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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章:红消锦瑟咽

第19章:红消锦瑟咽 (第2/2页)

绮红抬起头,迎着他的目光,唇角勾起一抹温婉的笑意,轻声答道:“是有些睡不着,所以找大哥小酌一杯。大哥难道不欢迎么?”金笑开轻笑一声,侧身让出半步,将她请进屋内。绮红端着木盘,绕过金笑开,步履轻盈地走到桌前。她将桌上残留的茶具收拾妥当,摆下酒具,动作行云流水,一一斟满。随后,她俏生生地立在一旁,直待金笑开入座后,方才在他身侧虚虚坐下。
  
  金笑开端起酒杯,并未急着饮下,而是将杯沿凑至鼻前,轻轻嗅了嗅。清冽的酒香萦绕鼻尖,他放下酒杯,目光落在绮红身后背着的包袱上,半是调侃地说道:“深更半夜,还背着个包袱,三妹这是打算趁着月色去踏青?”他虽在笑,眼底却掠过一丝深沉。方才一瞬,他分明看到绮红眼中,如有一块化不开的愁墨凝结。他深知此行翠屏山凶险万分,九死一生。若绮红能借此由头,背着包袱悄悄离开,远离这趟浑水,未尝不是件好事。
  
  绮红垂下眼帘,两颊飞起一抹极淡的绯红。她并未如往日那般娇嗔反驳,只是默默解下背后包袱,从中取出一叠叠得方方正正的青色长衫。她站起身,走到金笑开身侧,微微倾身,将那件长衫轻轻披在他的肩头。指尖隔着衣料,似乎微微停顿了一瞬,才缓缓退开半步。
  
  “那日在镇上,想着大哥身上的衣衫多有磨损,便自作主张裁了新布。”她垂着眼睫,目光落在长衫的衣襟上,声音轻柔得仿佛怕惊碎了什么:“本想寻你常穿白衫,可乡野铺子里的白布,不是暗沉便是泛黄。大哥若是穿上,显得没精打采……往后,还怎么……还怎么去找嫂子呢?”绮红顿了顿,抬起眼眸,眸光如静水般望着金笑开,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:“不知这青色,大哥可还穿得惯?不妨先试试是否合身。若是不喜……我便记下尺码,日后,总会有心灵手巧的嫂子,替大哥添置新衣的。”说到最后,她的声音愈发轻了,隐隐中,鼻尖似有几分哭腔:“只是……到那时,大哥可一定要穿来,让我瞧上一眼才好。”
  
  金笑开心头猛得一颤,指尖触及那尚带余温的衣料,仿佛被烫了一下。原来早在月前,她便已为自己一针一线缝制衣衫,一如曾经那人,在无人知晓的地方,为他编织着相同的青色长衫。那日过后,天南海北,不曾再遇。如今人虽近在咫尺,不知为何,却似隔万重山水,形同陌路。金笑开心头钝痛,眼神不由恍惚起来。烛火摇曳间,眼前似有一人,白衣长袍翩然浮现,长琴清越,凤鸣又响。那人端坐于月下,宛若天人之姿,不染纤尘。可眼前再一晃,白衣消散,绮红已静静坐回桌前。她端起面前的酒杯,双手捧至金笑开面前,眸中似有千言万语,最终只化作一句极轻的话:“大哥,这一杯,小妹敬你。谢你救我出泥淖。”说罢,仰起纤细的脖颈,将杯中酒一饮而尽。酒水入喉,她连眉头都未皱一下,放下酒杯,又兀自斟满。
  
  一杯入腹,绮红面添三分醉人红晕。她重新端起酒杯,缓缓推向金笑开,声音轻柔,仿佛一吹即散:“大哥,能与你结为兄妹……是小妹此生最大幸事。”说着,仰头将第二杯酒径直灌入口中。酒液顺着唇角滑落,她却浑然不觉,强撑着唇角笑意,眼底却泛起了一层水光:“大哥,还记得你我初识之时,小妹所凑的,是何曲子么?”
  
  金笑开看她强颜欢笑的模样,心头仿佛被一只手死死攥住。他缓缓摇了摇头,眉头已皱如沟壑,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,声音微哑:“三妹,你……”
  
  “大哥,劳烦稍等片刻。”绮红螓首微垂,掩去眸底情绪。她起身离座,不过片刻,便抱着一张长琴款款走来。她将桌上的酒具一一挪到旁边,把长琴稳稳置于桌上。见她伸出纤纤玉指,轻轻拂过琴身,柔声说道:“有些时日不曾抚琴了,手法怕是生疏了许多,大哥莫要见怪。”不等金笑开反应,已端坐琴前,双手悬于琴弦之上,微微颤抖着,似乎随时要落下。
  
  “三妹!”金笑开猛然站起身,声音陡然拔高。他一步跨到桌前,伸手将那张长琴的琴弦尽数压住,目光灼灼,犹如两道利剑,直勾勾定住绮红双眼:“你此番自始至终皆一反常态。你究竟在隐瞒什么?”他死死盯着绮红,声音极力压抑,仍微微发颤:“你虽然极力隐藏,但眼角分明是刚哭过的痕迹。是有人欺负你,威胁你了?”所说到最后四字,一字一顿,咬得极重,如从齿缝间挤出,带着阵阵森寒。
  
  “呵……就知道,什么都瞒不过大哥……”绮红凄然一笑,话音未落,身形猛然剧烈颤抖。再抬首,面上醉人红晕已尽数散去,褪成如残蜡般的苍白,嘴角一道殷红不断涌出,直直喷洒在面前琴身上。鲜血四溅,落在她粉色衣衫,宛如一朵朵凄艳桃花,在昏暗烛火下,触目惊心。
  
  金笑开神色骤变,眼底掠过一抹惊骇。他身形瞬动,带起一阵劲风,双臂猛得张开,稳稳将绮红摇摇欲坠的身子揽入怀中:“你……中毒了……”他声音微颤,不及将话说完,便听“砰”的一声巨响,紧闭的房门被人一脚踹开。一道翠绿色身影,挟着阵阵幽香,如旋风般冲入房中,径直扑到绮红身前。待看清绮红面容惨白如纸、双唇已泛起紫黑,来人顿时惊慌失措,眼眶瞬间红了,一股哽咽涌上喉头:“妹妹你……”
  
  “解药!”金笑开闻香识人,虽不曾抬头,却已洞悉来人身份。他双唇微启,吐出字眼似寒玉相击,冰冷刺骨,直令含翠浑身一振,颤声道:“什么解药……”金笑开此刻已无心与她周旋。眼神一凛,一掌斜斜扫出,霍尽全身功力,瞬息之间便扣住了含翠手腕。指尖真力吞吐,“嘶啦”一声脆响,生生将含翠腕上衣料撕得粉碎。
  
  “金兄!”门外,刘定钦勃然大怒,正欲发作,却见金笑开将含翠的手腕猛得往上一翻。只见那白腻如玉的手腕上,赫然缠绕着一根纤细如发的灰白丝线。旁人或是不识得,金笑开哪里还会陌生?这分明是缠弦!
  
  金笑开目光如电,凝声再道:“我该如何称呼你?汀州城外小筑主人?福宁城中蒙面乐师?或是翠红楼中花魁含翠!”眼光一撇,凌厉的目光凝向刘定钦:“刘兄,往日之事,我可一概不论,但今日她若不交出解药,休怪在下无情了!”
  
  含翠只觉手腕上的五指,根根犹如铜打铁铸,任凭她如何催力挣扎,皆挣脱不得半分。抬眼间,却见金笑开一改往日态度,面色冷肃,仿佛换了个人般。那双星眸锋芒毕露,冷冷地钉在她身上,透着令人窒息的杀意,好似稍有异动,便也无生机,吓得浑身如筛糠般颤抖,脸色煞白,颤着声:“我……我真没有……”
  
  金笑开眸光更冷:“这是‘六蚀阴毒’。你身上确实没有,但教你内家阴炁之力的那个人,一定有!”
  
  房中争端,惊得隔壁楼云袖几人纷纷赶来。才踏入房门,便听见“内家阴炁之力”这几个字,几女皆是勃然色变。楼海、云兰、修竹反应极快,瞬间呈“三才剑桩”之势,剑气纵横间死死封锁住房门。纪染长剑出鞘,剑尖直指含翠咽喉,堵住她的退路。楼云袖则目光如电,一眼瞥见金笑开捏住含翠手腕的模样,当即反手握住伞柄,伞尖斜指,身形微沉,正面对峙门外刘定钦,蓄势以待,只待对方稍有异动,便雷霆出手。
  
  “咳,咳咳……”金笑开怀中的绮红猛得蜷缩起单薄的脊背,连声剧烈咳嗽起来。她偏过头,呕出一口刺目的鲜血,染红了金笑开的衣襟。她颤抖着抬起一只手,轻轻覆在金笑开紧捏含翠命脉的手背上。手指冰凉刺骨,带着哀求的力道。另一只手艰难地舒展,抚上金笑开紧绷的下颌。仰起头,眼中波光流转,蓄满盈盈泪水,气若游丝地哀求:“大哥……含翠姊姊身上,不会有解药的……求你……放了她吧。”
  
  金笑开垂眸,看着怀中佳人苍白如纸的面容,神色几转,终究还是不忍拂了她的意思。他冷哼一声,撤去指上真力,厉声喝道:“说,你背后之人究竟是谁!”
  
  刘定钦见状,急忙上前欲扶起瘫软的含翠。楼云袖却眼疾手快,手中长剑“铮”然出鞘,寒光一闪,稳稳横在两人之间。刘定钦身形一顿,也不迟疑,腰间卷浪刀“锵”然而出,刀尖直指楼云袖。他目光越过剑锋,转向金笑开,沉声道:“金兄,含翠的确是汀州城外小筑的主人,也确有些防身的武功。此事我隐瞒在先,是我不对。但内家阴炁之力,她从未修炼过。”
  
  “刘兄怕是有所不知。”金笑开目光如刀,冷冷地扫过刘定钦:“当日我前往福宁城,寻宫四、万五二人。酒店中,曾有一善琵琶的乐师下毒暗算于我。那人便修得内家阴炁之力,而所用兵刃……”目光一转,凌厉的目光盯上含翠手腕缠弦:“正是这根缚与琵琶上的缠弦。若我所料不错,第二次夜间暗杀时,与你并肩的蒙面人,便是翠红楼中,迎接我与刘兄的虔婆!”后半段话,字字如锤,分明是说给含翠听的。
  
  “你……你……”含翠脸色煞白,如气空力尽般,惊得跌坐在地,眼中满是难以置信:“为何你又知晓?”忽得惨笑出声,透着无尽凄凉,低声苦叹道:“师父说得对,你远比看起来……可怕。”
  
  “含……含翠你……”刘定钦闻言,心中掀起惊涛骇浪。他身形剧烈摇晃,竟如筛糠般颤抖起来,双目赤红,死死盯着地上女子,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:“金兄所言当真?”
  
  被刘定钦当面喝问,含翠只觉心如刀绞。“砰”得闷响,连背带头狠狠撞在身后冰冷墙壁上。却浑然不觉,只是泪如雨下,紧咬下唇,垂着头一言不发。这副模样,分明已是默认。
  
  “大哥……含翠姊姊是好……好人……她没有解药,也拿不到解药的……”绮红靠在金笑开怀中,手腕狠狠抽动了一下,想要去抓他的衣襟,身子却已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。金笑开只觉怀中人的温度,逐渐流逝。他心头大骇,急忙将她死死抱在怀里,仿佛要将自己的体温渡给她:“三妹,你别说话。”他声音微颤,眼底泛起一层血丝,语气决绝:“没有解药,我便带你去华山,华神医一定有办法,他一定有办法!”说着,一条手臂穿过绮红膝弯,双足发力,便要将绮红横抱而起。
  
  也不知绮红何处生来的气力,咬紧牙关,单薄的脊背用力一拧,双腿竟生生从金笑开的手臂间挣脱开来。她身子一软,险些跌倒,却被金笑开慌乱中一把托住。她仰起头,眼中水波,终于如决堤般汹涌而出,顺着苍白脸颊蜿蜒而下,胸口剧烈起伏着,仿佛要将压抑在心底的委屈与酸楚,尽数倾吐:“为何……为何你总是按着自己的想法,却不问我的……意愿?”颤抖着抬起手,指尖轻轻触碰着金笑开紧绷的下颌,泪水模糊了视线:“现在如此,之前结拜也是如此……我真的不想做你的三妹,我不想……我从来都不想做你的妹妹!”
  
  金笑开如遭雷击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他怔怔地看着她,只觉口中泛起无尽的苦涩。他缓缓垂下手,任由她靠在自己胸前,声音低哑得仿佛被砂纸磨过:“好……你说,我听。”说着,他微微侧头,手掌朝众人轻轻一挥。
  
  几女见状,纷纷收起兵刃。纪染斜踏一步,长剑归鞘,静静立于含翠身侧。楼云袖虽撒下手来,双掌却缩于袖中,暗中运起玄功,以备不测。刘定钦见状,一把丢掉手中的卷浪刀,快步上前扶起瘫软在地的含翠,将她护在怀里。可当他抬起头时,正对上楼云袖与纪染两道冰冷警惕的目光。在楼云袖、纪染二人的注视下,连退了三步,却始终将含翠牢牢挡在自己身后。
  
  “公子,你还记得……我曾问过你,是否杀过人么?”周遭剑拔弩张,绮红却似全然未觉,美眸分毫未转,盈盈水眸未曾偏移半分,只将满腹深情,尽数倾注在金笑开身上。金笑开喉结微动,轻轻点了点头:“上次所说,未曾欺你。”绮红颤抖着抬起手,死死抓住他温热的手掌,贴在自己冰凉的脸颊上。仿佛用尽了全部力气,吐出藏在心底的秘密:“我……我姓秦,家父秦独,闺名一个红字。”
  
  “什么!”金笑开、刘定钦同时大惊失色,纪染也神色骤变。秦红没有理会,只是痴痴望着金笑开,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:“那时……我便想……若是你杀过人,师父说得便没错,秦家满门血债,与你脱不开干系。可你说你从未杀过人……我当真好高兴,好高兴。我不用再提防你,不用再……害你。”她喘息着,眼底闪过一丝凄楚的笑意:“后来师姊几次暗算你,你明明有次机会下杀手,却始终留了余地。我就知道,你没骗我……”说到此处,她猛得弓起单薄的身子,呕出一大口刺目的鲜血。
  
  刘定钦闻言,低头看了一眼怀中同样面色惨白的含翠,脱口而出:“你……”
  
  “那日我奉命夺取秘钥与路观图,本以为是刘兄拿走,便一路死咬着追去。未想刘兄只取了钱财,待我折返时,令尊已然遇害,凶手至今成谜。”金笑开深吸一口气,打断了刘定钦,声音沉如灌铅:“后来我二人夜探秦府,终究还是迟了一步,秦府满门喋血。虽与凶手短暂交手,却未能看清其面目。抱歉了,三……秦姑娘。”
  
  “现在……能别再叫我秦姑娘么……”秦红双手紧紧攥住金笑开的双袖,语带哭腔哀求着。金笑开眼眶通红,重重点了点头:“红……红妹?”
  
  “真好听……”秦红惨然一笑,伸出双臂,不顾一切朝金笑开怀中钻去。金笑开双臂收紧,将她死死拥入怀中。浓烈的血腥气混合着她身上淡淡幽香,一并钻入他的鼻息,刺得他心脏阵阵抽痛。秦红贴在他宽阔的胸膛上,听着他强烈而颤抖的心跳,莫名感到一丝心安。她幽幽开口,字字泣血:“可二姊来的那日,师父还是找上了我,给了我毒药,要我喂你服下……”她闭上眼,泪水浸湿了金笑开染着自己鲜血的衣襟:“那一刻我便知道,我与你……注定不能长久。所以我才缠着你,跟着你,哪怕只是多看你一眼也好。”
  
  “傻丫头,即便不愿,也不必自己服下啊……”金笑开双唇颤抖,短短几个字,却好似在心头辗转千百回。
  
  “师父救了我的命,你也救了我……我谁也不想背叛。可我已是无根之浮萍,活着……真的好累好累。”秦红靠在他怀里,声音越来越轻:“你知道么?每天看着你,叫你‘大哥’,还要强装出欣然接受的样子……我感觉更累,更难过……下辈子,我还要遇到你……要在那个女人前面遇到你,想必你就不会念着她,想着她……”她微微仰起头,眉眼渐垂,目光越过金笑开的肩头,看向楼云袖,声音渐轻,轻得好似风吹即散:“二姊,对不起,我不是真的想和你结为姊妹……我好想做你的嫂子……”
  
  楼云袖浑身一震,抬手抹了把脸,染得满手热泪。她哽咽着,声音破碎不堪:“嫂……嫂子……你别说话了,师兄一定会救你的。他轻功很好,我们很快就能到华山了……”
  
  一声“嫂子”,宛如夙愿终成。秦红灿然欢笑,却引动心肺,连咳数口鲜血。眼见金笑开焦急地张口欲言,她已先一步抬起颤抖的手,轻轻捂住了他的双唇:“笑开……这辈子,我好累,好难受。”感受着金笑开掌心的温度,秦红眼神渐渐涣散:“我想爹爹了,也想娘亲了……还有好多好多秦府的人。有自幼陪我的小丫鬟晚书,有徐管家、李嬷嬷,还有……好多……”愈来愈轻的呢喃,终在无尽的回忆中彻底沉寂。怀中的女子静静地偎依着,唇角还挂着那抹满足的笑意,一如初见时那般柔美文静、温婉动人,却再也叫不出那声“金公子”了。
  
  金笑开双眸微闭,任由一滴温热液体划过脸颊,方知不知何时,自己也学会了流泪。楼云袖“哇”得一声痛哭出声,满面晶莹。饶是见惯世间凄苦的刘定钦,此刻也不由浊泪纵横。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喉中几欲撕裂的颤抖,朝前重重踏出一步,声音嘶哑如冰:“把你知道的,说出来!”
  
  含翠早已哭成泪人,此刻听得刘定钦没有丝毫情感的质问,不由心头抽搐。深知,一字之差,或许便与刘定钦咫尺天涯、形同陌路。她失魂落魄般地顺着墙壁滑坐在地,说道:“那日在汀州城外,我乔装成酒铺店家,本是为了夺取宝物,却被你们二人扰了局。”含翠垂着头,声音破碎:“等我回到小筑没多久,你们便先后赶来。那时……我真不知道秦独一行人已经遇害。后来,我按照师父的命令故技重施,在福宁城外暗中窥探。等金少进城,便与大师姊联手暗杀,可被你一一化解。那时我便觉得奇怪,为何你丝毫不惧怕我们的毒。”
  
  金笑开冷冷地看着她,眼底没有一丝波澜:“我自有避毒之法,但红妹毒入肺腑,我也无计可施。”
  
  含翠螓首微摇,泪水再次决堤:“你与定钦第一次去三元会时,定钦寻得翠红楼喝酒,那时他便已查出我是小筑的主人。他待我那般真诚……这世上,从未有人这般真诚地待过我。”她抬起手,死死绞着衣角,指节泛白:“我不想骗他,却又不敢违抗师命。后来听得他提起一位很有意思的朋友,我便猜出是你,便若有若无地请他带你来。大破江府后,师父说新收了位弟子,叫绮红,是很好的助力。往后你与定钦来翠红楼,皆是按照师父的排布。用假冒的萧家字迹引你入局,借机将绮红安排到你身边,又利用三名恩客让你们英雄救美,好让她名正言顺地留在你身侧。”
  
  “难怪一切如此巧合。”金笑开冷笑一声,却没半分笑意:“翠红楼里第一次见你,我便猜出你的身份。你虽用浓重的水粉胭脂遮掩,但你虎口处长久拨弄琴弦留下的薄茧,还有你身上与汀州小筑主人、福宁城中乐师一模一样的暗香,已然暴露了你。我看得出刘兄待你真心,你亦未曾真正伤我,索性便装作不知,只盼你能有回头之日。”
  
  含翠抹着泪水,将头深深埋进臂弯,不敢再看刘定钦、金笑开一眼,单薄的肩膀剧烈耸动着:“数日相处,我真希望……就这么一直下去。听纪姑娘说要去接应,我觉得那是老天爷给的机会。我想离开这打打杀杀的武林,我们四人,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,隐居起来,谁也找不到我们,那该多好……”她深吸了一口气,想到那时的美好,唇角勉强牵起一抹凄楚的笑:“所以在乐清,我才会借着玩笑,怂恿师妹去采买成亲的物件。我满心欢喜地以为,你们会成为夫妻,我与定钦也能有个家。没想到……你们却成了兄妹,当真可笑。”
  
  她连连摇头,苦极恨极,泪水砸在手背上,晕开一片水渍:“那时我便知道,你会走,师父也会找来,这偷来的平静日子没有多少时间了。我本以为,若是命数如此,我便依着师父。届时,无论定钦如何恨我、如何待我,我都愿受着。”她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,满面绝望:“可叹天意弄人,金少的师父,竟一眼看出我怀了身孕。后半夜,定钦熟睡后,师父真的来了。他给师妹一瓶毒药,让她找机会给你服下。师父走后,我劝过师妹,若是不愿意,我们还能再逃,总有让师父找不到的地方……可第二日,你们就离开了。我知道师妹绝不会害你,她必定有危险。我说不放心绮红,催促着定钦快马加鞭赶来,没想到……还是晚了。”她猛得抬起头,目光锁住刘定钦,泪水汹涌,眼底满是祈求:“定钦……你会丢下我么?”
  
  “我……”刘定钦刚吐出一个字,楼云袖已然按捺不住。她暴冲而起,手中伞柄化作一道凌厉的残影,直欲先行拿下含翠。金笑开手腕瞬动,乌棕折扇自袖中射出,“嚓”得一声,折扇擦着楼云袖衣袂飞过,深深插入她身侧的墙壁之中,没入三寸,尾端犹自嗡嗡震颤。
  
  “师兄!”楼云袖攻势受阻,身形一顿,转头朝金笑开怒喝出声,满是愤懑不甘。金笑开声似寒铁,不容置疑:“告诉我,你们师父是谁。说完,你与刘兄退隐吧。”
  
  含翠闻言起身,缓缓从地上爬起。她理了理凌乱的鬓发,朝金笑开深深一拜,额头触地,久久未起:“方才定钦本要说出秦独的死状,是你故意打断,并瞒了下来。”她抬起头,眼眶通红,声音却异常平静:“我知道,你是不想让师妹得知她父亲的死因,让她含恨辞世。这份恩情,含翠铭记于心。”她顿了顿,苦笑道:“但,我真得不知道师父是谁。他每次找我们,都是一身漆黑的衣服,将全身裹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一双没有半分表情的眼睛。他的嗓子也是故意压着,莫说样貌声音,便是连男女都分辨不出。”
  
  “事到如今,翠儿你还……”刘定钦急得双目赤红,上前一步。金笑开一口打断:“她没说谎。刘兄,明日一早,你们便退隐去吧。”
  
  刘定钦脚尖一挑,地上的卷浪刀“锵”然飞起,稳稳落入手中。他将刀收回,转身将含翠小心翼翼扶入座中,转过身,面朝金笑开,郑重无比:“既然这师父如此神通广大,连刘某也算计在内,刘某已逃无可逃。既是如此,他若不死,刘某余生难安。”说罢,转向含翠,气息长换,道:“其间种种,你也明白。我与你师父必有一战,去与留,你……”他狠下心来,别过头去:“你自行选择!”
  
  马蹄声碎,宛若疾雨,生生踏破了清晨未散的薄雾。一轮金灿灿的朝阳倾泻而下,照得官道上沙尘滚滚如黄龙翻腾。尘沙风浪中,四道身影策马狂奔,宛如四支离弦的利箭,将山野宁静撕得粉碎。
  
  四人一路快马加鞭,未曾有片刻停歇。仅在途经驿站时,才匆匆咽下几口干粮,灌入几口清水,便又翻身上马,绝尘而去。
  
  待抵达翠屏山脚下时,正值正午时分。头顶烈日当空,毒辣的阳光如瀑布般倾泻,将崎岖的山道烤得滚烫。抬眼望去,这翠屏山虽名带“翠”字,实则山势险峻如削。山腰以下,尚有一层葱茏的绿意如油衣般裹着,可越往上,便越是秃石疮痍,入目皆是苍凉肃杀。崎岖陡峭的山路泥石混杂,几乎无路可言。通往山顶的路泥石混杂,陡峭崎岖,几近无路。四人翻身下马,不过片刻功夫,汗水便已浸透了后背。闷热的山风穿林而过,吹在身上黏腻冰冷。
  
  离开山腰不过半柱香的功夫,忽见一条狭窄小路,蜿蜒向下。李如澹当先带路,金笑开、楼云袖、纪染三人步步紧跟。四人顺着羊肠小道,行不多时,重新踏回了山脚。
  
  驻足抬眼,只见眼前两条巍峨山脉如巨龙般在此交汇,山势环抱,恰与舆图上黑圈重合。越过这片山脚,前方地势豁然开朗,竟是一马平川的谷地。谷中草木茂盛,静谧中透出不可名状的诡异,唯有山风穿过林间,带起一阵低沉的呜咽。
  
  李如澹眯起眼睛,目光扫过谷地深处,低声道:“舆图上标的位置,应当就在前面。”几人微微颔首,身形微动,宛若狸猫般悄无声息掩入花草树木之后。凝目远眺,只见前方光影斑驳处,隐隐约约立着一道雄壮挺拔的身影。那人手持长棍,如苍松古柏般钉在隘口前端。虽隔着距离看不清面容,但这等气势,正是鲁相无疑。鲁相身后,隘口由明转暗,似有一道洞穴,幽深不见底。
  
  楼云袖目光凝如剑锋,双眸眯成一线,冷笑道:“只此一人?本姑娘全力为之,十招之内,败他无疑!”此言一出,几女心头皆掀惊涛骇浪。唯有金笑开神色不变,似已认同,沉声道:“既是寻宝,自是人愈少愈好。师妹,不可莽动,那洞穴中,恐有布置。”说话间,目光与楼云袖一触,朝身侧几女低声道:“依计行事!”
  
  话音落,人影出。金笑开、楼云袖一左一右,双足同时发力。二人玄功饱提,奋力一撑,身形迅如离弦之箭。一息之间,已凌空跃出五丈有余。双足落地轻点,换气再纵,竟比方才更快三分!
  
  鲁相只觉眼前人影闪烁间,两道身影便已欺身而来,不由心头大震。自看见人影点点,二人距自己尚有十余丈距离,不过瞬息之间,已然贴来,身法之奇、动作之快,令人叹为观止。他心中暗骇,方知江府之外的交锋,二人不知隐藏多少能为。
  
  不及细思,一条雪银光华璀璨跃出,宛若长虹贯日,惊天跃出,直逼面门。鲁相怒喝一声,横起熟铁棍奋力格挡。只听“铮”得一声脆响,楼云袖手腕轻旋,琅韵剑以剑身稳稳按在熟铁棍上,竟生生架起一座“桥”来。金笑开骤然拔地而起,脚尖在那“桥”上轻轻一点,借着反震之力,化作鹰鸮长跃,直直朝隘口冲去。
  
  “你……”眼见金笑开跃已而去,鲁相目眦欲裂,旋身便欲回追。哪想,他一字方出,身后剑诀连绵,化作漫天剑影光幢,将他去路尽数封死。鲁相拧棍欲砸,满眼剑影骤然一收,一只素手自身后斜斜探出,精准无比地抓住了棍身,借力猛得一拉,那身着暗纹劲装的倩影,借着这股拉扯之力,轻飘飘地跃至他身前。
  
  楼云袖背对隘口,长身而立,琅韵剑斜指向地。风声起,剑身颤,寒光霍霍!却见楼云袖微扬下巴,眸光冷冽如霜,吐字如冰:“退可生,进无命!”
  
  鲁相双手紧握棍身,斜横于胸前,凝声冷喝道:“好得很。江府门前一战,只觉不痛快。今日,再领教姑娘高招!”
  
  楼云袖闻言,忽得仰天大笑,笑声清越:“本姑娘的高招,你能留得性命,再领教不迟!”话音未落,双足骤然点地,身形宛若轻羽飞鸿,轻飘飘地朝隘口深处掠去。
  
  未料楼云袖放完狠话,竟扭头便走。鲁相一时错愕,待回过神来,两人已相距数丈。他怒喝一声,提气欲追,却觉身后两道寒芒如影随形,分从左右,直袭而来。他临危不乱,连忙扭身旋棍。刹那间,棍风凛凛,雄威赫赫,带起一阵狂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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