颊,右手食指微曲,抵住杯底,指尖轻捻,杯盏便顺着指腹力道滴溜溜旋转成舞,宛如穿花蛱蝶。
  
  楼云袖斜睨他一眼,便收回目光,故作凄苦地叹了口气:“当真人不如新啊。与六嫂相聊甚欢,却忘了还有个可怜的醉酒小师妹。”一副自怨自艾模样,若非熟悉,当真要被她骗得心生怜悯,愧疚难当。
  
  “什么六嫂?”金笑开反手合上房门,眉心紧蹙,压低声音呵斥道:“休得胡乱说,坏了人家清白。”
  
  楼云袖闻言,唇角微勾,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:“你藏拙数载,为何偏偏在孙长老遇险之后,才肯亮出剑法?”话音未落,她抵在杯底的指尖骤然发力,杯盏脱手而起,凌空飞旋,带起一阵细碎的破风声。
  
  金笑开玩心顿起,眼底掠过一丝促狭,探手便朝那飞旋的杯盏抓去。楼云袖岂能让他如愿?当即足尖一点,身形拔地而起,双手分出。见她左手五指微张,直取那倒悬的杯口,右手化作擒拿鹰爪,带着凌厉指风,直奔金笑开手腕“腕骨穴”。金笑开不慌不忙,手臂宛若灵蛇摆尾,自她双臂交织的缝隙间滑过。手腕竟以不可思议的角度诡异地一折,避开擒拿之势,食指顺势轻弹,正中杯底。“叮”得一声清脆响声,杯盏受力倒飞,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,最终稳稳当当,落入了金笑开的大手之中。
  
  “哼!”楼云袖夺杯不成,鼻尖发出一声娇哼,气鼓鼓地坐回凳上,撇了撇嘴道:“本姑娘手上功夫是不及你,但论及剑上造诣,却未必怕了你。”说道此处,她眼波流转,口中意味深长的“咦”了声:“那纪染今日所施展手法,旁人或许眼拙,却瞒不过本姑娘的火眼金睛。那分明是你‘金蛇缠丝手’的招数。”话音刚落,她猛得跳起身,绕着金笑开转了一圈。目光自上而下,将他好生打量了一番,仿佛今日才初次相识一般:“好啊,我的好师兄!”楼云袖柳眉倒竖,娇嗔道:“你这可是吃着碗里,看着锅里,得陇望蜀,贪得无厌。呸,狗男人!”伸出纤纤玉手,理直气壮地递到金笑开面前:“本姑娘不管,你今日也得传本姑娘一门绝学!”
  
  金笑开被她连珠炮似的话语弄得哭笑不得,无奈地伸出手,在她天灵盖上轻轻一扣:“成日里胡言乱语,真应该让五师姊将你关起来,好好磨磨性子。”
  
  一提起那位冷面青霜的五师姐,楼云袖便想起她严厉的模样,纵是金笑开也要退避三舍,不由得俏皮地吐了吐舌头。金笑开收回手,叹道:“这几年来,我四处拜师学艺,哪次没有带上你?我会的武功,你又有哪样不会?”
  
  楼云袖“嘿嘿”怪笑,凑上前来,满面谄媚:“好师兄,你那‘盘踞剑势’厉害得紧,干脆给了本姑娘。本姑娘定将其发扬光大!”
  
  金笑开连翻白眼,走到桌前坐下,慢条斯理地斟了一杯清茶,送至唇边轻抿一口,这才缓缓道:“‘盘踞剑势’虽名中有‘剑’字,实则乃是一套极为奇特的运功法门。只因苦觉恩师当年以剑创此功,方才有了这个名头。你这毛毛躁躁的性子,实在不合宜。还是早些寻你的意中人去吧。”
  
  “不急不急。”楼云袖毫不在意,索性端着凳子,挨着金笑开坐下:“磨刀不误砍柴功。你且先把秘籍写下来,交给给本姑娘。待本姑娘学会后,也学你那金蛇恩师,若是他不从,我打到他从便是。”
  
  “噗!”金笑开惊得将口中茶水尽数喷出,惹得桌面一片狼藉。他一边拿袖子擦拭,一边指着楼云袖,哭笑不得道:“你这行事做派……”竖起大拇指,由衷叹道:“当真是干脆利落。罢了,笔墨纸砚,明日你且送来便是。”
  
  楼云袖闻言,得意地扬起下巴,手腕一翻,“哐当”一声,将苦鸣剑掷在桌上:“剑还你。”金笑开微微一怔,未料她竟如此大方,正欲开口打趣,却听楼云袖嫌弃地摆了摆手:“太丑,不及本姑娘宝剑之万一。”说罢,头也不回,像只轻盈的燕子般,径直朝门外溜去。
  
  “呵。”金笑开莞尔一笑,随手将苦鸣剑收起。反手锁上房门,吹熄案上摇曳的烛火,和衣躺下,任由一夜无话。
  
  次日天光微熹,晨雾尚未散尽,李如澹携马贩牵着几匹神骏的高头大马,停在福顺楼前。郜怀茹与孙新桐等人早已在客栈门前静候多时。金笑开心念昨夜答允楼云袖之事,面上讪讪,向孙、郜二人连连拱手告歉,只称在福宁城尚有要事,需暂留几日方能脱身。
  
  孙新桐目光清冷,在金笑开与一旁百无聊赖的楼云袖身上一转,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。不等郜怀茹开口,便当先伸出三根纤长手指,语气清泠而不容置喙:“给你三日时间。三日后,必须快马加鞭,返回三元会。”
  
  金笑开暗自盘算,那“盘踞剑势”早已烂熟于心,三日时间默写,绰绰有余,当即抱拳应下。
  
  孙新桐既已首肯,郜怀茹自无异议。她略作沉思,吩咐李如澹随队同行,让金笑开借机将前往三元会的隐秘路线告知温简。临行前,李如澹策马靠近,借着整理缰绳的动作,将金笑开嘱托调查的线索,低声尽数告知了金笑开。随后,一行人策马扬尘,绝尘而去。
  
  刘定钦与这几位女子并不熟络,又无心加入三元会,索性留在福宁城中四处闲逛。楼云袖则自告奋勇,一溜烟跑去街市,采买上好的笔墨纸砚。金笑开独自跨上骏马,朝着飞云岭的方向疾驰而去。晌午时分,日头正毒。金笑开抵达飞云岭,待守寨护卫通报后,径直入内。将前往三元会的路线,向温简细细交代再三,连温简备下的酒宴也顾不得享用,便匆匆折返福宁城。
  
  晚膳过后,刘定钦自行外出寻乐子去。楼云袖抱着文房四宝,二话不说,将金笑开推进房中,反手便落了锁。她抱臂倚在门外,像只护食的小猫,生怕金笑开出尔反尔,趁机溜之大吉。
  
  如此大门不出,二门不迈,转眼便是一整日。屋内烛火通明,金笑开凝神静气,将“盘踞剑势”的运功心法,尽数默写于宣纸之上。末了,他又将李如澹白日里交代的调查线索,详详细细写了下来。
  
  待房门开启,金笑开将“盘踞剑势”心法与记载线索的纸张,一并交给楼云袖。楼云袖看也不看便珍而重之收入怀中,唇角扬起一抹得意的弧度,转头朝身后三名持剑女侍吩咐道:“三位姊姊,劳烦先跟着我师兄,好生看管,莫要让他胡作非为。本姑娘尚有要事在身,待忙完便来寻你们。”三女初听本是心有几分失落,听到后来,不由掩面嬉笑,这师兄妹二人打闹玩耍,更胜血亲,与从前江府所见,大为不同。
  
  话音方落,楼云袖已跃上金笑开那匹骏马,按照纸上所写的路线,扬鞭催马,在金笑开叫喝声中,头也不回地冲出福宁城。
  
  次日,金笑开重新购置了几匹快马。他翻身上马,与刘定钦以及那三名持剑女侍并辔而行,迎着初升朝阳,几人策马扬鞭,朝着三元会的方向疾驰,留下一路飞扬的尘土与渐行渐远的马蹄声。
  
  一行五人,晓行夜宿。眼见距三元会不过半日脚程,再往前行,便是堕民汇聚的荒僻之地,莫说客栈酒肆,便是寻常茶馆小贩,也寻不见半个身影。金笑开心中暗自盘算,此番前往三元会,乃是为了向柯天屹辞行,若带着三名持剑女侍同去,诸多不便。当即在附近寻了一处还算整洁的客栈,将三女安顿下来。
  
  三女姊妹终究亡于三元会排布之下,心中自不愿与仇敌为伍,金笑开如此安排,正合了她们的本意。临别之际,金笑开随口问起三女姓名。三女闻言,神色黯然,只道她们自幼无父无母,本不知姓甚名谁,昔日在江府,不过是依着“三才剑桩”排辈,以“天字剑桩”为姓,分别唤作天梅、天兰、天竹。如今既已脱离江府,自不愿再沿用此名。她们念及今日性命皆是楼云袖所救,索性便分别取用“楼云袖”三字。只是“袖”字难以为姓,便化用谐音,改姓为“修”,分别取名楼梅、云兰、修竹。
  
  金笑开听罢,心中微动,暗叹这三位女子虽是刀口舔血之辈,却也是重情重义之人。他本想留些银两给三人作为盘缠,当下伸手入怀,翻找半晌,却只摸出十余两碎银,以及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笺。他眉头微皱,展开信笺一看,只觉天昏地暗,竟是不知何时,身上银票已被楼云袖那丫头摸了去。一旁的三女见状,再也忍不住,掩唇笑得花枝乱颤。楼海一边擦着眼角笑出的泪花,一边从怀中掏出一把沉甸甸的银两,在手中晃了晃,笑道:“金少不必破费,我姊妹三人身上还有些余钱,足够花销。”观那银两,比金笑开全身上下所有的家当加起来,还要多出数倍。金笑开无奈摇了摇头,只得作罢。
  
  安顿好三女,金笑开与刘定钦再度策马前行。约莫半个时辰后,二人穿过荒凉的堕民聚居地。金笑开勒住缰绳,朝着刘定钦郑重地拱手抱拳,朗声道:“一路同行,多谢刘兄照拂。”刘定钦虽从不提及,金笑开却心如明镜,盖因自己伤势未愈,刘定钦方一路跟随护卫。刘定钦闻言,连连摆手,仰头看了看天边渐沉的暮色,笑道:“若真要谢我,便随我饮上一杯。”见金笑开面露难色,似有推辞之意,刘定钦又补充道:“放心,此酒并无半分酒味,入口反倒满嘴花香,最是清冽解乏。”故作扼腕长叹模样:“你我相识以来,却从未有过痛饮畅谈的机会。此番一别,山高水长,不知何时方能再会。”话音未落,他已不由分说,一把抄起金笑开的缰绳,调转马头,策马而奔。
  
  只见刘定钦左手轻提缰绳,右手稳稳控住另一匹空马的辔头。双马在他的驾驭下,竟如臂使指,蹄声整齐划一,连呼吸吐纳都仿佛融为一体。
  
  金笑开看得真切,不由得睁大了眼,眼底满是惊叹与折服。他忍不住心中赞道:“一人御二马,浑然天成。刘兄这策马之能,当真非比寻常,令人叹为观止!”心念电转间,想起那日孙新桐定下的三日之期。如今提前一日动身,纵使与刘定钦彻夜长谈,也绝不会误了时辰。他本就不是个循规蹈矩的拘谨之人,当即朗声一笑,伸手稳稳抓住了缰绳:“既是刘兄盛情,在下随你去便是。”
  
  行不多时,眼前骤然一亮。只见幽暗阴翳的竹林深处,透出一片夺目绚烂的华光。
  
  复行一刻,相距愈近,灯火愈盛,待得看清眼前光景,金笑开不由得微微一怔。只见前方不远处,竟似有人砍竹伐木,辟出一方极为开阔的平地。平地上,磊土筑石、抬梁穿斗,辅以青石铺阶,一座偌大的屋舍拔地而起。休说此地乃是堕民汇聚的贫瘠之所,便是周边富饶之地,也鲜见如此规模的建筑。寻常路边酒社、林中人家,多是就地取材,以毛竹、杉木草草搭建,而眼前这座屋舍,既取法左近风貌,又效仿江南园林的堂皇富丽。雕梁画栋,飞檐翘角,梁柱之上皆绘着繁复精美的彩绘,檐下更是悬挂着流苏垂坠的铜铃,微风拂过,叮当作响,尽显奢靡富贵之气。
  
  穿林而过,耳畔丝竹管弦之声靡靡萦绕,眼前更是奇光异彩,令人目眩神迷。细看来,大门两侧朱漆立柱之上,左右各悬三盏硕大的圆灯。那灯足足一尺有余,自上而下并列排开,灯罩以红、橙、黄三色薄纱交织而成,光影流转间,炫彩夺目,恍若幻境。灯下人影憧憧,往来者既有衣着光鲜的商贾贵人,亦有满身煞气的江湖草莽。他们欢笑而入,醉酒而出,一出一入,皆有身姿曼妙的佳人相搀相扶。那些商贾草莽似是无所顾忌,手掌在女伴身上肆意游走,待到分别之际,犹将手掌凑上鼻尖深深一嗅,方才露出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。
  
  金笑开眉头微蹙,一把勒住缰绳,声音低沉:“刘兄,此地龙蛇混杂,恐非良所。”刘定钦不以为然,朗声笑道:“金兄也是读书人,岂不闻‘出淤泥而不染’?我们只是寻酒共饮,届时安排个安静房间便是,那些个污浊丑秽,于我等何干?”
  
  话音未落,一阵香风拂面而来。只见一名身着红衫的美妇,手执一柄绣着缠枝牡丹的团扇,半遮半掩着那张浓艳欲滴的俏脸。她一步三摇,腰肢款摆,宛若风中弱柳,笑意盈盈地迎到了刘定钦马前。她朱唇轻启,声音酥软入骨,手中团扇,似有若无地在刘定钦握着缰绳的手背上轻轻一拍:“呦,刘爷来了!”媚眼如丝般流转,随即又落在了金笑开身上。她目光毒辣,只一眼便瞧出金笑开虽换了一身洁净衣衫,却不过是寻常灰布,与这进出销金窟的富贵相比,简直是云泥之别。但她面上的笑意非但未减,反而愈发浓艳,绕过刘定钦,温言软语地问道:“刘爷带了好友,不知这位公子怎生称呼?”说话间,那团扇又似不经意地朝金笑开拂去。
  
  金笑开平日里何曾见过这等阵仗,只觉一股腻人的脂粉气扑面而来,背脊生寒,竟比在刀光剑影中,与人武斗还要来得提心吊胆。他双手连忙后缩,避开那把团扇,抱拳正色,语气生硬地道:“在下姓金,一介草莽罢了。”
  
  红衫美妇手中的团扇落了个空,轻飘飘地搭在了马颈之上。她微微一怔,显然没料到金笑开竟如此不解风情。但这等三教九流她见得多了,心中虽觉无趣,面上却丝毫不显,转瞬便恢复了那副媚骨天成的模样,娇嗔道:“公子谦谦有礼,果真妙人。”说罢,她双掌轻轻一拍。明明未发出半点声响,暗处却如鬼魅般闪出两名小厮。二人低眉顺眼,垂腰躬身,只字不发,熟练地牵过缰绳。
  
  刘定钦当先跃下马来,朝红衫美妇吩咐道:“寻个僻静雅间,好酒好菜,但上无妨!”随即一拍马背,转头朝金笑开打趣道:“走吧金少,难不成还要我个粗人,扶你下马?”
  
  “刘兄说笑了。”金笑开左右扫视,见周围目光若有若无地聚拢过来,若是此刻强自挣脱、策马离去,不免落了刘定钦的面子。他心道,任他红尘万丈、变幻莫测,我自岿然不动便是。当下不再迟疑,利落地跳下马背,朝那两名沉默的小厮拱手道了声谢。两名小厮依旧一言不发,低头牵马,自顾朝一旁的马厩走去。
  
  “这是来了新贵人呐。”伴随着一道粗嘎的笑声,一名体态雍容的中年人悠闲踱步而来。只见他脸如圆盘,面色红润油亮,想来已饮下了不少酒水。他身子一步一摇,将身上那件宽大的锦袍绷得紧紧的。待走近时,他那只胖乎乎的手掌,毫不避讳地朝红衫美妇腰身摸去,口中“嘿嘿”怪笑:“呦,还是俊俏后生。”一张口,浓烈的酒气便喷薄而出。
  
  红衫美妇“哎呦”娇哼,身姿如水蛇般一扭,巧妙避开。她凑到那中年人耳边,也不知低声说了些什么,只见那人“哈哈”大笑,满脸横肉乱颤,转身返回屋舍内,临走前,仍不忘在那美妇的手背上重重捏了一下。
  
  美妇也不恼,只是娇嗔地白了他一眼,随即笑靥如花,摇着团扇,将刘定钦与金笑开二人引入大门。路过红漆立柱时,金笑开目光微抬,见上方牌匾刻有“翠红楼”三字。那字迹并非出自大师之手,显得极为寻常。但这名字,却令金笑开心中猛然一跳。当日三元会中,刘定钦半夜寻他外出饮酒,所言的便是此地。耳畔“嗡嗡”一响,那日纪染警告之言,好似犹在耳边回响。他脚步不由得一滞,手臂却是一紧,已被那红衫美妇顺势揽住,半推半拉地扯入那灯红酒绿之中。
  
  甫入翠红楼,眼前光景骤变。楼中,穹顶高悬,琉璃嵌栋,宝石镶檐。宫灯高挂,华光璀璨,迷离人眼。脚下绒毯厚软,步履无声,奢靡至极。四壁悬画,泼墨山水与女仕娇容相映成趣。龙涎香燃,烟霭缭绕,胭脂粉腻,甜香入骨。只消轻嗅,便觉骨软筋酥,心旌摇曳。
  
  放眼大堂,座无虚席。商贾名流,衣冠楚楚,大腹便便,推杯换盏间,言必金玉,俗气熏天。江湖草莽,佩刀带剑,满身煞气,划拳行令时,声如洪钟,粗犷豪横。身侧侑酒,云鬓花颜,衣香鬓影。待到酒意正酣,男人礼义尽抛,手足并起,游走侑酒香肩纤腰。那些个侑酒眼含秋波,软倒男人怀中,喂酒夹菜,娇笑连连。满桌珍馐,无人问津,杯中醇酒,推杯换盏,不知换了几巡。
  
  红衫美妇唤来小厮,低声吩咐几句,便引着刘、金二人拾级而上。沿雕花扶手蜿蜒而上,直登三楼,步入幽深回廊。楼下的喧嚣渐行渐远,只余下隐隐约约的丝竹靡音。
  
  至一扇雕花门前,红衫美妇驻足,请二人入内。她亲自斟茶,福身一礼,悄声退下。房门轻合,万籁俱寂。屋内檀香袅袅,果然僻静。
  
  金笑开端盏,轻抿一口。茶无苦涩,花香清冽,直沁心脾,神思顿清。金笑开“咦”了一声,搁下茶盏,面露惊奇:“此楼富丽堂皇,极尽奢靡。此茶亦不可多得,似乎并非寻常茶叶,而是以花入茶,采用独特制法,一经浸泡,花香弥漫。这背后老板,当真品味非凡。”
  
  “金公子好见识啊。”木门轻启,一阵香风先至。红衫美妇莲步轻移,踏入房中。她手中团扇慢摇,笑吟吟地打量着金笑开,眼角眉梢皆是风情:“老身在这翠红楼迎来送往,阅人无数。今日一见,方知公子非但生得一副好皮囊,这眼力见识更是出类拔萃,倒叫老身这半老徐娘,自惭形秽了……”说话间,她身子微侧,身后五名妙龄少女鱼贯而入,一字排开。美妇团扇一引,娇声道:“二位公子,且瞧瞧可有合眼缘的?”
  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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