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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章:素衣赴归鞍(完结)

第20章:素衣赴归鞍(完结) (第2/2页)

金笑开按下心火,此间种种谜团,如拨云见日,豁然开朗。盯着眼前女子,冷声开口:“故意放走纪染,是为引我现身。想必汪睿所见舆图,也是你们有意为之。”
  
  “不错。”邹癸策语气平淡,道:“枉吾留下秦红一条性命,她却为儿女私情,背叛于吾。既然如此,情与命,她总得择一而选。这世上,岂有两全其美之理?”金笑开闻言冷笑,语出讥讽:“策士之冷酷无情,一如往昔。但柯天屹与二嫂,为何也落你之算计?”
  
  邹癸策道:“柯天屹优柔寡断,大事难成,留之无用。至于黄氏……”轻蔑一笑,接道:“不过与柯天屹一般,皆污你手段罢了。但,黄氏虽在吾算计之内,却非我所杀。”说话间,余光往黄定身上一飘即收,此中意味,不言而喻。邹癸策继续说道:“此后,纵纪染报信,再度引你入局,带走孙新桐,留下汪睿,逼你入彀。如今,你果真来了。”
  
  金笑开五指攥紧剑柄,指节因怒火而泛青白之色,咬牙切齿:“策士好手段,为杀在下一人,牵动半个三元会,当真苦心孤诣、煞费心机。在下何其荣幸。”一声“荣幸”,近乎从齿缝中迸出。邹癸策却是摇首自嘲道:“可惜了。吾算尽了人心,算尽了天机,终究未算到,你竟还藏着这般剑法。终究是功亏一篑。”
  
  “你们……你们……”金笑开连退数步,怒极反笑。笑声在幽暗的洞穴中回荡,透着无尽悲凉。胸中纵有千言万语,此刻却已恨至无话。
  
  邹癸策素白手指探入袖中,缓缓取出三面巴掌大小的白色小旗。她指尖摩挲旗面,清丽面容上,终于浮现出一丝运筹帷幄的得意。微微抬眸,目光落在金笑开身上,语透锐利:“金少难道不奇怪,吾为何要在此与你费这般口舌?”金笑开脸上一瞬迟疑,邹癸策泛白双唇轻启,吐出莫名之语:“人,来了!”说话间,枯瘦的手腕轻扬,三面白色小旗化作三道流光,一字排开,精准无比地插在金笑开足前的泥土中。
  
  小旗方一入地,竟在跳跃的火光下无端自燃。没有半点火星,只有一股浓烈刺鼻的白烟轰然暴起,瞬间化作一堵密不透风的烟墙,直扑金笑开面门,乱人双眼。耳畔,听得邹癸策的声音穿透浓烟,如鬼魅般飘忽不定,渐渐远去:“告诉含翠,如她退隐,往日恩怨,既往不咎。”
  
  金笑开体内“浩气归元”运转如狂,真炁如沸水般在经脉中奔涌。他一步踏出,身形如利箭般撕裂浓烟,冲破迷障。但见前方看似坚不可摧的石壁,如巨大磨盘般旋转开来。邹癸策正搀扶着黄定,身形一闪,跃入那片幽深的黑暗之中。听得“咯嚓”一道沉闷的机括声,随着黑暗中第三道人影消失,石壁重新闭合,严丝合缝。那人影不曾蒙面,在摇曳的火光下,一张妩媚多情的面容,清晰地映入金笑开的眼中。赫然便是那翠红楼中,曾与他有过数面之缘的虔婆。
  
  石壁合拢刹那,洞穴深处骤然爆出“轰隆”巨响,宛若天崩地裂。头顶石屑簌簌如雨,纷纷坠落,两排松木火把根根折断,带着点点火星坠入尘埃。听得沉闷轰响传来,楼云袖转头大叫:“好像有石门要落下了!”
  
  顾不得再追,金笑开旋身纵步,一把攥住孙新桐的手臂,将她稳稳负于背后,沉声暴喝:“跑!”话音未落,他已如离弦之箭般朝洞口飞射而去。楼云袖足尖点地,身轻如燕,紧随其后,速度竟是不弱分毫。
  
  金笑开苦鸣剑在握,一路遇土扫土,遇石劈石。不过片刻,前方已透出光亮。见那出口已被下落的石门遮去了大半。李如澹、纪染、刘定钦深陷剑阵之中,竟是冲破不得。那十七人却似发狂忘死,全无退让之意,直将三人死死围困,大有同归于尽之意。
  
  金笑开手捏四枚箭簇,化作四道乌光,挥袖射出,四声连环,阻下剑者攻势。随后一声大喝:“走!”人比声快,提气纵跃,身形如大鹏展翅欺身逼上。他手中苦鸣剑挥洒如流星暴雨,剑气纵横,只听“咔嚓”声不绝于耳,剑者手中长剑尽数斩断。
  
  剑阵自后方被强行撕裂,金笑开剑势猛然转动,硬生生劈开一条生路,径直跃出洞门。楼云袖虽慢半分,但她轻功卓绝,素手一探,揽住纪染的纤腰,借力腾空,与李如澹、刘定钦一并逃出险地。
  
  剑断人走,十七名剑者这才看清,那沉重石门距地面已不足三尺。他们当即丢弃手中断刃,如滚地葫芦般从缝隙中翻滚而出。听得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,石门重重砸落,激起漫天尘土。洞内洞外,就此隔绝。
  
  十七名剑者刚逃出升天,未来得及喘息,便觉眼前寒光闪烁。只见金笑开等人手持兵刃,呈合围之势,将他们困在中央。
  
  楼云袖掂了掂琅韵剑,剑尖斜指地面,冷哼一声,眼中杀意未退:“还要相杀么!”金笑开反手将苦鸣剑横在身前,轻轻格开楼云袖的剑刃,轻叹一声,目光扫过那十七名灰头土脸的剑者,沉声道:“我们本无冤仇,如要死战,在下奉陪,若无杀心,便就此离去吧。”
  
  十七名剑者甫经死劫,再遇杀机,本抱必死之心。此刻听得金笑开之言,均是一愕。面面相觑,终是齐齐抱拳,稍一拱手,低声道:“多谢。”说罢,众人转身,就此离开。
  
  “好生无礼。”楼云袖鼻尖哼出声来,反手将琅韵剑插入脚边泥土,从金笑开身后稳稳接下孙新桐。她双掌抵住孙新桐后背,玄功暗运,一股柔和真炁源源不断地为其推宫活血,将其受封经脉寸寸冲开。
  
  孙新桐只觉滞涩穴道豁然贯通,四肢百骸重复知觉。不等力气完全恢复,她便强撑着身子,强自扑到金笑开身前,一把揪住金笑开衣领,素手高扬,“啪”得一声脆响,狠狠甩在他脸上。
  
  一掌似乎用尽孙新桐余劲,清脆之声,震得在场众人耳膜鼓荡。便见,金笑开左脸上顿时浮现出一个清晰的红肿掌印。金笑开捂着脸颊,愣在原地,满面错愕。孙新桐却不等金笑开开口,胸口剧烈起伏,眼眶瞬间红了一圈,声音因后怕与气恼而发颤:“我……我千叮万嘱,叫你不可来此。究竟是纪染不曾告知于你,还是你翅膀硬了,离开三元会,便不再听我的话!你……你……你为何就是不听……”说到最后,已是语无伦次。一时气海翻涌,眼前发黑,身子一软,险些昏倒过去。好在金笑开眼疾手快,急忙将她扶住。
  
  孙新桐气得身子发颤,正欲再开口数落,楼云袖却已抢先一步。她拔高身段,剑指金笑开鼻尖,柳眉倒竖,理直气壮帮腔道:“就是就是!孙姊姊说得一点不错,就是你行事乖张,最会惹人生气!”将孙新桐拉到身后护着,在她背上轻拍安抚:“姊姊莫要气坏身子,咱们先离开这晦气地方。稍后我叫上门中师姊妹,一起教训这个臭男人。”朝金笑开重重一哼,利落地收剑入鞘,搀着孙新桐便往山外走。
  
  孙新桐向来性子清冷淡漠,宛如高山冰雪,相识至今,众人何曾见她动过如此大的肝火?如今这一怒,虽未拔剑,却犹如千重威压,直令在场众人暗自咂舌,噤若寒蝉。
  
  纪染挠了挠头,急忙跳脚叫道:“岳姑娘身子单薄,瘦瘦弱弱的,怕是扶不动。我去搭把手!”说罢,脚底抹油般快步追了上去。李如澹在一旁冷眼旁观,闻言轻咳一声,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袖,淡淡道:“哪个柔柔弱弱的人,能单枪匹马在十九峰剑阵中杀个七进七出?不过,纪染行事向来轻浮,没个正形,我且去管着她。”不理旁人反应,收起峨嵋刺,紧随其后。
  
  金笑开捂着脸,听着她们远去的脚步声,只能无奈苦笑一声。他转过头,正色朝刘定钦抱拳一礼:“此番多谢刘兄仗义相助。不知鲁相现在何处?”刘定钦歪着身子,双手抱胸,目光直勾勾盯着那个红肿的巴掌印。他嘴角疯狂抽搐,死死咬住后槽牙,才勉强将那股笑意憋了回去:“有楼梅、云兰、修竹三位姑娘在旁照料含翠,我若是不来,岂非显得不够义气?至于鲁相,他战败后自觉无颜,已自行离去了。”往李如澹等人离去方向瞥了眼,眼底溢出一丝促狭笑意,慢悠悠接道:“鲁相走时,我大发慈悲,把自己的马让给了他。金兄若是再不快些去追,今晚怕是要用两条腿走回去了。”
  
  回到客栈时,夜幕早已四合,寒星点点。
  
  刘定钦满心挂念着含翠,饮酒庆功之事只字未提,打了个招呼便径直前往后院照料去了。孙新桐因方才强行冲破被封的穴道,气血损耗甚巨,此刻面色苍白如纸,颇为虚弱。楼云袖见状,心疼地搀扶着她,先行回房歇息。另一边,纪染正拉着楼梅、云兰、修竹三女,手舞足蹈、唾沫横飞比划着,将楼云袖在剑阵中的飒爽风姿吹嘘得天花乱坠。李如澹忍不住轻笑数声。她转过头,意味深长地看了金笑开一眼,伸手轻轻拍了拍他肩头,一字未发,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。
  
  金笑开顶着半边高高肿起的脸颊,望着众人离去的背影,只能摇头苦笑,拖着疲惫的身躯独自回房。
  
  一日奔波,历经生死恶战与心神激荡,方才落座,一股浓烈的困意便如潮水般席卷而来。金笑开抓起桌上茶壶,接连灌下数杯冰凉残茶,借着凉意直透肺腑,方才觉得痛快。他连衣衫都懒得脱,和衣往床榻上一倒,顾不得吹灭桌上摇曳的烛火,便沉沉睡去。
  
  夜色渐深,窗外寒风穿堂,透着刺骨的冷意。两声极轻的扣门声骤然响起,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。金笑开瞬间惊醒,猛然起身,眼底闪过一丝凌厉警惕。右手悄无声息缩入袖中,指尖已暗暗扣上一枚箭簇。他屏住呼吸,也不答话,脚步放轻,落地无声,挪到门后。
  
  “既然醒了,再不开门,我便让岳姑娘来敲门了。”一道女子的声音自门缝外悠悠传来。那声音清冷如幽兰吐蕊,缥缈若云烟过耳,淡漠得恰到好处,似远还近,仿佛贴着耳畔低语,却又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。
  
  金笑开心中一惊,来人竟是孙新桐。只听得后面“岳姑娘”三字,金笑开咽了咽口水,若是楼云袖前来,只怕此刻已一脚将房门踹个粉碎。他连忙将袖中箭簇收回,手忙脚乱拔开门闩,顺势将门拉开,脸上迅速堆起一抹讨好笑意:“孙长老……”话一出口,牵动脸颊上红肿的掌印,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,嘴角不由自主抽搐了一下,“嘶”声连连,半边脸都皱在了一起。
  
  门外,孙新桐静静立着。她已梳洗一番,换上一身素净月白中衣,外披一件薄纱披风。青丝半挽,微湿的碎发随意垂落在白皙的颈侧,未施半点粉黛,却难掩清冷入骨的美貌,透着几分苍白憔悴。
  
  鼻尖微动,一股淡淡幽香伴着夜风悄然萦绕,瞬间冲淡了金笑开身上的风尘与乏困。
  
  孙新桐微微仰起头,目光落在金笑开红肿的脸上,不由“噗嗤”一声,掩面轻笑。笑意转瞬而逝,清眸深处,掠过一丝心疼,但瞬间,便又恢复了往日那般波澜不惊的淡漠。
  
  “疼么?”孙新桐轻声问道,声音多了几分温度,又带着一丝嗔怪。金笑开捂着脸颊,苦笑道:“疼,怎会不疼?孙长老这一掌,当真是毫不留情。”孙新桐闻言,眸光微动,上前一步,踏入房中。烛火摇曳,将她清瘦的身影投在墙壁上,拉得修长。她走到桌前,伸手探了探茶壶,指尖触到冰冷的壶身,眉头微微蹙起:“你既知疼,为何还要来?还是这般……拙劣的计划。”
  
  金笑开一怔,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。他看着孙新桐的背影,沉默片刻,方才低声道:“我……”孙新桐转过身,目光直视着他。烛火在她眸中跳跃,映出一点微光静默,方才轻叹一声,语带几分无奈,几分柔软:“进来时,把门带上。夜里风凉。”金笑开愣了一瞬,随即重重一点头,转身将门闩重新插上。
  
  “今日所行之地,你可知是何处?”孙新桐素手抱盏,徐徐送至唇边。茶水方一入口,那股子冰凉刺骨的寒意便让她秀眉微蹙。她并未勉强,只将余下的茶水连同茶盏一并搁回桌上,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声。
  
  金笑开随意拉开木椅,懒散地坐下,单手支着下巴,嘴角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:“假的藏宝地罢了。黄定纵然笃定能取我性命,也不至于蠢到引我去真正的藏宝之处。”他叹了口气,故作惋惜地摇了摇头:“我本想着,若是运气好,能摸走些细碎金银,日后也好有个吃喝的去处。无奈天命难违,终究没这个福分啊。”
  
  孙新桐闻言,清冷的眼底掠过极淡的莞尔。她从怀中取出一只方方正正的紫檀木盒,挑开盒盖,伸出纤纤玉指,蘸了些凝脂般的药膏,浅笑道:“乾坤秘钥才能打开的宝藏,会是假的么?”金笑开闻言一惊,不等扼腕叹息,孙新桐又道:“不过早在昨日便被搬空,又布下埋伏。不然你以为为何还只有这些人?”她垂下眼睫,轻声吐出两个字:“别动。”说话间,微微倾身,靠得极近,将药膏轻柔地涂抹在金笑开脸颊的掌印上。那股沐浴后未散的幽香,伴着药膏醇香,随着夜风丝丝缕缕地缠绕过来
  
  “嘶!”金笑开吃痛,倒吸一口凉气,身子本能地便要往后躲。可刚一退,便撞上了孙新桐抬眸望来的视线。那目光清冷如霜,却藏着执拗。他赶忙抿紧双唇,僵在原地不敢再动。只觉她微凉的指尖拂过脸颊,药膏初时带着些许刺痛,随即化作一阵火烧般的灼热。不过片刻,那股灼热便转为沁人心脾的冰凉,刺痛感也随之烟消云散。
  
  金笑开的心思却早已不在脸上,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孙新桐雪白的鹅颈上,再往上,是那清雅娟丽的面容。烛火摇曳,映着她如玉般无瑕的肌肤,宛如精雕细琢的汉白玉,透着不染尘埃的清透与恬静,忍不禁心中暗叹:“若是就这般下去,当是多好。”
  
  孙新桐初时并未在意,只专心替他上药。可时间一久,察觉到金笑开灼热的视线,清冷的脸颊上,不由自主泛起一层淡淡的红云。她心头微乱,负气般将药膏按在桌面上,语气却依旧强撑着往日的平淡,带着几分颤抖:“方才,岳姑娘说,在苦觉老狂之前,你们本是师兄妹。她问我们……愿不愿意拜入你的师门。”
  
  “嗯?”金笑开眼底闪过一丝惊愕,随即笑意加深,目光灼灼:“那你……可愿意?”孙新桐避开他的视线,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,掩饰着心底波澜:“如澹有心纵马武林,便拒绝了。我与那三姊妹倒是愿意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:“不过岳姑娘说,需你写封信笺,交由我们一并带去。”说罢,扭过身子,背对着他。
  
  “你不好奇,我们究竟何门何派?”金笑开望着她纤柔的背影,忍不住追问。
  
  孙新桐伸手抽开门闩,夜风瞬间涌入,吹动她半挽的青丝。她未曾回头,低语轻若叹息,消散在夜色中:“你愿意写下信笺,便够了。”房门轻掩,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。
  
  次日清晨,天刚蒙蒙亮,晨雾还未散尽,金笑开便已起身,早早立在楼梯口静候。
  
  待刘定钦下楼,金笑开迎上前去,将邹癸策种种算计与临别交代一一托出。刘定钦本就是生于江湖、长于江湖的汉子,历经这番生死血战,又得知含翠怀有身孕,胸中快意恩仇的锐气便淡了许多,早生退隐山林的念头。此前碍于胸中义气与含翠心中的愧疚,这才提刀相助。如今诸事了结,正是抽身而退之机。听罢,并未显得惊惶,只爽朗地朝金笑开抱拳谢过,转身回房,利落地收拾起随身细软。
  
  正午时分,刘定钦在客栈大摆宴席。一为庆贺含翠怀有身孕,二为自己践行。这僻静之地,虽无珍馐美味、琼浆玉液,但人逢喜事,众人围坐一桌,倒也闹得欢腾,笑声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。直至申时,夕阳西斜,刘定钦与含翠这才上了马车。临行前,含翠忽得挑开车帷,露出洗去风尘、温婉含笑的面容,朝金笑开柔声道:“金少,嫂子姓张,名翠,日后相逢,可莫要叫错了。”金笑开微微一怔,随即朗声应下。车外,刘定钦笑着抱拳寒暄,逐一道别后,扬鞭一挥,马身吃痛,带起滚滚尘浪。马车辘辘向前,渐渐消失在众人眼中,只留下一地飞扬的黄土。
  
  此间无话,众人在客栈休整了一日。待孙新桐重新添置了车马,李如澹先行策马离开,寻她纵马武林的逍遥。金笑开则寻了一口厚重棺椁,将秦红尸身妥善收敛,牢牢绑在马车后方,便与孙新桐、楼云袖等五女联袂启程,一路风尘仆仆,直奔秦府而去。
  
  待来到秦府,众人合力,将秦红与秦府上下合葬。好在当日离开秦府时,金笑开与刘定钦已找人为秦府中人收殓入土,不至尸横遍地、曝尸荒野。
  
  黄昏时分,残阳如血。金笑开独自坐在秦红坟前,神色悲戚,眼底满是化不开的哀伤。孙新桐静立他身后,看着他萧瑟的背影,终是忍不住出言宽慰。她轻声细语,说世间万事皆有因果,金笑开如今也算善行有报。只是可怜秦红,先是至亲身故,后受邹癸策算计,满心绝望,饮恨而终,实在令人扼腕。金笑开听罢,长长叹了一口气,将心中郁结收起。
  
  几人稍作休息,用过午膳,金笑开寻来纸笔,伏案写下一封信笺,郑重地交到了孙新桐手中。孙新桐接过信笺,贴身收好,随后带上楼梅、云兰、修竹三姊妹,朝金笑开与楼云袖微微颔首辞别。秋风拂过,吹动她素净的衣摆。孙新桐依着楼云袖指点的方位,带着三姊妹转身向西而去。金笑开立在原地,目送着她们的背影渐渐融入远方,久久未曾回神。
  
  风卷萧瑟,带起几片落叶。金笑开心中没由一空,仿佛被硬生生剜去了一块。或是终究落得个孤身一人,或是今日一别,那淡漠疏离的人,往后山高水长,恐再难相见。
  
  楼云袖站在一旁,将他怅然若失的模样尽收眼底。眼珠一转,佯装关切凑上前,摇头晃脑戏谑道:“哎哟,有些人啊,平日故作清高,如今人走了,怕是追悔莫及喽……”话音未落,忽来一阵急促的马鸣长嘶。马蹄阵阵,由远及近,踏得地面微微震颤。楼云袖脸上戏谑瞬间凝固,伸出手指,指向声音来处,惊声呼叫:“师……师兄,快看!”
  
  “看你结舌瞠目、目瞪口呆、呆若木鸡、鸡呆木讷……么……”金笑开好没气得打趣楼云袖,话说一半,目光却猛得一凝。却见那匹疾驰而来的快马之上,一道清丽素影,宛如惊鸿。白纱翻飞间,来人方一落地,便朝他急急奔来。金笑开喉头一紧,剩下的半句话瞬间凝滞。还未等他回过神来,冷不防被身旁楼云袖一脚踢在股上。楼云袖虽未用力,也将他踢得一个踉跄,朝前扑去。
  
  孙新桐眼疾手快,双臂一展,稳稳将金笑开揽入怀中。她微微仰起头,清冷的眸子里蓄满盈盈水光,嗔怪道:“哪来的‘鸡呆木讷’,胸无点墨,便多看书去。”
  
  金笑开只觉淡淡清香,瞬间包裹全身,一时心摇意驰,连呼吸都乱了半拍。他双手微抬,却又怕唐突佳人,僵在半空,迟迟不敢落下。孙新桐双臂收拢,将脸颊贴在他耳畔,声音低柔,仿佛滴出水来:“你会回去么?”金笑开心头一颤,低声道:“那是我的师门,我怎么会不回去呢?”孙新桐闻言,眼底水光化作一滴清泪。她破涕为笑,轻泣道:“好……我等你。”说着,忽得抬脚,在金笑开脚背上不轻不重跺下,带着三分娇羞,骂道:“呆子。”螓首微侧,闭上双眸,如蜻蜓点水般,在金笑开脸颊上,印下了一个轻柔至极的吻。
  
  一吻轻描淡写,在金笑开心中却重若千钧,怔怔凝神,不敢动弹。
  
  孙新桐猛然转身,足尖轻点,身姿轻盈地跃上马背。她回过头,深深看了眼金笑开,声音中透着颤抖:“笑开,我等你!”再不看金笑开一眼,调转马头,狠踢马腹。骏马长嘶一声,奔驰如电。
  
  那端,楼梅、云兰、修竹三姊妹横马并立。看着孙新桐模样,满面嬉笑。她们齐齐勒住缰绳,朝金笑开和楼云袖用力挥手,清脆的娇笑声回荡:“师兄师姊,我们也等你们!”
  
  秋风起,落叶飘,佳人渐远。
  
  金笑开轻抚脸上一抹湿润,轻柔如梦。他失魂落魄般木立原地,任凭秋风拂过衣袂,久久未曾挪动半分。
  
  楼云袖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旁,手臂一展,手掌拍在金笑开肩头,嘴角勾起一抹怪笑,正色道:“师兄,嫂子漂亮么?怎么连魂儿都没了?”
  
  “休得胡说八道,污人清白!”金笑开慌乱打开楼云袖手臂,欲盖弥彰地轻咳两声,连忙转开话题:“你此番相助,奔波劳碌,着实辛苦了。稍作休息,便好好去找你的小妖僧吧,莫要碍我的眼。”说罢,不再理会楼云袖憋笑模样,大步朝秦府走去。
  
  金笑开方行出三步,忽有一阵清风拂过,吹得满地枯叶漫天飞舞。那风势无端轻柔,竟似驱散了深秋的肃杀,送来如春日般的和煦暖意。随即,一道空灵诗号,自远方悠悠飘来:
  
  “世人不识生死哀,生或欢愉多情栽,死亦敷腴存非我,何时当然得自在。”
  
  金笑开闻言,心头一震,霍然止住脚步,循声望去。只见漫天翻飞的落叶中,一名老者正缓步踏来。那人身披白袍,纤尘不染。虽已年过半百,身形消瘦,但面容清癯,气色红润,竟宛若四十许人,动静之间,气态万千,儒风雅度,禅意空明,道骨清奇,宛若谪仙降世。那人步履看似极缓,如闲庭信步,不过几次起落,便已跨越丈许,悄无声息停在了金笑开身前。
  
  “高手!”楼云袖心头一震,不及细思,已拔剑出鞘,剑身嗡鸣,横于胸前,急声道:“师兄,你先走……”正说着,手腕一酸,琅韵剑脱手而落。金笑开双指如电般探出,稳稳夹住剑身。他顺势一送,宝剑“铮”得还入鞘中。他微微侧首,目光温和地看向楼云袖,柔声安抚道:“一位长辈,并非敌人。你先回秦府等我。”
  
  “不必了!”又是一道清朗的笑声自风中传来,透着三分洒脱,七分不羁。楼云袖眉峰急蹙,只觉这声音如珠玉落盘,悦耳至极,却又似剑在匣中,暗藏锋芒。她闻声寻去,凝音喝道:“谁!藏头缩尾!”
  
  漫天枯黄的飞叶之中,一条昂藏的身影如冯虚御风,翩然而至。来人一袭白衣胜雪,衣袂翻飞间,隐约可见衣上绣着大朵牡丹。那刺绣栩栩如生,随风舞动,恍若三月牡丹,风姿绰约,国色天香。人如花,花如人。见他生得丰神俊朗,剑眉星目,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,纵处萧索,仍傲骨天成。
  
  “自恨开迟还落早,纵横只是怨春风。未若碧水长晴时,飞花洛阳满萧堂!”
  
  白衣青年口诵秀词,身姿随词凌空三折。漫天枯叶在他身侧盘旋,似被一股无形真炁托住,迟迟不肯落地。不过眨眼之间,他已如一片轻盈飞羽,悄然飘落在金笑开身侧。一对星眸,扫过楼云袖,唇角勾起一抹温和笑意,赞道:“猴面青衣楼云袖,果真英姿飒爽,心性纯良,武林传言,名不虚传。”
  
  “你认识我?”楼云袖一愕,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他随风舞动的牡丹刺绣上。旋即惊跳而起,指尖直指白衣青年,脱口道:“‘燕子三返’,牡丹刺绣,你是洛阳萧家萧慕!”转向白衣老者,秀眉紧蹙,疑惑道:“你是……不对,你不是萧家家主。”
  
  金笑开连翻白眼,朝萧慕点了点头,双手抱拳,又向白衣老者深深一揖,恭恭敬敬道:“见过前辈。十数年未见,前辈丰神依旧,风采更胜往昔。”
  
  白衣老者颔首还礼,款款一笑,转向楼云袖,眉眼间尽是温文尔雅:“老夫一眼春秋,自然不是萧家家主。”重又看向金笑开,道:“十数年未见,小友武功精进如斯,实在可喜可贺。”说话间,广袖轻拂,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玉佩,递到金笑开身前,语气平和,却透几分郑重:“天时将至,小友可想好了?”
  
  金笑开看也不看,接过玉佩,妥帖地收入怀中。他苦笑一声,摇头道:“前辈说笑了。晚辈等这一日,可是辗转反侧。只是……”他面露踌躇,眉间凝重,沉声道:“前辈,如今三元会以黄定、邹癸策为首,只怕会与倭贼沆瀣一气。此事亟需解决,若留后患,必成大灾。还请前辈容晚辈些许时日,了结此间恩怨。”
  
  萧慕闻言,与一眼春秋相视而笑。萧慕悠悠道:“金兄,你可知那邹癸策,究竟是何等人物?”金笑开闻言,心头微生疑窦。一眼春秋已负手而立,神色淡然,语气平淡,缓缓道:“那邹癸策与老夫确有些渊源。只是此中因果,不便细说。不过她父母皆亡于倭贼刀下,血海深仇,刻骨铭心,断不会行那为虎作伥之事。小友,你且安心。”
  
  金笑开神色一凛,当即敛容正色道:“前辈既如此说,晚辈自信得过。不知此后当如何行事,前辈可有安排?”一眼春秋颔首道:“三月后,天都峰,试剑台。”说到此处,一眼春秋举头望天,任由秋风拂乱长发,淡淡留下一句:“老夫尚有要事,不便久留。请。”说罢,白袍翻飞间,已融入漫天落叶之中,了无踪迹。
  
  金笑开见状,下意识上前一步,正欲出言挽留。身旁的萧慕却忽然双肩一耸,轻声劝道:“前辈行事向来如行云流水,聚散随心,金兄就不必强留。在下也要寻找下一个倒霉蛋,金兄亦不必挽留。”突得扭头,凑在金笑开身边,压低声音道:“孙姑娘情真意切,金兄莫要辜负了。”言罢,足尖轻点,人已如牡丹花瓣,随风飘出数丈之外,只留下一阵清雅的暗香。
  
  “英雄所见略同!”楼云袖在一旁听得真切,用力点了点头,随即一拍金笑开肩头,双眼放光,急切道:“是个什么物件,快拿出来,给本姑娘看看!”也不等金笑开开口同意,径直伸手探入他怀中,一把将那枚玉佩抢了出来,托在掌心细细端详。只见那玉佩通体翠绿,其间萦绕着一缕殷红血纹,血纹蜿蜒勾勒,形如四趾龙爪。
  
  “四趾龙爪?”楼云袖柳眉微挑,眼中满是疑惑。金笑开双指并拢,电般在楼云袖手背轻轻一点。力透手背,玉佩骤然弹出。楼云袖正要重新握住,已被金笑开一把夺回。金兄开神色肃然,一字一顿,叮嘱道:“今日之事,你切不可对外吐露半个字。”
  
  楼云袖道:“离开三元会,如今无事一身轻。三个月的时间,你真不打算回去看看么?”
  
  金笑开默默摇头,目光越过萧瑟树林,久久凝望西方。秋风卷起漫天枯叶,盘旋飞舞。落叶翩跹,恍惚间,似泛起不染纤尘的素白,在风中伫立,又似晕出温婉含蓄的淡粉,如花般凋零。秋风拂过,树影斑驳,落叶无声无息归于尘土,将过往与缱绻,掩埋在满地苍茫之中。
  
  金笑开五指紧收,握紧玉佩,深深仰起头,将满腔追忆,尽数咽下。良久,他兀自强扯出一抹笑意:“待此间事了,心无挂碍,自会回去。”
  
  (全书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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