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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章:素衣赴归鞍(完结)

第20章:素衣赴归鞍(完结) (第1/2页)

三兵交击,火星迸溅,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,响彻山谷。
  
  鲁相棍势雄浑,招式沉猛,端有千钧力,挡者披靡。纪染、李如澹知其锋芒,专走轻盈路数,如穿花蝴蝶,游走缠斗,避其锐气,击其惰归。
  
  纪染长剑流转,身法变幻莫测。其快时,如水银泄地,无孔不入;其锐时,如冰轮逆转,无隙不穿;其奇时,如灵蛇吐信,无迹可寻。剑招连绵不绝,素手凝霜,手法变幻万千。或如反弹琵琶,剑走偏锋;或如佛祖拈花,暗藏杀机;或如仙人指路,直取要害。奇招妙式,层出不穷,令人防不胜防。反观李如澹,虽前伤未愈,内力未复,但一对峨嵋刺在手中上下翻飞,从旁策应。她不求有功,但求无过,专走刁钻之能事。刺时,如毒蛇出洞,专寻破绽;挑时,如燕子抄水,借力打力;挡时,如磐石落地,稳如泰山。
  
  纪染剑招挥洒淋漓,掌式奇诡莫测,攻势如潮水般一浪高过一浪。李如澹在一旁看得心惊,只见她施展的手段,多是从未见识过的精妙招式,不由暗自骇然:“金笑开那厮,究竟教了她多少武功!”
  
  反观鲁相,他功力浑厚,以一敌二,稳如泰山,烈如山崩,一时间平分秋色,不分伯仲。
  
  跃入隘口,幽暗黑洞,深邃无际。金笑开骤然止步,立于洞口,朝洞中凝视。片刻功夫,金笑开只觉肩头一沉,楼云袖已从后方悄然走来,与他并肩而立。她轻吐出一口浊气,神色凝重到了极点,压低声音问道:“嫂子……就在里面?”
  
  “休得胡说。”金笑开低喝一声,眉头紧锁:“黄定、邹癸策定也在其中,不知在这鬼地方里,还藏着什么暗手。”
  
  楼云袖浑不在意,提了提手中寒光凛冽的宝剑,娇哼一声,语气决绝:“二嫂已经……若是大嫂再出事,我便叫上三师姊、五师姊,好好收拾你!”不等金笑开有所回应,足尖一点,当先冲入洞中。
  
  唯恐洞中埋伏太深,楼云袖有所吃亏,金笑开提足急追。才入山洞,一股潮湿霉气夹杂着浓重的土腥味,便直往人鼻中钻来。洞内光线昏暗,唯有洞口处斜斜漏进几缕微光,勉强勾勒出洞壁那狰狞的轮廓。四壁潮湿,长满了滑腻的青苔,水珠沿着石缝无声滑落,滴在脚下碎石上,发出空洞而清脆的“滴答”声,宛如催命更漏。越往深处走,脚下道路越发崎岖难行。乱石嶙峋,暗坑遍布,稍不留神便会踩空跌落。金笑开屏住呼吸,目光如鹰隼般在黑暗中寸寸扫过,不放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。
  
  复行数十步,前方甬道忽一转弯。却见石壁缝隙里,斜斜插着一排整齐火把。松脂裹着枯藤,已燃去大半,顶端一星暗红炭火在阴暗中闪烁。微弱的光晕,勉强撑开周围三尺见方的天地,将石壁上斑驳水痕照得影影绰绰。再往里走,便听剑锋交错的铿锵之声,如骤雨打萍,不绝于耳。
  
  金笑开快步疾走,再过一转角,赫见火光之下,剑影纵横。一人一剑,独闯剑阵。楼云袖剑意挥洒如虹,周身剑阵剑网交织,密不透风。金笑开见状,倒吸一口凉气,暗道:“十九峰剑阵!邹癸策果真尚有暗手!”
  
  话音未落,金笑开纵身而入。楼云袖见状,凌然一喝:“跃天梯!”所谓“跃天梯”,并非武功招数,乃是金笑开与楼云袖闲暇时自创的联合技法。金笑开闻言,去势急转,朝楼云袖头顶跃去。楼云袖剑光飞旋,形如光盾,尽挡来袭剑芒。她左手朝背后伞端一拍,烟雨伞朝天窜出,顺势转动,伞端朝上,“哗”得一声,伞面尽开。那端,金笑开落身的位置,正是伞端之上。他足尖一点伞端,借势换气运转,身形再跃数丈,犹如大鹏展翅,瞬间冲出剑阵包围。
  
  楼云袖不等琅韵剑剑势去尽,身影忽起,一跃丈许。她一掌接住落下的烟雨伞,旋身之间,将其收回背后。紧接着,身子忽得凌空一倒,自上而下,抖落千百剑花。
  
  但见那剑光流转,切金断玉之声大作,或如游龙戏水,或如飞凤朝阳,或如流星赶月,或如惊鸿掠影。每一剑都带着破空之声,每一式都蕴含着千钧之力。剑影交错,火星四溅,宛如夜空中绽放的烟花,顿成一片华璨!
  
  金笑开心如烈火烹油,虽是担忧楼云袖安危,但转念一想,当真危机时刻,楼云袖底牌尽出,胜负犹在未定之天。他笃定孙新桐必被困于洞中深处,当即不再迟疑,足尖点地,身形化作一道残影,快步驰入幽暗甬道之中。
  
  愈是深入腹地,金笑开心头便愈是如掀惊涛骇浪。只见沿途那凶险万分的奇门遁甲、玄门杀阵,接连被破。他虽不精通奇门玄术,但仅凭沿途那些被破的残迹,便足以窥见其中阵法何等精妙绝伦,破阵之人又是何等惊才绝艳。
  
  却见本应顺地势暗流、流转不息的八卦阵纹,被挑断阵眼,气机断绝;本是借星辰方位、随意散落的青石,被削去棱角,杀机尽散。一路疾驰,沿途破阵手段之高明,直教人叹为观止。
  
  越过阵法遗骸,复行片刻,眼前霍然一亮。两派松木火把,整整齐齐插在洞内石壁缝隙之间,宛如列队俨然的阴兵。火光摇曳,将洞穴尽头两道并立的身影,拉得幽幽长长。一者身着锦袍,面如冠玉,一双眸子却透着阴枭般的凌厉,仿佛暗夜中蛰伏的毒蛇;一者身披玄裳,眉峰阴沉如墨,十指素白得近乎透明,隐隐掩于宽大袖中。二人正是黄定与邹癸策。
  
  金笑开轻笑一声,缓步踏入火光之中,口中低吟:“来时落拓载酒行,去时无雨也无晴。长歌笑看江湖梦,江湖何妨照天青。”吟罢,他双手负于身后,目光如电,淡淡扫过二人:“黄会首,邹策师,久见了。”话音未落,他的目光已如鹰隼般在四周逡巡。骤然间,视线一凝,不远处的血泊中,瘫倒着一道白衣人影。那人浑身浴血,宛如一滩烂泥般瘫死在地。
  
  金笑开心头猛沉,脸色瞬间煞白如纸。他顾不得黄、邹二人反应,身形化作一阵疾风,快步冲上前去,一把将那白衣人翻过身来。入眼所见,竟是一张比女子还要娇美三分的脸。只是此刻,鲜血糊满面容,看不出原本的肤色。头顶天灵的被人生生砸得塌陷,碎骨刺破皮肉,红白之物飞溅漫天,黏腻地糊在脸上、发上。一对清澈的凤眼,此刻只剩浑浊死灰,半睁半闭,瞪着洞顶,端得凄厉狰狞,令人毛骨悚然。
  
  “江……江烈!”看清死者的面容,并非孙新桐,金笑开提起的心稍稍放下,可转瞬之间,一股更深寒意直冲天灵。他盯着江烈苦状万分的死状,心头惊颤不已:“他为何会在此?为何死得如此凄惨可怖?”转过头,目光如电,冷冷横扫向黄定。黄定迎着他的目光,非但不惧,反而勾起一抹残忍冷笑:“当日你放走江上机父子,便以为能保得住他们么?”讥笑出声,语中满戏谑:“最终还是被我寻得。若非江上机拼死一搏,以命换命,他也不会苟活到现在。”
  
  金笑开缓缓屈膝,将江烈那具残破不堪的尸身轻轻放下。闭上双眼,胸膛剧烈起伏,深吸一口气,夹杂着浓重血腥气的味道在胸中翻覆。他强压心头怒火,再睁眼时,声音已不受控制地发颤:“江府已灭,江上机身亡,为何你还要对他下此毒手!”
  
  黄定闻言,仰起头,放声狂笑起来。那笑声在幽暗的洞穴中回荡,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癫狂:“他在此埋伏若久,便是为了伏击于我,我又为何不能杀他?”笑声收敛,猛得踏前一步,咬牙切齿地嘶吼道:“何况当年他江上机灭我满门之时,何曾留手!如今我屠他江府上下,又何须留情!”他凝视着金笑开,双目赤红,须发皆张,状若疯魔:“金笑开,我虽不知你出生何门,想来也非是寻常。可你这等浪荡子,何曾经历过我那般生不如死的痛苦!你又凭什么,来指责于我!”说道怒时,目眦欲裂。
  
  “黄定,你……逼走郜长老,陷害李长老、孙长老,残害无辜,勾结倭贼,你已经无可救药!”金笑开怒叱出声,字字如铁。说话间,双手猛然一振,宽大衣袖翻飞间,愁墨手衣已悄然覆于双掌之上,在火光下泛着幽冷光泽。他目光如电,直逼黄定:“孙长老现在何处?”
  
  “金笑开,难得看见你愤怒了,你的心,也乱了!”黄定狞笑一声,眼中杀机毕露。他骤然欺身而上,右掌瞬间赤红如火,在幽暗的洞穴中绽开一声惊雷炸响!一掌既出,掌影重重叠叠,宛如漫天血雨,带着排山倒海般的威压,直逼金笑开面门。
  
  掌风逼面,吹得金笑开满头长发向后狂舞,根根倒竖,宛若钢针。
  
  金笑开轻叹一声:“无奈啊!”一声“无奈”,他双手同出。见他双臂绵软似无骨,宛若两条出洞的金蛇,“金蛇缠丝手”运转如风行。身形诡异一扭,险之又险避开黄定催命掌劲,双臂如藤蔓般顺势缠上黄定的手腕。随即,拧腰发力,双臂如长鞭般挥使,将黄定生生甩开一丈之远,双目圆睁,厉声喝道:“孙新桐究竟身在何处!”
  
  黄定双足方一落地,已顺势卸力,人如大鹏展翅般反弹而上。他人在半空,双足轮番斜扫,顿生尖锐的破空声响,气劲锋锐如利刃,直割面颊。
  
  金笑开气定神闲,似闲庭信步,足踏七星转八卦,脚踩六合运九宫,双手如灵蛇摆尾,左支右架,凭借身法辗转,将黄定脚上凌厉罡劲逐一化解。耳畔,黄定枭狂笑声,直钻入耳:“堂堂苦觉老狂的弟子,便只有如此能为么!若是如此,那你这辈子也休想再见到孙长老了!”骤然变招,旋身一扭,脚上罡劲似要撕裂空气,朝金笑开胸口狠狠飞踢而出。
  
  金笑开神色一凛,双掌交叠于胸前,一挡攻势。只觉黄定那一脚,足中力道穿透全身,竟比以往更胜三分。一时之间,金笑开气血翻涌,身子不由自主,在湿滑地面上踉踉跄跄,连退三步,踩碎数块碎石。
  
  黄定见状,眼中凶光大盛,觑机再攻。他右掌猛然探出,一股霸道至极的诛心掌劲自掌心透出,化作根根无形利刃,直逼金笑开胸前“膻中”、“中脘”、“神阙”三穴。此三穴均在任脉之上,任脉主阴,乃人身气血之海。一旦受制,必致气滞,金笑开一身武学根基势必受损,轻则武功全废,重则经脉寸断。
  
  金笑开脚踏玄步,身形一摇三晃,宛若风中飘絮,双手巧运乾坤挪移术,腰身轻展云龙变幻法。却见他身腾若飞鸿,借力旋身,足尖轻点身后石壁,辗转腾挪之间,顺势卸下一根火把。他骤然折腰,接下火把,不及抓握,凌空逆转身形,掌心暗劲狂涌,猛推火把底端。竟是以火把为剑,化作一道流火,直刺黄定胸口。
  
  黄定立如松柏,不动如山。他左掌为刃,横扫而过,掌风凛冽如刀,将火把前段三寸齐齐削断。右掌随即崩出,触及木棍顶端的刹那,一股钻心内劲穿透棍身,那木棍顿时炸裂,化作数十根细碎的木刺。
  
  金笑开只觉手掌来劲一沉,数十道奇劲不直反曲,自弯曲的细木中倒卷而来。他惊愕之间,奇劲已自掌心涌入臂中,一时身不由己,直直朝身后石壁撞去。一撞之下,力沉如山倒。金笑开只觉五脏六腑似要移位,头晕目眩间,气海翻腾,一口腥甜已涌至喉间。
  
  不等金笑开落地,黄定已欺身而上,双手交错,又是四掌拍出,掌风呼啸,直逼金笑开周身大穴。
  
  金笑开强压口中鲜血,狠踏背后墙壁,身形化作游龙掠惊鸿。眼见便要撞上前方石壁,他浑身骤然一软,如蛇般贴着墙壁游下,堪堪避过那四道致命掌风。才一落地,摇曳身形,箭般射出。双臂诡异扭曲,十指连绵缠扣,指尖内劲交织,正是“缠丝扣手”。十指翻飞间,化作漫天残影,直取黄定双臂要害。
  
  黄定错步连退,一退一变掌。原本刚猛无俦的掌势转刚为柔,双臂却犹似生铁铸就,绵柔中暗藏千钧。金笑开十指连扣,封经锁脉,指尖所触之处,却如泥牛入海,尽数被对方那诡异的柔劲吞没,不由得心头大骇。
  
  “奇怪么!”黄定狞笑出声,戏谑道:“金笑开,你当真以为,自今年以来,频频派你外出,,只是为了执行任务?大错特错!不过为了借机堪破你‘金蛇缠丝手’罢了。如今,你之绝学于我而言,已形同虚设,无用矣!”话音未落,黄定手腕猛然一翻,顺着金笑开双手交扣的缝隙中诡异地穿出,直逼金笑开胸口。
  
  金笑开骤然止步,身形暴退,仍慢三分。掌风袭身,阴毒的掌劲透体而入。金笑开只觉胸口如遭重锤,人似三更摇曳残烛,身如九月飘零落叶,踉跄着连退数步。“咔嚓”一声闷响,撞落身后火把。火把坠地,松脂爆裂,溅起万千火星。火星明明灭灭之间,金笑开眼前骤然一花。在那摇曳火光中,若有若无,似看到一道白衣人影,双手负背,颓然倒在自己身侧。那身影如此熟悉,如此凄惨,宛如一把尖刀,狠狠扎入心底。金笑开心中一凛,体内“浩气归元”急速流转,真炁如江河决堤般奔涌。脑识之间,似有雷霆炸响,一道灵光破开重重迷雾。顾不得自身伤势,人随真炁而动,霍然一掌,劈向身侧另一根火把。火把落地一瞬,一道白影自黑暗中骤然浮现,如鬼魅也似出现在金笑开脚边。
  
  却见那白衣人青丝如瀑,凌乱披散肩头,几缕发丝被冷汗浸透,黏在苍白脸颊上。原本皎洁如雪的衣衫,此刻沾满灰尘泥土,裙摆处更被划破数道口子,模样甚是狼狈。纵然身陷囹圄、形容憔悴,她微微垂首之姿,依旧透着股不染尘俗的清冷疏离。见她双眸微阖,长睫轻颤,一吐一吸之间,仍见清秀脱俗之姿,如淤泥中傲然挺立之青莲,似幽谷深处独自吐芳之香兰。只一眼,金笑开便识出白衣人,心颤如麻,脱口呼道:“新……新桐!”见她闻声却毫无反应,宛如泥塑木雕,金笑开便知她已然被封穴受制。一时目眦欲裂,正欲纵身出手解救,黄定却已如附骨之疽般其身而来。
  
  黄定单掌斜出,掌中内劲如山崩地摧,直逼金笑开面门。二人双掌激撞,轰然炸响,震得洞内碎石簌簌落下。黄定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变掌为指,指尖凝聚着森寒罡炁,以指为剑,狠狠一点金笑开掌心“劳宫穴”。
  
  金笑开虽佩愁墨手衣,可化解黄定剑指锋锐,但指间真炁,却仍是透过手衣,钻入手臂。刹那间,整条右臂酸麻难当,剧痛直透骨髓。金笑开心中惊怒,远胜手臂伤痛。他死死盯着黄定那张因癫狂而扭曲的脸,脑海中赫然闪过秦府血夜,脱口喝道:“你……你这武功!你是那日秦府中的黑衣人!秦府满门,也是你所杀!”
  
  “哈哈哈哈!”黄定闻言,仰头狂笑数声,笑声在幽暗的洞穴中回荡,愈发癫狂凄厉:“愤怒么?心痛么?金笑开,我构陷同僚,屠人满门,如今你亲眼所见,又能奈我何?又能如何制裁我!”笑声未歇,黄定目光陡然一寒,指尖凝聚森冷罡炁,缓缓抵在孙新桐白皙如玉的颈侧。似乎只要他真炁一吐,足使香消玉殒。他凝视金笑开,一字一顿,逼问道:“交出手衣,自废经脉,我可保孙新桐安然无恙。否则……”剑指未提,玉颈之上,顿见一粒血珠滑落。
  
  “慢!”金笑开疾声喝止,目光落在孙新桐身上。孙新桐经脉受制,身不能动,口不能言,可在金笑开望向她的瞬间,如有感应般抬起了一对清冷的眸子。她秀眉微蹙,长睫剧烈地颤抖。眼见金笑开双手交错徐徐摘下手衣,双唇几度张阖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奋张的眸子,通红如潮,一滴清泪自眼角滑落,无声无息,砸在沾满泥土的衣襟上。
  
  洞穴幽深,阴风穿过,卷起满地萧索。楼云袖只身挡群雄,单锋逞威能。一人一剑,独战十九峰剑阵。
  
  剑阵十九人,剑锋密布,寒光交织成一张弥天剑网。随着剑阵运转,十九柄长剑或聚为一线,或分作双流,分分合合之间,剑劲如潮水般汹涌而来,一浪高过一浪,直逼得人喘不过气。楼云袖身陷剑阵中心,几番强突皆不得出,反被卷入剑海漩涡之中。见她银牙紧咬,旋足腾挪,纵如百变风行,正是苦觉老狂成名身法“穿风十八步”。一步一换形,一形一腾挪,快时如雨打浮萍,错综缭乱,令人目不暇接;慢时似折柳扶风,娉婷多姿,于剑锋流光中翩然而动。然而,每每她身形刚动,便有三五柄长剑,如附骨之疽般提前封死退路,逼得她不得不中途变招,险象环生。
  
  兵刃交击,铿锵不绝。忽有两道人影纵身跃入阵中,一左一右,挑开数柄长剑,与楼云袖并肩而立,正是纪染与李如澹。
  
  “你们怎么来了?”楼云袖身法未减,剑招频出,左手化掌,“乱披百花手”穿插来去,奇诡刁钻。可那掌风每每递出寸许,便被剑阵中看似随意的剑脊格挡,未尽全功。眼见帮手赶到,她心喜之余,更是焦急万分。
  
  李如澹手中一对峨嵋刺连点带刺,以退敌为先。无奈剑阵骤然变幻,剑光交错纵横,非但未能伤敌分毫,反令自己身陷重围。纪染仗着一身奇妙招数,初时尚且游刃有余,口中急声回应:“是刘定钦赶来,拦下鲁相,让我二人前来相助。”说话之间,数招交锋已过。剑阵之中银光闪烁,不过寥寥数剑,纪染已被逼至墙角,退无可退。
  
  但见三柄利剑如毒蛇吐信,直朝纪染面门刺去。纪染举剑欲挡,楼云袖更快一步,身形如电般欺近。琅韵剑横格而出,只听“铮”得一声脆响,火光迸射间,手腕一旋,剑身荡开三柄长剑,随即快掌三拍,分朝三人胸口袭去。
  
  那三人仿佛心有灵犀,楼云袖掌风方出一半,三人已退步急撤。左右两侧,又有剑者趁机进步换阵,长剑疾刺,逼得楼云袖不得不撤掌疾退。
  
  楼云袖退步之间,一把揽上纪染的纤腰,足底猛得一踏,身腾半丈。脚尖再点墙面,借力直朝李如澹坠去。李如澹听风辩位,峨嵋刺接连数下疾刺,逼退强敌,让出空地。
  
  楼云袖方一落地,数剑已如影随形般攻来,竟似早已预料到她的身法一般。她急忙变换身法,却发觉处处受制,不由心头一凛:“那十九峰剑阵似乎对自己武功了若指掌,每每皆能料敌机先。”她愈想愈是心惊,手中剑势却愈发凌厉,试图撕开一道缺口。
  
  “不对!”楼云袖骤然一愕,交锋数招,猛然醒悟。“穿风十八步”、“乱披百花手”、“玄妙无穷剑”,皆是苦觉老狂的绝学。他们并非对自己的武功了若指掌,而是对金笑开所显露的武学早有筹谋!金笑开如今只身救人,岂非正中下怀,自投罗网?
  
  思忖之间,数招已过,险象环生。十九峰剑阵剑网密集,犹如铁壁铜墙。楼云袖身形百变,虽避开了要害,但一身劲装仍被森寒剑锋划破数道口子,露出皓臂如雪。她抬眼望去,眼前洞穴幽幽深深,犹如恶兽巨口,似将深入其中的金笑开无情吞噬。
  
  “师兄,你可死不得啊!”楼云袖心念电转,悔恨交织。若非当年拜入苦觉老狂门下,依仗天赋,未曾苦练,何至于今日这般狼狈,处处受制?悔极、恨极,更是怒极。怒意冲霄,她双眸瞬间染上骇人的血红,周身杀气如实质般弥漫开来。只见她素手猛然横扫,先拍纪染剑身,再转琅韵剑,横抽向李如澹手中峨嵋刺。内劲流转,排山倒海,直将二人震退数步,生生送出战团。
  
  “你……”不及二人开口,但见楼云袖冷眸如电,提足、振臂、横剑。她左手双指骈如剑戟,自琅韵剑剑脊缓缓拂过。刹那间,剑身颤如蝉翼,刺骨冷意透剑而出,连周遭空气都仿佛凝固。
  
  眼前女子,气势、剑势骤变。十九峰剑者目光交汇,当即舍弃纪染与李如澹,全力合阵,举剑齐攻,直取楼云袖!
  
  “呵!”楼云袖眸冷,声更冷。踏地起身,霎时化作云烟不咎,于万千剑锋之间随风而动。旋剑出招,惊天一剑,剑花缤纷,如有吸力,直将当先一人长剑绞入剑影之中。那剑者只觉手中兵刃不受控制,再欲握紧,长剑已被楼云袖一挑脱手,飞出十步之外。
  
  不及惊愕,雪银一闪,颈裂,血涌,人归无!
  
  一剑夺命,楼云袖剑势不改,朝下一人横劈而去。其快,如惊雷破空,不及眨眼;其厉,如狂风卷叶,无可阻挡。那人横剑欲挡,楼云袖却已收剑背后,阻下身后来袭杀招。随后,骈指如剑,直刺那人额头。浑厚功力自指尖爆发,透骨穿出,连带红白之物喷涌。那人竟是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呼,便已了结性命。
  
  背剑旋身,再退十七剑峰。楼云袖斜剑指地,剑尖滴血,一滴一滴,砸落在地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一招一命,杀心深种,杀得十七峰胆战心惊,阵脚大乱,杀得李如澹、纪染好似第一天认识这个姑娘,不禁背脊生寒,纷纷回忆是否曾经得罪过此女。
  
  楼云袖如杀神现世,香汗淋漓,心中却是另一番思量。甫一出手,即以雷霆手段斩杀二人,实则一身内力,已耗三层,如若当真血拼到底,只怕未及斩尽敌寇,便要耗得油尽灯枯。
  
  那十七峰本是邹癸策所训死士,向来无惧无畏,此刻却也不由一时迟疑。
  
  楼云袖瞧准时机,身如惊鸿,一跃而入。心中无他,唯有一念:“师兄,等我!”
  
  十七峰再欲追击,纪染、李如澹默契自生,如猛虎入林,悍然杀入阵中,死死阻拦剑阵动向。
  
  楼云袖快步疾行,不过片刻,眼前火光摇曳,赫然便见黄定剑指孙新桐,金笑开正伸指摘取手衣。她急忙凝音高喝:“住手!”人比声快,一剑横空,直取黄定臂膀。
  
  “小心!”见得来人,邹癸策出言提醒,已慢三分。黄定浑身一寒,只觉一道森寒杀意穿透衣衫,割得臂膀生疼。拧腰欲躲,哪想楼云袖剑势连绵,似无穷尽。若是平常时分,黄定未必会被掣肘,但楼云袖一身轻功端得妙至颠毫,又招出突然,攻得他措手不及,不得已连退数步。
  
  一招得手,楼云袖也不贪功冒进,一把扶起孙新桐,抽身疾退。右手一扬,将琅韵剑丢向金笑开,叫道:“接剑!”
  
  此番变故,只在电光火石之间。金笑开手衣重新覆上,右手斜挥,一道黑练荡开琅韵剑,反朝楼云袖弹去。他斜里踏出一步,挡在黄定、楼云袖之间,声音低沉如寒冰冷玉:“新桐经脉受封,不能动弹。你挡住入口,不论谁,皆不得踏入半步!”此话说来,并无往日玩闹之意,尽是不容置疑。
  
  楼云袖接剑退步,不顾孙新桐浑身颤抖、剧烈挣扎,先将她安置一旁。随后一剑横于胸前,独挡洞穴入口。
  
  “在下步入武林以来,未杀一人,”金笑开长吸一口气,苦鸣倒旋,提剑指地。他目光锁住黄定,眼中再无半分平日的温和笑意,唯有深不见底的痛恨与杀意:“但你,谋害同僚,妄造杀孽,当真令人愤怒!”话音未落,人移,剑动,剑影纷纷。
  
  “你的剑法……”乍见金笑开长剑在握,黄定心头一惊,话未说完,黑色长剑腾影挪光,化作漫天剑花。一晃之间,剑锋已朝自身胸口大穴刺去。那剑势之快、之狠,为黄定平生仅见,直逼他命门。
  
  黄定心头大骇,话音未落,只见黑色长剑已凝千光于一瞬、汇千锋于一剑。他狂吼一声,右掌瞬间赤红如火,一股狠毒至极的掌劲透掌而出。那掌劲时直如毒蛇吐信,时曲如附骨之蛆,专寻剑势破绽,直钻经脉。
  
  金笑开眼底波澜不掀,如古井无波,清冷孤标。他手腕微抖,剑势陡变,如平湖上三更寒烟,洗尽铅华,透着股诡、秀、清、绝的冷意。
  
  黄定见势不对,左掌再出,赤红掌风直逼面门。金笑开身形一矮,宛若飞燕穿林,足尖轻点地面,身似风中飞絮,一触即走,一退即返。他借着黄定掌风的力道,整个人如鬼魅般横移三尺,恰好避开那钻心掌劲。他这一避,非但避开杀招,更借洞中松木火把的掩映,身形在火光中忽明忽暗,宛若一缕洗云之烟。黄定只觉眼前剑光一闪,那苦鸣剑竟如流水洗石,悄无声息地荡开了他赤红掌劲余波。
  
  “好剑法!”一侧邹癸策惊赞一声,黄定更是惊怒交加,双掌齐出,掌劲化作两道赤红匹练,一上一下,直绞长剑。
  
  金笑开不避不闪,左手探出,一掌迎向那赤红掌劲。他掌心一吐,一股浑厚绵柔的内劲涌出,将那刚猛无俦的掌劲尽数吸纳,随即手腕一翻,掌劲倍返,直撞黄定胸口。
  
  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撞来,黄定“砰”得一声,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出,重重撞在身后石壁之上。石壁上的松木火把被他撞落,火星四溅,将幽暗的洞穴照得明灭不定。
  
  金笑开得势不饶人,身形如燕,三返之间,复又欺至黄定身前。他手中苦鸣剑,化作一道清冷剑光,剑锋所指,诡若游丝,秀若惊鸿,清若洗霜,绝若断流,直刺黄定喉头。
  
  黄定只觉喉头一凉,冰冷剑锋已抵住咽喉,致命森冷直透全身,惊得他一身冷汗,后背瞬间湿透,呼吸为之一滞。
  
  生死之间,异变陡生。忽来一股极阴极寒的暗劲,自黄定喉间毫无征兆迸射而出,顺着苦鸣剑身,直逼金笑开掌心。金笑开只觉一股绵软且阴毒至极的寒气瞬间侵入经脉,整条右臂如坠冰窟,半边身子几乎失去知觉。他心头大骇,急忙撤步抽剑,体内真炁如江河决堤般流转,尽数汇聚于右掌,方才将那刺骨阴冷勉强驱散。脸上掠过一抹诧异,随即凝声高喝:“内家阴炁之力!”目光越过黄定,但见其身后,邹癸策以指为戟,不偏不倚地戳在黄定颈后的“天柱穴”上,一身玄袍,无风自鼓,猎猎而舞,手指素白,透着森冷。金笑开强压心头震撼,沉吟沙哑:“策士好深沉的手段。你我相识若久,我竟不知你身负如此绝顶功力,更不知你体内所藏,竟是这般精纯无比的内家阴炁之力。”
  
  邹癸策闻言,神色依旧如古井无波。缓缓收回手指,负手而立,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:“金少所学博杂,岂能不知‘衍息大法’的玄妙?”金笑开恍然大悟:“原来如此,怪不得三元会中,无人知晓你有如此能为。若在下所料不错,秦红、含翠,还有翠红楼的虔婆,皆是你的门下弟子吧!”说到此处,他已是瞋目切齿,额角青筋暴起,满腔怒火直冲云霄,连握剑的手都因极度的愤怒而微微颤抖。
  
  楼云袖闻言扭头,琅韵剑剑身怒鸣,剑身颤若振翅,寒光映着她满是杀意的眼眸。纵使她此刻横眉怒目,仍牢记金笑开吩咐,双脚如生根般钉在原地,半步不移。
  
  “呵。”一声极轻的冷哼,自邹癸策唇间溢出。她寒眸微抬,目光如刀般扫过楼云袖,随即素白的手掌,轻描淡写般在黄定肩头一拨,黄定那雄壮的身躯便被生生推至身后。她这一动作霸道至极,哪里还有半分方才成亲新妇的模样。见她右手重新负于身后,面容漠然,淡淡开口:“从你踏入此间起,吾便知晓,那两个逆徒,不是失败,便是叛变。”
  
  “所以秦独一行人是你所杀,秘钥与路观图为你所夺取,柯天屹、二嫂也是为你所害?”提及二嫂黄氏,金笑开双目瞬间赤红,眼底翻涌滔天怒火,声音愤怒而嘶哑:“他们与此事无关,为何残害无辜!”
  
  “无辜?你莫不是忘了,秦独究竟是何身份!我黄家上下百口之血案,与他也脱不了干系。”黄定怒喝出生。
  
  邹癸策却浑不在意,清冷的目光直视金笑开,声音平坦幽深,道:“自你加入三元会时,吾便推衍天机,知你定是坏事之人,故而早早布下此局。郜怀茹性子虽烈,却最是能依计行事。吾故交由她布水火之阵,却让你逃过一劫。福宁暗杀,试你武功。借翠红楼、郜怀茹、柯天屹之事,污你清白。”她眼中闪过一丝遗憾,幽幽叹道:“纵是如此,仍不能使你与众人离心,当真天数使然。”
  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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