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:烟涛渡星躔
第16章:烟涛渡星躔 (第1/2页)三元会中生死关,竹林深处故人现。
孙新桐只身当关,素手布奇阵。月华下,竹影婆娑,宛若寒霜。月下佳人,绝尘而立,本是清绝淡漠的面庞上,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。紧紧攥着的素手,指节泛白,强压心中纠葛。
一声“孙长老”,一句“好雅兴”,穿透死寂的夜风。金笑开如尽全身气力,连舌尖都泛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苦。面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僵硬笑意,故作轻松调侃。
六字入耳,孙欣桐身躯微微一颤。先是一瞬错愕,随即眼底划过一抹浓得化不开的苦涩,轻声道:“你我之间,终也陌路了?”话音未落,她猛得一甩袖袍,袖袍间卷起一阵凛冽寒风,将周遭竹影搅得支离破碎。目光如霜雪刺骨,声音不带半分起伏,却字字如刀:“今日只有三条路。要么你走,把她留下;要么她走,你留下受罚。”她微微一顿,深吸口气,眼底掠过一丝决绝暗芒:“若你两样都舍不得……那便拔剑杀了我。我死,你们皆可生。”
“哈,哈哈!”金笑开猛然狂笑起来,笑声震得他浑身颤抖,字字如针,刺得他锥心疼痛:“三条路么!”
绮红紧咬下唇,面白如纸。望着眼前宛若谪仙般的女子,只觉自惭形秽。她向前猛踏一步,颤声道:“我……我留下!只求孙长老高抬贵手,放过金大哥……”绮红虽分不清缘由,但见金笑开状若疯癫、如狂如颠,心知此事已难善了。百般思绪翻涌,口中苦涩如同嚼蜡,再看孙新桐,暗叹自己终究是万万不及的:“这便是金大哥的意中人么?”然而,孙欣桐连余光都未曾给她半分,清冷的眸子只死死凝在金笑开身上。绮红心一横,双腿一屈,竟是要向着孙新桐跪下。就在双膝弯曲过半的瞬间,一只温热的大手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臂,将她轻轻扶起。
孙新桐素来少言,但所言之事从未失信,这决绝姿态,似已是将退路彻底斩断。金笑开看着眼前人,满面绝望。他徐徐转过身,将身上所有财物尽数塞入绮红手中。不顾绮红奋力挣扎,用力握住她冰凉的小手,眼底泛起一片柔光,轻声道:“姑娘保重。”说罢,决然松手,转向孙欣桐,脸上重新挂起那洒脱不羁的笑意:“孙长老,走吧。”
“你……”听到那句“走吧”,孙新桐心中没由得一恼,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与颤抖:“你当真如此?三日以来,我们未曾寻得线索,你只怕……”
“断四肢,废功体么?”金笑开慨然一笑。侧过头,朝绮红微微颔首,温言道:“有劳姑娘了。”随即往斜向轻轻撇去。
绮红怔在原地,看着金笑开的背影,眼眶瞬间通红。她知晓金笑开为换自己生路,宁愿重返三元会。她更是知晓,如今金笑开背负黄氏命案,此行十死无生。感动、不舍与锥心的痛楚如潮水般将她淹没,可当她触及金笑开那不容置疑的目光时,心中却又莫名生出一股怪异的情绪。看了看眼前女子,又看向金笑开,心底忽然升起一个荒谬又清晰的念头:“金大哥这般决绝,或许并非为了自己,而是根本不舍得与孙长老兵刃相向罢了。”此念一出,便如细刺扎入心底。咬紧下唇,直将贝齿染红,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,纵然心中万般不愿,仍是深深看了一眼那男子的背影,一步三回头,缓缓没入茫茫夜色之中。
孙欣桐并未阻拦,只是任由绮红离去。待那抹倩影消失,她才缓缓收回目光。清冷的眸子,上上下下、仔仔细细打量着金笑开,仿佛在审视一个全然陌生的故人。良久,她才轻启朱唇,语气中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深意:“依你往日的性子,我本以为……你会争出第四条路。”
金笑开忽得开怀大笑,笑声在寂静的竹林中显得格外清朗:“孙长老如何肯定,在下此刻不是在拼这第四条路呢?”孙新桐闻言,眉间凝结的寒霜微微化开,眼底泛起一抹极淡的温润笑意,轻声道:“哦?若凭你当日在江府密室中所施展的绝艺,我确实非你对手。如此说来,岂不是我中了你的计?”
金笑开摇了摇头,目光深邃地看着孙新桐,笑道:“恰恰相反,实乃在下入了孙长老所设之彀。若非孙长老本意如此,又怎会轻易让绮红姑娘安然离开?”孙新桐眉峰轻扬,神色未变,只淡淡吐出四字:“你试探我?”
金笑开抬手挠了挠头,露出一抹无奈又怀念的笑意:“可见孙长老还是那个孙长老,金笑开依旧是那个金笑开。”然而,他眼底的笑意转瞬即逝,愁绪悄然爬上眉梢,低声问道:“我们若是走了,你又当如何交代?”孙新桐微微垂眸,语气波澜不惊:“技不如人,无可奈何。”话音刚落,她神色骤然收敛,眸中重归寒若霜雪的冷冽:“闲话休提,今日之事,绝非你往日风格。你究竟为何这般激进?难道是为了……”语气微顿,带着几分酸涩:“为了那个绮红?”
金笑开长长舒了口气,手下意识地探入衣襟之中,似要取出何物。孙欣桐却冷声打断:“别找了,早被你的好师妹丢了。”金笑开动作一僵,讪讪将手收回,随即面色一正,沉声道:“绮红姑娘只是其一。三元会在下已经回不去了,嫂子无故身亡,而她身上的致命伤,正是在下的独门暗器。”
“二嫂……身亡了!”孙新桐勃然色变,清冷的面容上满是惊愕,但转瞬便恢复了平日的自若。她微微蹙眉,语气笃定而冷静:“二嫂待你,亲如胞弟,你对二嫂,敬重有加。此事定是有人栽赃嫁祸。”
金笑开摆了摆手,眉宇间尽是洒脱不羁:“栽赃也好,嫁祸也罢,倒是无妨。只是嫂子她……在下游走武林,实为身负要事。此番返回三元会,本就有意辞行。不想却逢此般变故。如今大事未尽,在下断不能就此轻贱性命。既然三元会已容不得在下,旦夕皆兵,在下离开便是。”说到此处,忽得想起黄氏之言,心中如擂鼓般剧烈跳动,掌心也不由得沁出冷汗。抬眸直视孙欣桐,郑重问道:“孙长老,你可意愿随在下一同离开?”
孙新桐闻言一怔,眼中闪过一丝慌乱,却在瞬间被她强行压下。微微撇过头去:“怎么,一位红粉知己在旁不够,还要打我注意?”嘴角抽动,厉叱一声:“快滚!”
金笑开自觉失言,却仍放不下心,轻唤道:“孙长老……”孙新桐扭过身躯,背对金笑开急喝道:“还不快滚!”见孙新桐心意已决,金笑开无奈叹气,抱拳深深一揖:“孙长老,日后若有需要,在下定当竭尽全力。”说罢,不再多言,转身朝着绮红离开的方向大步走去。
身后,又传来孙欣桐带着几分羞恼的骂声:“带上你的人,往那边滚!”金笑开讪笑着应下,略显狼狈地追入夜色之中。孙欣桐背对着他,久久未动。直到再也听不见身后的动静,她才缓缓转过身,望着那渐行渐远的人影,怔怔出神。夜风拂过,她抬起冰凉的手掌,悄悄按在火烧般的脸颊上,试图压下脸上阵阵滚烫。
告别孙新桐,不足半百之数,便见一道纤细的身影,正缩在粗壮的翠竹之后,探头探脑遥望着。一见金笑开走近,那少女顿时喜出望外,莲步飞驰,合身撞入他怀中,双臂环住他腰身,语带哭腔:“太好了……我就知道,金大哥绝不会丢下绮红不管!”
金笑开费尽气力,才将绮红推开。月光下,但见绮红哭得梨花带雨,清泪纵横,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,当真我见犹怜。金笑开一时狠不下心,只得叹气低声道:“随我走。”说着,便转身朝另一侧的密林深处走去。绮红却有些奇怪,眨了眨红肿的眼睛问道:“金大哥,走那边不是更快些么?”生怕金笑开会随时消失不见,全然不顾他若有若无的挣扎,像只护食的小猫,直将他手臂紧紧抱住。她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抹狡黠的甜笑,眼底尽是欢喜。金笑开急着赶路,未曾多加留意,挣扎几番,见实在挣脱不得,只好作罢,由着她去了。
二人并肩而行,不出两刻,便走出了幽深竹林。眼前豁然开朗,一道宽阔的水流横亘在前。清冷月光倾泻而下,铺在粼粼波光上,灿若一条流动的银河,生生将二人去路拦下。
水面上,一叶乌篷船静静泊着。船头悬着一盏孤灯,昏黄的灯火在夜风中摇曳,映照着灯前一道傲然挺立的青影。那人双手负于身后,身形挺拔,指尖紧紧扣着一柄长剑。
“怎么是她!”金笑开瞳孔骤缩,心头猛得一惊。
不及细思,那青影已然动了。见她双足轻点水面,身形如鬼魅般掠至金笑开面前。随着“锵”得一声龙吟,长剑出鞘,寒芒直指金笑开咽喉。纪染凤眸微眯,盯紧金笑开,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冷弧:“三更半夜,金少倒有闲心,带着个不干不净的累赘,月下花前,当真是好雅兴啊!”
“不干不净”四字如冰锥刺心,直令绮红羞愤难当,一声“累赘”,更是将她满腔委屈尽数勾出。眼眶霎时通红,泪水如断线珍珠般簌簌滚落,身子止不住轻颤。金笑开虽未回头,却将身后少女的悲戚尽数感知。他眉头微蹙,右手缓缓抬起,那带着愁墨手衣的右手,径直握向森寒剑锋,声音低沉,字字郑重:“你言过了。”
掌中真力骤发,纪染万未料到金笑开竟会为了一个风尘女子公然出手,一时不察,虎口发麻,被生生逼退三步。她稳住身形,凤眸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,握剑的指尖微微发颤,连声音都染上了几分错愕与怒意:“你为了她,竟然……”
金笑开敛去眼底情绪,语气平静而温和,却不容置疑,缓缓开口道:“纪姑娘素来洁身自好,视那烟花柳巷为藏污纳垢之地,此乃姑娘风骨,在下不敢置喙。可世间众生,如天地草木,本无高低贵贱之分。绮红姑娘本是清白人家,奈何遭逢家变,才被迫坠入泥淖。世人多如浮萍,随波逐流,说到底,不过是在命运翻覆中苦苦挣扎的可怜人罢了。姑娘又何必对这等苦命女子,如此苛责?”他微微一顿,目光越过纪染,投向那艘静静泊在波光中的乌篷船,语气转为平和:“何况,孙长老遣姑娘在此拦路,恐怕并非只是为了此事吧。”
忽得传来一阵清脆掌声,打破岸边沉寂。乌篷船那低矮的舱帘被一只纤纤玉手缓缓掀开,一道婀娜倩影,踏着月色款款而出。来人一身翠绿罗衫,云鬓斜簪,迎着清冷的月光,眉眼间平添了三分入骨的妩媚。她掩唇轻笑,眼波流转间尽是风情:“金公子这番话,说得当真是透彻。若非生不由己、命不由己,谁又甘愿去做那下九流的营生?金公子肯为我等苦命人发声,奴家在此,替姐妹们谢过金公子。”说罢,她竟真盈盈行礼作揖。
金笑开心头一跳,刚欲抬手虚拦,却觉自己的手掌已被人攥紧。他扭头看去,只见绮红早已哭成了泪人,一声抽泣未落,便将脑袋深深埋进了他臂弯之中,像只受了惊的小兽般死死不放。金笑开稍稍用力,想要抽回手臂,却被她攥得更紧。他无奈叹气,不再挣扎,任由她靠着,转而将目光投向那乌篷船,朗声道:“刘兄既然来了,又何必躲在暗处,装神弄鬼?”话音未落,客舱的布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挑开,刘定钦大步跨了出来。他身形精壮挺拔,一身灰布劲装,浑身透着一股干练的江湖气。手里捏着个油纸包,漫不经心地往嘴里丢着几块零碎的干果蜜饯,一边咀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咧嘴笑道:“哎哟,巧了不是?这才分开没几天,又在这儿遇上了。”
那句轻飘飘的“巧了”,金笑开是一个字也不信。好不容易从绮红那满是泪痕的紧握中抽出臂膀,整了整衣袖,快步来到纪染面前。一想方才剑拔弩张、此刻神色复杂的好友,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称呼。嘴皮子咂摸了半晌,方试探般说道:“纪姑娘……”
“什么纪姑娘,我是你姑奶奶!”纪染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,气得浑身发颤。她猛一甩手,“哐当”一声将手中长剑狠狠掷于地上。随即,她欺身向前,纤细的指尖直直戳向金笑开,只差毫厘便要戳中他的鼻尖。她眼眶通红,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骂道:“好你个忘恩负义、背信弃义、见色起意的狗东西!你姑奶奶我为了救你,不惜向你泄了秘密、偷了钥匙,更连夜飞驰,找到刘定钦,亲自买船雇人。你不念我半分好也就罢了,竟还敢为了别人对我恶语相向!敢情在你金大少心里,天大的好事都是孙新桐的,里外不是人的脏水全泼到我纪染身上!”话音未落,她一把抄起地上长剑,转身便朝乌篷船走去。只见她手腕一抖,寒光闪烁,长剑带着满腔郁愤,狠狠朝船身砍去。
一旁刘定钦捏着零碎吃食的手僵在半空,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。他愣了半晌,才喃喃道:“没看出来,这么活泼的姑奶奶,竟是个一点就炸的暴脾气。”他反应极快,一把捞起还在发愣的含翠,脚尖轻点,如大鸟般纵身跃上岸,麻利地躲到了一旁。他一边护着怀里的女子,一边喋喋不休地嚷嚷道:“小翠啊,这船咱不要了,这路咱也不跑了,什么追杀不追杀的,咱也不管了。走走走,咱们喝酒去,这地方一刻也待不得!”含翠被他一把抱在怀里,非但没有半分惊慌,反而笑得花枝乱颤,胸前波涛随着笑声微微起伏。她伸出纤纤玉指,轻轻戳了戳刘定钦胸口,眼波流转间尽是妩媚与促狭:“刘爷这就怕了?方才不是还吃得挺香么?”她掩唇娇笑,目光却若有似无瞟向岸边僵立的金笑开,眼底满是看好戏的意味。
刘定钦的声音,看似压得极低,实着清晰无比。纪染举剑的手猛得一僵,原本满腔怒火,被这突如其来的插科打诨噎得不上不下。她狠狠啐了一口,凤眸圆瞪,咬牙切齿地骂道:“这船是姑奶奶花真金白银买的,便是拿去给狗坐,也不给你这等没心没肺的狗东西坐!”她手腕一翻,利落地将长剑归鞘,一把抓起系在岸边的缆绳,转身便朝岸上生拉硬拽,那架势仿佛拽的不是船,而是她无处发泄的委屈。
金笑开倒是头次见识纪染有此脾气,方才那股子剑拔弩张的气势,此刻早已泄了七分。望着她微微颤抖的肩头,心里一软,一咬牙,索性缩着脖子厚着脸皮凑了上去,试探着唤道:“纪姑娘……”不等他说完,纪染猛一回身,提起那带鞘的长剑,狠狠朝他手臂上抽去。金笑开不敢躲闪,生怕又惹得她不痛快。
“哐”得一声,剑鞘结结实实抽在他的手臂上。纪染也是一愣,没料到金笑开竟真就硬生生受了这一下。本还要骂出口的话顿时卡在喉咙里,慌乱丢下手中的缆绳,急忙上前一步,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查看。指尖触碰到他衣袖下微微泛红的痕迹,眼底的怒意瞬间散了个干净。她抬起头,见金笑开并无大碍,这才暗暗松了口气,可嘴上依旧不肯饶人,没好气地骂道:“你傻啊,不躲?若是剑出了鞘,我看你这手臂还要不要了!”
金笑开见她眼眶微红,不由心中一暖,当即咧嘴一笑,语气里满是讨好:“若是剑真出了鞘,我还能傻站着不成?”收敛了嬉笑,目光灼灼地看着她,说道:“你对我的恩情,我可铭感五内,此生绝不敢忘。”纪染被他看得脸上微微发烫,连忙别过头去,狠狠翻了个白眼,嘴角不由自主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:“就你话多。”
含翠倚在刘定钦怀中,一双勾魂摄魄的桃花眼,似笑非笑地在绮红、金笑开与纪染三人身上来回打转。她伸出纤纤玉指,轻轻点了点金笑开的方向,红唇轻启,压低了嗓音,语气中却带着些许意味深长:“纪姑娘,孙长老,还有那个岳师妹,奴家这好妹妹的命,当真是苦到了骨子里。”鼻尖哼了声,眼波流转间尽是凉薄:“这金公子看似斯斯文文,原来也是个四处留情的浪荡子。这桃花开得多了,早晚是要变成桃花劫。”目光顺势落在刘定钦身上,却见刘定钦正砸吧着嘴,不无羡慕,一拍大腿叹道:“吾辈典范。”含翠闻言,妩媚的脸庞瞬间一僵,柳眉倒竖,在他腰间恶狠狠拧了一把,娇嗔骂道:“你个没正经的,胡咧咧什么!”刘定钦被拧得龇牙咧嘴,却依旧嬉皮笑脸,逗得含翠又是好气又是好笑。
一旁的金笑开将这一切尽收眼底,看着纪染俏脸紧绷,还在生着闷气的模样,干笑两声,搓了搓手,开口道:“今夜之事,颇多蹊跷,不知纪姑娘……”话刚出口,他便察觉到纪染的目光如刀子般冰冷。他心头一凛,硬生生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,立刻改了口风,凑上前低声道:“亲姑奶奶,可否给小侄指教一二?”
“亲姑奶奶”这四个字一出,宛如春风拂过,纪染脸上冰雪消融。看她眉梢眼角飞舞,下巴微扬,双手抱臂,好不得意。轻哼一声,将前因后果娓娓道来:“这自然是孙长老的妙计。我们几经查访,也未曾寻得半点蛛丝马迹。孙长老即便有心偏袒你,明面上也无可奈何。于是孙长老才出了这一计,暗中将那把钥匙塞给你,待你闯出风沙阵后,再由郜、李二位长老出面,顺理成章地将你‘逼’到孙长老的地方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一旁的乌篷船,语气中透着几分大功告成的快意:“至于本小姐嘛,自然是最辛苦的那个。我不远万里、跋山涉水,历经千辛万苦才找到刘定钦来增援,又自掏腰包买了这艘船。届时你们从水路悄然离开,三元会的人即便发现了,也追不上。”
金笑开听得目瞪口呆,心中却是惊涛骇浪。自己这一路看似凶险,竟全是孙长老一手策划。看着眼前少女眉飞色舞的模样,心中暖流流淌。忍不住轻笑一声,拱手作揖:“原来如此,小侄受教了。纪姑奶奶为了救我,当真是劳苦功高,恩同再造。”纪染哪里管他是真心还是假意,这番话听在耳中,只觉得通体舒泰,脸上得意之色几要溢出。她眼珠一转,抬头看了看天色,顿时想起了正事,急急伸手将金笑开往船头推去,口中不断催促道:“行了行了,少在这里油嘴滑舌!快走快走,万一人追来了,你可就真跑不掉了。”
金笑开被她推得一个踉跄,好不容易才在船头前站稳。他回过头,看着身后纪染此刻满是焦急的娇俏模样,心中一动,突然弯下腰,朝着纪染惟妙惟肖地学了两声狗叫。突来举动,直把纪染弄得一愣,想到先前左眼,满脸通红地啐了一口。刘定钦和含翠也是一怔,继而发出一阵爽朗笑声,连一直沉浸在悲伤中的绮红,也被这滑稽的一幕逗得破涕为笑,身颤如筛。金笑开借着这股轻松气氛,笑着朝岸上挥了挥手,招呼绮红、刘定钦与含翠三人一并上船
待得四人并列船头,金笑开这才敛去嬉笑,神色郑重地朝纪染拱手行礼:“纪染,虽是玩笑,但心中感激,绝非作伪。”深吸口气,声音不由得低哑了几分:“不管你信或不信,你离开之后,二嫂曾来给我送过吃食。她离去之际,特意叮嘱我,如今的三元会早已不同以往。可等我救出绮红,踏出地牢之时,二嫂却……却已遇害。那杀人凶器,竟是我的箭簇。但我发誓,绝非我所为。”顿了顿,目光恳切地望向纪染:“如今三元会暗流涌动,你留在那里太过危险,不若与我们一并离开……”
话未说完,纪染的脸色已然煞白。她再也听不下去,眼眶瞬间通红,猛得摇头道:“我……我要去找二嫂。”说罢,根本不给金笑开再开口的机会,转身便朝着三元会的方向狂奔而去,转瞬便融入了茫茫夜色之中。
“呦,金公子是心疼了,还是舍不得了?”含翠倚在船头,夜风拂起她鬓边的碎发,更添几分妩媚。她眼波流转,带着几分打趣,看向金笑开,掩唇娇笑道:“方才为了哄这位姑奶奶开心,连脸面都不要了,如今人跑了,怎就不再追追?”
一旁的绮红闭口不语,只是默默退后一步,委屈地躲在含翠身后。她只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睛,纤纤玉指紧紧攥着含翠的衣袖,仿佛生怕再被抛下。
金笑开望着纪染消失的方向,江风吹得他衣摆飞舞,眉宇间的沉郁被吹得愈发浓厚。沉默良久,方才缓缓摇头,声音低沉:“她性子烈,此刻回去,怕是拦不住的。况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漆黑的江面上:“她既执意要回三元会,便由她去吧。只是……一人独行,终究让人放心不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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