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:红消锦瑟咽
第19章:红消锦瑟咽 (第1/2页)送走楼云袖与纪染,金笑开目光沉静,转身阖门。门外,绮红为二女安排住所。
绮红提着一盏糊着粗纸的昏暗风灯,引着二女走向隔壁的竹屋。看得楼云袖走入竹屋,绮红不知想起什么,忽得双颊飞上两抹绯红,连耳根都泛起了粉色,朝楼云袖屋里跑去。楼云袖见她这般模样,忍不住朗声唤道:“三妹!跑什么?”说罢,她长臂一伸,一把将绮红拉入房中,顺手掩上了门扉。只听屋内传来她清脆的笑音:“今夜你我姐妹,定要好生彻夜长谈,谁也不许先睡!”
屋内昏暗,金笑开看向被楼云袖拍得满是狼藉的桌面,茶盏倾倒,残茶蜿蜒,也无心收拾。吹灭烛台,以手为枕,合衣倒下,脑中思绪翻覆,在三元会几年来的往事历历在目,恍若昨日。双眸之中,或喜或悲,交织辗转,最终化作满眼不耐,狠狠闭目。目不视物,双耳愈发敏锐。窗外夜风穿堂而过,呜咽作响,吹得他心湖涟漪阵阵,前尘旧事不断翻滚。时而欢笑嬉闹,时而愁云惨雾。霍然睁眼,只觉眼前氤氲渺渺,如有一道白衣人影,正踏着月色向自己徐徐靠近。那人脸上,一样的清冷淡漠,却又有着截然不同的两张面容。两张脸在光影中不断转换、交叠,最终,尽数交融成了孙新桐的模样。她未发一语,只静静看了他一眼,便随风飘散,了无痕迹。
“愁海玄墨,愁海玄墨。本是自我调侃取得名号,岂料当真一语成谶,入了愁海,再难清白出世。”金笑望着虚无黑暗,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。既然辗转难眠,他索性坐起身来,推开半扇窗棂。窗外,寒月孤冷,清辉如霜。竹影柯枝纵横交错,在月光下投射出斑驳阴影,宛如一张重重叠叠、无可挣脱的蛛网,将整间竹屋罩住其中。
金笑开摸出一粒槟榔抛入口中,辛辣的汁水在舌尖爆开,顺着喉管滚落,灼热感瞬间蔓延开来。他借着这股冲鼻烈意,压下胸中翻涌闷气,目光越过窗棂,投向天际那轮孤冷的寒月,眼底陡然划过一抹森寒杀意:“黄定啊黄定,往日手段,我皆可视若无睹。但你若当真与倭贼结盟,达成合作……”他微微眯起双眸,声音低沉得仿佛淬了冰的刀锋:“便只能分个生死了!”
此间无话。
次日清晨,天际方白,林间晨雾未散,沾衣欲湿。金笑开已收拾妥当,将细软系于背后。他立于檐下,回眸扫过这简陋的竹屋,百感交集,化作唇角一抹淡笑,推门而出。
楼云袖与纪染先后出门。楼云袖目光与金笑开一触,顿时柳眉倒竖,气势腾腾走到他跟前,重重一哼,方才转身。似又想起什么,她猛得顿住脚步,回头狠狠“呸”了一声,这才大步走到纪染身边,扬声道:“咱们走!不理这狗东西!”
正思忖间,绮红挎着包袱,莲步轻移,款款而来。她望见金笑开,又偷偷瞥了眼楼云袖,双颊顿生绯红,垂下头去,小声呢喃:“大哥,你们若要离去,我……我也要跟着。虽然我不会武功,但我会些炊爨活计,不至于饿着你们。”
“三妹,我们此行凶险……”金笑开话未说完,便被楼云袖一口打断:“好妹妹,理他作甚?跟二姊走!”说话间,牵来马匹,一跃翻身上马,随后手臂一伸一缩。楼云袖虽是女儿身,却自幼习武,臂力惊人。绮红只觉被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巨力拉扯,自己便似腾云驾雾般飞起身子,“哎呀”惊呼一声,已稳稳落在楼云袖身后。
“那大哥……”绮红方才开口,楼云袖已挥手道:“腿脚俱在,自己跑去便是!”说着,双足一夹马腹,骏马长嘶,箭般跃出。
金笑开立在原地,一脸茫然,全然不知一夜之间,楼云袖为何对自己态度天翻地覆。他转头看向纪染,却见纪染连连摆手,逃也似跃上马背,留下一句:“你那师妹,我可惹不起,你好自为之吧!”也不待金笑开回应,马蹄声碎,已消失在竹林深处,一时晨风拂过竹叶,簌簌作响。
“咳咳。”但听“吱呀”一声被缓缓推开,刘定钦从屋中走出,轻咳两声,朝金笑开拱手道:“金兄之事,我也略闻一二,此去凶险,可有需要兄弟相助之处?”金笑开温和一笑,摆手道:“不过是些江湖琐事,不足挂齿。倒是刘兄,令夫人已有身孕,正是需人悉心照料之时,万万不可因我之事而轻涉险境。”
“你叫我……令夫人?”含翠拂门起头,盈盈秋水中满是错愕与惊喜,纤纤玉手下意识地抚上尚不显怀的小腹,双颊飞起两抹红晕,娇吟了一声。金笑开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,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浅笑,故作疑惑地打趣道:“怎么?敢问刘夫人,是更偏爱‘令夫人’,还是‘弟妹’,亦或是‘嫂子’?”
“我……金公子,其实我……”含翠欲说还休,似有一股冲动,直欲将心中所藏,和盘托出。金笑开心如明镜,本有怀疑,如今见她这番模样,更是笃定。他收敛了笑意,神色郑重地摇了摇头,温声道:“无妨。待此事了解,在下定会回来报个平安。届时,这称呼究竟是唤‘刘夫人’、‘弟妹’,还是‘嫂子’,你们自行决议便是。”说罢,他不再多留,足尖轻点地面,身形拔地而起,如一只轻盈的飞燕,几个起落间便朝林外跃去,转瞬便融入苍茫晨雾,只余几片落叶,打着旋儿悠悠坠入泥土。
楼云袖口中说得绝情,脚下却并未走远。她带着绮红与纪染,在离竹屋最近的小镇上稍作停留。三女在集市上闲逛,挑了些零碎吃食,又往马厩里精心挑了三匹脚力健硕的快马。
待得金笑开循着踪迹赶来,楼云袖面色一板,扬手便将一袋米糕、一壶清水朝他掷去,没好气地催促道:“既来了,便快些上马赶路,莫要耽搁!”
金笑开抬手稳稳接住,目光一扫,瞥见她唇角还沾着点油渍,显是方才大肆饕餮,心中暗自气恼。趁着楼云袖翻身上马的间隙,绮红与纪染对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狡黠的笑意。二人借着身形遮挡,偷偷将两包油纸包塞入金笑开怀中,随即若无其事地跟上。金笑开未曾打开,只以手掌轻轻一捏,一股温热透过油纸传来,带着些许油香。他嘴角微微一挑,心中暗道:“鸡腿鸡翅,终究还是别人家的姑娘心肠好。”
四人三马,一路飞足狂奔。马蹄踏碎晨昏,风尘仆仆间,耗时三日,方至福州。
福州城外,楼梅、云兰、修竹三女早接到楼云袖传书,备好房间。四人来到客栈时,已过晌午。众人简单用膳,三女各自回房洗漱,清理满身尘埃。
金笑开稍作休息,唤来楼云袖、纪染二女。闲话不提,他胸有腹案,但福州毕竟是三元会的地盘,不可大意。楼云袖、纪染听他话中之意,欲只身夜探三元会,自不答应。
金笑开微微摇头,神色凝重道:“三元会外松内紧,表面看来,只有十九峰剑阵作为护持,实则内部尚有多处盯梢。一并前往,极易打草惊蛇,反倒坏了大事。”不顾二女反对,伸手打断:“纪染,三元会外围布局你最为熟悉,届时藏于风杀阵外接应即可。若一举功成,救出孙长老、李长老,还需你设法将人带走。”转向楼云袖,再道:“师妹,你单独行动,且需帮我调查一事。”
交代妥当,金笑开推算时间,待到日落时分,金笑开轻装上阵,带些必要之物,快马疾行,一路飞驰。
夜月初升,清辉冷冽。金笑开将坐骑牵入林中僻静处,以绳系于老树,随即敛去身形,徒步潜行。不过片刻,便已至风杀阵外围。他目光如炬,扫过阵前。十九峰剑阵悉数被杀,风杀阵中本该无人守护,但金笑开神色依旧凝重。他深知邹癸策心思缜密,断不会留下如此明显的破绽。深吸一口气,饱提真元,双足猛然发力,身做弓上箭矢,瞬息之间,纵身掠入阵中。
一入阵内,风沙劈面,割得肌肤生疼,目力所及皆是混沌。金笑开以耳为目,依往日记忆,按图索骥。他身法轻灵,穿行于风沙之中,宛若一道逆风而行的湍流。一路行来,竟是畅通无阻。金笑开心中暗生疑窦,却不敢有丝毫停顿。待他踏出风杀阵,抬眼望去,却见三元会那扇巍峨的庄门大敞,门前竟无一人把守,空空荡荡,唯有两列高悬灯笼,在夜风中孤寂摇曳。灯笼内的烛火早已燃尽,余下苍白纱罩,披着一层清冷的月华,。
金笑开立于暗影之中,眉头微蹙。弯腰拾起一粒碎石,手腕轻抖,石子化作一道残影,精准地落入庄门内的青石板上。石子落地,“嗒嗒嗒”清脆的滚动声在空旷庭院中回荡,余音袅袅,半晌未再激起半点波澜。金笑开眸光一沉,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潜入山庄。身形一拧,微微弓下脊背,整个人几乎贴在冰冷的墙壁上,借着夜色掩护,沿着墙根缓缓滑行。
他脚步虽慢,但沿途的守卫稀稀拉拉,形同虚设,以他脚步身法,也能轻松应对。
约莫两刻钟,地牢阴冷潮湿的气息已近在咫尺。金笑开足下真元暗吐,身形拔地而起,宛若一只夜枭,悄无声息地掠上地牢顶端横梁。他连跃数道,在一处幽暗死角停住,将身形融入浓重阴影之中。垂眸环伺,只见数丈之外的牢房门口,四名狱卒正围着一张破旧的方桌大快朵颐。四人神态散漫至极,一口粗菜,一杯劣酒,说着天南海北,道着江湖草莽。
金笑开屏息凝气,探耳倾听,多半是些风月段子。待得片刻,确认他们毫无防备,眼底闪过一丝冷意。他伸手入怀,摸出一粒槟榔,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弹。槟榔裹挟着凌厉暗劲,如飞梭穿云般射出。“啪啦”一响,槟榔精准击中对面墙壁,随即借力反弹,直直砸在方桌中央的酒坛上。刹那间,酒坛炸裂,碎片纷飞,酒水四溅,淋了四人满头满脸。
“谁!”四人大惊失色,齐齐拍案而起,朝声音来处望去。便在他们转身望向墙壁瞬间,金笑开化作鹰隼搏兔,自横梁上无声无息坠落。落地刹那,身形如陀螺般极速旋转,双手同时化作凌厉掌刀,快越风雷般切向两名狱卒颈侧。
“砰砰”两响,那二人哼都没哼一声,便双眼翻白,软绵绵地瘫倒在地。余下两名狱卒刚转过头,还未来得及看清来人,便觉眼前一花。金笑开借着旋身余力,身形如鬼魅般贴地滑行,瞬间欺至二人身前。他双手如铁钳般探出,一掌拍在第三人后脑,另一手成爪,死死扣住最后一人咽喉。双手真元一吐,二人便如被抽干力气,不及挣扎,便彻底昏死过去。移步、转位、挥掌,一气呵成,如行云流水。快得只见人影穿梭闪动,连一丝风声都未曾惊起。
金笑开俯下身,在四名狱卒身上仔细摸索了一番,并未摸到牢门钥匙。想来经过上次变故,牢门钥匙已被另行妥善安置。他索性作罢,快步朝地牢深处走去,目光不断朝两侧幽暗的牢房中张望。
地牢内灯火幽微,惨绿的火光在潮湿的墙壁上跳跃,将金笑开的身影拉得顷长而扭曲。明明暗暗之间,霍然瞥见一道淡蓝色的身影。那人倚墙而坐,双臂随意搭在膝头,宛若一尊没有生气的石雕,一动不动。唯有失了神采的眼眸,静静投向窗外浓重黑暗。金笑开心头微震,压低声音唤道:“李长老!”
那人闻言,单薄的脊背猛得一震,迅速扭过头来。原本僵硬如土的脸上,顿时绽开一抹难掩的惊喜:“呦,这不是金少么?怎么,是放心不下我,还是觉得翅膀硬了,故意不听孙长老的话?”说话间,双手撑着墙壁试图起身,哪想双腿早已酸麻无力,刚撑起一半,便又重重跌坐回冰冷的草上。她咬紧牙关,双颊紧绷,额角沁出一层细密冷汗。她强自挤出一抹笑意,喘息着打趣道:“纪染这丫头,本以为是个急性子,谁知到了关键时刻,反成了个慢郎中。若是再晚上半日,她可得给我备好上等拐杖。届时,我再穿上芒鞋,依你附庸风雅的性子,可不得吟诵一句‘竹杖芒鞋轻胜马’。”
金笑开见她身处囹圄,还有心思打趣,倒也安下心来,双手一摊,无奈道:“李长老,牢门的钥匙找不到了,且借你发簪一用。”李如澹螓首微倾,自略显凌乱的发髻上,取下一根银亮亮的雕花簪子,在指尖轻轻一掂,扬手掷去。金笑开抬手稳稳接住簪子尾端,另一手在簪身上轻轻一捏,原本笔直的银簪变得扭曲。他将变形的簪子探入锁孔,手腕微动,来回拨弄。不过数息之间,忽听机括发出清脆的“咔哒”一响,铁锁插销应声弹出。
扯掉铁锁,金笑开一脚踢开牢门,快步钻入,低声道:“冒犯了。”身子一矮,不管李如澹作何反应,径直揽过她的双臂,将她稳稳负于身后。
李如澹只觉身子腾起,忍不住“哎呦”轻呼一声,随即笑道:“想不到我李如澹也有被你背着走的一天,当真难得。”手掌下滑,从金笑开手中夺回发簪,放在眼前端详了一眼。只见那根精致的发簪已歪歪扭扭,不能再用,当下将其收入怀中,笑着抱怨道:“这可是我刚换的新物件,待离开此地,你可得赔我一根新的。”
金笑开稳步前行,听着背后娇嗔,满面无奈叹道:“李长老近日可是孤独得紧,平时也未见如此多话。”听得他这般说,李如澹娇哼了一声,笑意却是更深。金笑开三步并作两步,背着李如澹离开牢房。他左右环顾了一圈,神色复又凝重,沉声问道:“孙长老现在何处?”
“唉!”背上的李如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,语气中带着几分幽怨:“原来你拼死闯来,根本不是为了我,是为了孙新桐。你小子……”声音陡然沉了下来,再无半分玩笑之意:“你的孙长老日前便被黄定亲自带走,至今不知所往。”
金笑开应了一声,心念转动,狠狠一跺脚,不再作片刻停留,背着李如澹离开地牢。出得地牢,他未着急离开,身形一转,不顾李如澹在后惊奇,先行前往早前自己居住之所,在床头翻出一个包袱,递给李如澹。李如澹抓着包袱,只觉入手轻软,似是叠着什么衣物。不等她开口询问,金笑开已依着来时路原道返回。
行至中途,夜风中忽得传来一阵清脆爽利的金珠敲击之声。金笑开骤然止步,伏在他背上的李如澹面色随之一沉。二人循声望去,但见一道青影自浓重的暗黑中徐徐而来。来人一步一步,走得极为均匀,不多一寸,不少一分。
借着清冷月色,来人面容渐显。见她一袭青衫飘飘,身形略显富态,自有端庄雍容气度。一张面庞白皙丰润,肌肤如雪似玉,吹弹可破,透着温润光泽。她掌中拖着一张长约一尺、宽有二寸的铁算盘,在月色下流转着森寒的暗青流光。
“便知不会如此轻松。”金笑开暗自苦笑,斜身将李如澹轻轻放下,随即转向来人。他双手一翻,愁墨手衣瞬间穿戴齐整,轻笑一声,道:“夜深风冷,汪长老好雅兴。可惜今日月残星隐,少了良辰美景。”
汪睿在距金笑开一丈位置停下,一丈之距,分毫不差。手指微摇,算盘上那一百零五颗精铁珠子“哗啦”齐响,随后她将算盘连同双手,一并负于背后。她那双锐利如刀的眸子,先是落在李如澹身上。只见李如澹原本挽起的发髻已然散乱,几缕青丝凌乱劈落下来,贴在略显苍白的脸颊与修长的颈侧,平添了几分凄楚。汪睿幽幽暗叹,目光重新收回,稳稳落在金笑开身上。双唇微张,半晌,方从喉中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:“纪染还好么?”
金笑开点头道:“生龙活虎,孔武有力,虎背熊腰,好得很。”汪睿闻言,“噗”得轻笑出声:“金少幽默如旧。想必纪染已与你详说了,你为何还来?”
“哦?”金笑开没有立刻答话,目光紧紧盯着汪睿的手臂。汪睿极少出手,但其功力精纯,尤善暗器。那张精铁算盘,一经她内劲催使,一百零五颗精铁珠子,便是一百零五枚夺命暗器。饶是金笑开不惧,但李如澹尚在身侧,双腿无力,难以躲避,势必将受波及。
汪睿轻笑一声:“金少不必如此戒备。”说着,信手一抬,竟将那张精铁算盘丢到了金笑开脚边。
金笑开与李如澹均是一愣,金笑开当先问道:“非阻非杀,汪长老意欲何为?”汪睿看着他,语气平静之中,透着千钧之重:“你若不来,无欲无为。你既来此,想必心有主意。新桐之事,恐怕唯你可解。”
“你知晓孙长老的下落?她人在何处?”金笑开心头一急,猛得踏前一步,眸中焦灼翻涌,脱口问道。汪睿微微扬起丰润的下颌,似笑非笑地睨着他:“新桐倒是运气,有你这般挂心之人,死心塌地护着。”
借着凄冷月光,李如澹将手中变形的银簪抵在墙面,一点点碾平。她微微仰起头,将几缕垂落的乱发别至耳后,利落地挽起发髻,将银簪斜斜插牢。身子斜倚石壁,眼波流转间尽是娇嗔,打趣起来:“可不是么,若非新桐受擒,只怕再有千年万年,也没人肯踏进这鬼地方来捞我喽。”
汪睿唇角一勾,笑意转瞬即逝,神色陡然沉肃:“闲话休提。如澹,你先说……”目光一凛,语速极快地补了一句:“长话短说。”
“你们竟然嫌我啰嗦!”李如澹柳眉倒竖,佯装惊愕,瞪圆双眼。待见金笑开与汪睿默契地齐齐点头,不由轻啐了一口,这才敛去笑意,正色道:“那日我与怀茹开棺验尸,柯会首的致命伤在后颈。观其手法,的确是‘金蛇缠丝手’的功夫。可诡异的是,那后颈摸上去冷如寒冰,骨似酥玉……这等手段,金少想必不陌生吧?”
“内家阴炁之力!”金笑开倒吸一口凉气,脱口惊呼。
李如澹微微颔首,眼底闪过一丝凝重:“不仅如此。二嫂身上中的那枚箭簇,乍看之下与你所用别无二致,但捏在手上,却足足轻了一钱有余。这分量,绝非你日常惯用之物。”
汪睿负手而立,夜风吹拂着她略显富态的青衫,声音在暗夜中显得格外低沉:“如澹私下将此事告知于我。起初,我还道是工匠制造时失了分寸。可紧接着,柯会首暴毙、怀茹失踪、如澹下狱……一环扣一环,步步紧逼,仿佛冥冥中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拨弄棋局。”
她微微眯起锐利的双眸,语气中透出几分森寒:“我本以为这是当日屠杀秦独之人作祟,便打算找黄定商榷,借机引出幕后真凶。谁料……”她冷笑一声,眼底掠过一抹厌恶:“新桐性子刚烈,独自去找黄定。我暗中尾随,却听见黄定那老贼竟拿怀茹、如澹,还有你的性命来要挟她,逼新桐做他妾室!”说到此处,汪睿握紧双拳,指节泛白:“我从未想过,他竟如此阴毒手段。那日新桐受此奇耻大辱,虽未当场发作,但负气离开后,我分明瞥见黄定神色诡谲,将一件物事匆匆塞入了书房暗格。再往后,便是倭寇登岸的事了。”
汪睿深吸了一口气,将胸中那股郁结之气强压下:“那日,黄定言语间似有与倭贼结盟之意,新桐当即按捺不住,与他大打出手。”听她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:“那日堂内招来式往,乱作一团。我深知黄定那老贼生性多疑,必有后手,便趁乱悄然退下,潜入了他的书房。”她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凭着记忆,我很快摸到了那处暗格。那暗格里,藏着几枚与你所用箭簇极为相似的暗器!在那暗器之下,压着一张崭新的楮皮纸。”
“所以,那日害死嫂子的,是黄定!”金笑开双拳紧握,一字一顿。
“不知道,或许吧。”汪睿微微颔首,神色愈发凝重:“那纸上绘着一幅极其隐秘的舆图,看那山川走势,分明是藏宝图。黄定那老贼,多半是得知了什么惊天宝藏的下落,却苦于无法解开其中玄机。如今他费尽心机逼迫新桐,恐怕就是想借新桐精通连山易的玄门手段,替他解开这藏宝图上的迷局,寻得那笔宝藏。”
夜风穿堂而过,吹得几人衣袂猎猎作响。金笑开冷笑一声:“原来如此。”眼底寒意闪烁:“孙长老现在何处!”
汪睿微微摇头,眉宇间掠过一丝无奈:“她被黄定那老贼转移,具体在哪,我确实不知。不过……”说着,她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竹纸,递到金笑开面前:“纪染既去寻你,我断定你会前来。凭着记忆,我将那张舆图临摹了下来。你且收好。黄定带新桐离开之时,带走泰半人马,人多眼杂,想来金少自有寻觅之法。”
金笑开接过竹纸,指尖触到上面细密的墨痕,心中暗叹。他将竹纸贴身收入怀中,抬眼看向汪睿,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解:“如今三元会分崩离析,黄定又与倭寇勾结,你为何还愿意留在这里?”
汪睿沉默了片刻,夜风拂过,衣袂翻飞间,透出几分萧索:“一来,我父母年事已高,已被黄定暗中控制。我若走了,他们便是砧板上的鱼肉。”她缓缓开口,声音低哑,顿了顿,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,笑意里却没有半分温度:“二来,三元会所有账册、银钱、田产,都在我一人手中。黄定那老贼虽阴毒,却也不傻。他杀了我,那些银子便成了无主之物,他拿不到分毫。所以,他不敢贸然对我下手。何况,有我在,结盟之事,岂能顺利?”
金笑开沉默良久,终于低声道:“汪长老以身入局,周旋虎狼之间,在下钦佩。”双手抱拳,深深躬身行了一礼:“此间凶险万分,汪长老千万保重。”拾起精铁算盘,双手递上,随后将李如澹负于背后,足尖轻点,身形拔地而起,跃入浓重夜色。
金笑开无所顾忌,玄功流转,身形化作一道残影。冲出风杀阵,径直冲入林中,将李如澹扶上马背,便见纪染从暗处溜出。纪染见马背上只有李如澹,顿时急了:“是李长老?老金你手段也不行啊,孙长老呢?”说话间,一道俊朗身影缓步走来,折扇轻摇,慢条斯理道:“没有本姑……本公子从旁相助,他当然捉襟见肘了。”
却见楼云袖身着一袭暗纹劲装,腰束玉带,勾勒出盈盈一握的纤腰。她长发高束,仅用一根簪子挽起,几缕碎发垂在耳侧,衬得她眉目如画、清冷矜贵。她脚踏斑驳月色,衣袂翩翩,端得是好一番风流倜傥的谦谦公子模样。待她走到近时,一手揽住纪染肩膀,一手捏着折扇,轻轻点在纪染下颚,故作轻佻道:“今夜月明星稀,姑娘天姿国色,何不一并吟诗作赋,共赏良辰美景?”纪染身形高挑,本就比楼云袖高出寸许,楼云袖这般故作轻佻,倒生几分滑稽,惹得纪染、李如澹仰腹大笑。纪染一手拨开折扇,反手在楼云袖下颚捏了捏,笑道:“楼公子倒是俊俏。”
“残月当空,哪里的月明星稀。”金笑开翻了个白眼,正色道:“调查之事如何了?”楼云袖下巴一扬,得意道:“本公子出马,手到擒来。翠红楼人去楼空,看其架势,应当便是这几日之事。”抬头张望,皱眉道:“孙姊姊为何不在?你且等我!”说着,随手把折扇丢了出去,作势便要闯入风沙阵。
“孙长老已被带走,先回去再说。”金笑开沉声说道,跃上马背。二女也不迟疑,一并纵马离去。
回到客栈,四人马不停蹄,径直上了二楼,进了金笑开客房。绮红手脚麻利地端来热茶,极有眼色地欠身退出,顺手带上房门。
屋内烛火摇曳,金笑开先将从三元会带出的包袱压在床头,随后小心取出竹纸,平铺桌上。他端起茶杯,将里头滚烫茶水尽数倾去,又用杯底分镇四角。竹纸微黄,黑墨舒展间,顺着纸张纹理微微洇开。汪睿下笔果决,行笔流畅,虽未雕琢,却也绘制清晰。竹纸之上,群山走势如龙脊蜿蜒,皴擦之间尽显峰峦险峻。山势起伏处,浓墨点簇成林,错落有致。一条寒江,自群山深处蜿蜒而出,寥寥几笔淡墨,便轻勾出粼粼水痕。
楼云袖单掌托塞,眉头深锁,一双明眸紧紧盯着竹纸。片刻后,她伸出玉指,在峰峦深处那个被墨笔圈出的地方,重重一点,笃定道:“这想必就是那藏宝之地,也是孙姊姊被带去的地方!”金笑开微微颔首,转头看向她,正色问道:“所以,此地究竟是何位置?”楼云袖闻言,下巴一扬,娇哼了一声:“师兄,下次还是问些我知道的事吧。”说着,撇过头去。
见金笑开吃瘪,纪染“噗嗤”大笑。察觉到众人目光齐齐投来,她连忙收起笑意,连连摆手摇头:“此地闻所未闻,见所未见,本姑娘实在不知。”
“你们啊……”李如澹长叹一声,眉宇间透着无奈。她微微倾身,目光落在纸上,柔声指点道:“你们且看,此地距离福宁、汀州两地的路程几乎相等,两侧千沟万壑,入口位置形如葫芦,且水网交织。”伸出手指,在黑圈旁山脉位置缓缓划了一圈,接道:“此处位置,乃鹫峰、戴云二山山脉交汇之所,除了翠屏山,不作第二猜想。”话音微顿,她神色陡然一沉,语气中透出几分焦灼:“此地距离福州不远,不足半日马程。新桐昨日被带走,想必如今已入山中。金少,你可有何主意?”
金笑开眸光微凝,缓缓伸出食指,在黑圈位置连点三下,指尖敲击桌面,发出沉闷的轻响:“不为除害,只求救人。我们如此如此,这般这般。”
安排好一切,众人依计行事,各自散去。纪染搀起李如澹,与楼云袖一并退出客房。连日来的地牢折磨,早令李如澹疲惫不堪,终难强撑,心神一松,疲惫席卷而来,倒在纪染怀中,沉沉睡去。
房内重归寂静。金笑开神色肃然,取下压角的茶杯,将那张绘着山川舆图的竹纸仔细叠好,贴身收入怀中。
忽得,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叩门声,在寂静深夜显得格外清晰。金笑开眉头微动,上前抽开门栓,却见门外站的竟是绮红。她背后斜挎着一个粗布包袱,身前捧着一只木托盘,盘中搁着一壶酒、两只瓷杯。夜风轻拂,将她单薄的衣衫吹得微微扬起。金笑开见状,眼中闪过一丝错愕,温声道:“夜色已深,三妹还未歇息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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