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咸阳知县
第17章 咸阳知县 (第1/2页)咸阳县知县饶钧在廊下站了很久。
四月的风从院墙外吹进来,带着一点土腥气。县衙后堂的槐树刚抽新叶,枝条轻轻晃着,照理说,这个时节最该操心的是春粮、驿道,还有那些一日比一日难以弹压的HUI汉矛盾。
饶钧来咸阳到任没多久。
他是顺天大兴人,监生出身,四十岁上下,脸长,眉细,平日里说话不疾不徐,最讲究一个“官体”。咸丰十年,天下乱成什么样,他心里并非没有数。南边长毛闹得厉害,东南边洋人步步相逼,处处都在打仗,就连关中地方也不安稳。征粮、剿匪、团练、回民与汉民的争端,每一件都够够他喝一壶。
可他怎么也没想到,头一桩怪事,竟会怪到这个地步。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后堂里,饶钧坐在伏案后,手里捏着茶盏,盯着跪在下面的探子。
那探子满头是汗,衣摆上全是尘土,看着像一路跑回来的,“大老爷,小的说的句句属实。习安府方向,真的变了。”
饶钧眉头皱得更紧,“如何变了?”
“城外多了许多怪屋子,矮的有五六丈,高的怕有十几丈,还有宽得吓人的大路,路面平得像磨过。小的还看见铁车,不用牛马,自己能跑。跑起来声响极大,快得跟妖风一样。而且习安知府也完全联系不上。”
旁边师爷蒋和生轻轻吸了口气。
饶钧放下茶盏,“铁车自己能跑?知府联系不上?”
探子连连点头,“还有好些人,衣裳怪异,头上……头上没有辫子。”
这句话一出口,堂里几个人都变了脸色。
饶钧猛地站起来,“没有辫子?”
探子吓得连连磕头:“小的不敢胡说!”
饶钧第一反应便是长毛。
南边太平军剃发易服,反清立号,听着就叫人心惊。可长毛若到了关中,怎么会一点军情都没有?再说长毛能变出十几丈高的楼?能铺出镜面似的大路?能造出不用牛马拉的铁车?
长毛要这么厉害...那还说啥了兄弟,大清江山给你了呗。
饶钧在堂里来回踱步。
“三月里还去过习安府,虽说比不得苏杭,可在这西北也算繁华。你们如今跟我说,平地起出二三十丈的高楼,还满街铁车?你莫不是抽土烟昏头了?”
探子苦着脸:“大老爷,小的也盼着自己是看岔了。”
饶钧停下脚步,看向蒋师爷。
蒋和生小声道:“东翁,此事若实,非同小可。依学生看,不如亲往一探。”
饶钧沉默片刻,“备车。”
蒋和生一怔:“东翁亲去?”
“衙役探得,我听着像疯话;我亲眼看了,才知晓一二。”
半个时辰后,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咸阳县衙侧门驶出。
饶钧没有坐轿子,那样太招摇了。他换了一身富商打扮,穿深色绸衫,头戴瓜皮帽,唇边贴了短须。蒋师爷扮作账房,另有四名差役换成伙计装束,外头还跟着两个健壮车夫。车上放了几匹布、两只木箱和一点碎银,装出一副去府城探买卖的样子。
马车出了咸阳不久,饶钧便觉得不对。
他记得这一带该是田地、村庄、土路和零星的树影。可眼前的景象像被人用巨斧劈开了旧天地,再把另一个世界硬生生塞了进来。
远处立着成片的怪楼。
矮的已有五六丈,高些的直插天际,墙面平整,窗户一格一格闪着光。道路宽得吓人,乌黑发亮,边上画着白线,连车辙都看不见。许多铁柱排在路旁,顶上挂着奇怪的灯。还有更高的杆子,牵着看不懂的线,像把天罗从云里垂下来。
饶钧掀着车帘,眉头越皱越紧。
蒋师爷也看得失神,“大老爷,这……这莫非真是天工?”
饶钧低声斥道:“胡言。世间万物总有来数。”
话虽如此,他的声音也有些颤抖。
马车又往前走了一段,路边出现几处像站棚一样的地方。棚子外有人排队,有的梳着辫子,衣衫破旧,一看便是附近百姓;有的穿着短衣长裤,头发极短,言行举止全无旧礼。两边竟然在交易。
一个梳辫子的老汉抱着一篮鸡蛋,换了几包白色纸袋里的东西。另一个妇人拿出几匹粗布,换的一袋食盐,喜不自胜。
饶钧脸色一下涨红,“这些不忠不义的贱民。”
蒋师爷赶紧低声劝:“东翁,慎言。”
饶钧咬了咬牙,把车帘放下一半。
可他们这辆马车,很快引来了注意。
在这条宽阔大路上,来往多是汽车行人。马车慢悠悠走在边上,马蹄敲在柏油路面上,声音格外突兀。没多久,路边两名穿黑色制服、戴帽子的人走过来。
其中一人抬手示意马车停下。
车夫吓得一勒缰绳。
那人走近,看了看马,又看了看车里的人,语气还算客气,“你们从哪儿来的?来这边干什么?”
饶钧没有开口。
蒋师爷赶紧拱手,笑得很灿烂,“这位差爷,我们东家是咸阳那边做买卖的。听说习安府来了许多异人,货品新奇,便想来瞧瞧能否做些生意。”
那人听见“差爷”,眉毛动了一下,旁边年轻一点的差点笑出声。
“做生意可以。”年长些的看了看他们身上的衣料,“你们别往主干道上赶马车,容易出交通事故。附近有临时接触点,交易和登记都在那里办。”
蒋师爷没听懂“主干道”和“交通事故”,但他很会点头,“是,是,我们晓得。”
饶钧隔着车帘,“敢问诸位从何而来?如何称呼?为何此地忽然大变?”
那年长的人看向车里,笑了笑,“我们是警察,至于我们从哪来这个问题,现在解释起来比较麻烦。你们先按引导走,别乱闯,别拍……算了,你们也没手机。总之,别惹事。”
年轻警察补了一句:“马车走边上,别进机动车道。马要是受惊了,赶紧停车。”
蒋师爷还在点头。
马车重新动起来后,饶钧的脸色已经十分难看,“他们言语轻慢,毫无上下尊卑之意。”
蒋师爷低声道:“他们不识泰山,东翁莫怪。”
饶钧叹了口气,没有再说什么。
他们不敢走太远,只在边缘街区慢慢转着。
饶钧一路看得眼花缭乱。
路边有会自己开关的门,有整面透明的窗户,有挂在墙上的彩色大牌子,有不用火油却亮着的灯。地上跑着各种铁车,小的如轿子,大的像屋。时不时有人停下来看他们,还有人拿出小小的匣子对着马车。
饶钧听不懂他们说什么,只听出来他们在笑。
两个年轻人站在路边,背着背包,显然对这辆马车很感兴趣。一个高个子男生指了指马,又低声跟同伴说了几句。
饶钧见他们年纪轻,衣着干净,言谈举措不像粗人,便让车夫停下。
蒋师爷先下车,拱了拱手,“两位小先生,我们东家从咸阳而来,对此地颇为好奇,不知可否请教一二?”
两个年轻人互相看了一眼。
饶钧下了车,装出商人神态,“在下咸阳商人,姓饶。敢问二位是否在此求学?”
另一个圆脸男生点头:“我们是大学生,交大的。”
“大学?”
饶钧神色顿时一震。他听见“大学”二字,第一反应便是“大学士”。眼前这两个少年不过二十上下,竟自称“大学生”,莫非这异人之地连读书入仕也改了规矩?
“二位年纪轻轻,已入大学?”
高个子男生笑得肩膀抖了一下,“不是那个大学。我们是在大学里上学的学生,大学生。”
圆脸男生赶紧补充:“你可以理解成……书院里的学生,只不过我们学校比较大。”
饶钧似懂非懂。“原来如此。二位读圣贤书?”
圆脸男生想了想:“我读自动化。”
高个子男生说:“我读计算机。”
饶钧听得一头雾水。
高个子男生看他们表情,忍不住说:“你们不用紧张,我们就普通学生,期末也挂科。”
饶钧没听懂“挂科”,却觉得这年轻人说话十分轻浮,当下心中有些不喜。
正在这时,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轰隆声。
声音从高架方向滚过来,像雷在铁梁上奔走。饶钧猛地抬头,只见远处一道庞然长影沿着轨道疾驰而来,车身一节连一节,窗中透着光,速度快得惊人。
马受了惊,前蹄乱踏。
车夫死死拉住缰绳,差役们脸色煞白。饶钧后退半步,手扶住车厢,指节发白。
“此为何等神物?”
圆脸男生回头看了一眼,“哦,地铁。”
饶钧声音都变了,“地铁是何物?”
高个子男生说,“坐人的,城里通勤用。”
饶钧看着那列车呼啸而过,半晌才问:“如此庞然巨物,要用多少牛马拉动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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