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咸阳知县
第17章 咸阳知县 (第2/2页)两个年轻人愣了一下。
圆脸男生认真想了想,试图解释。
“它不用牛马,靠电。电就是……怎么说呢,一种能量。电机带动车轮,轨道供电,列车按信号系统行驶。”
饶钧皱眉,“电机?”
“就是把电变成转动的机器。”
“雷电乃神仙才能使用的法术,凡人又如何使来?”
“电是发电厂发的。烧煤也能发电,水力、太阳能也能发。”
饶钧越听越像听天书。
蒋师爷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子,低声道:“东家,此处不可久留。”
饶钧压下心惊,仍然看着那列车消失的方向,“坐在里面的人,不怕被吸了魂?”
高个子男生没忍住,笑出了声,“不会,最多早高峰挤得想死。”
圆脸男生捅了他一下:“别瞎说,人家会当真的。”
饶钧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们在附近转到了天色渐暗。
越看,饶钧心里越发麻。
这里有秩序,有兵丁,有道路,有可怕铁车,有百姓愿意与之交易。若说是乱匪,为何不烧杀抢掠?若说是洋人,为何满街说的都是汉话?若说是长毛,那些巡逻之人为何又对梳辫百姓并不加害?
夜色下来时,饶钧意识到他们已无法当日赶回咸阳。
他向那两个大学生问:“附近可有客栈?”
两个学生面面相觑。
“客栈?”圆脸男生反应过来,“哦,住的地方。附近有宾馆。”
“宾馆又是何物?”
“宾馆就是客栈。”高个子男生说,“有床,有热水,有厕所。你们有身份证吗?”
饶钧心里一紧,“何为身份证,不过商号我们自然是有的。”
两个学生也不知道怎么处理,干脆给他们指了路。
饶钧一行人来到一家快捷酒店。
前台姑娘看见马车停在门口,又看见几个清代打扮的人进来,眼睛睁得老大。
“你们……住宿?”
蒋师爷取出一锭银子,放到柜台上。
“劳烦开几间上房。”
前台姑娘看着那锭银子,整个人僵住。
她做酒店前台两年,第一次有人拿银子开房。
“这个……我们...”
蒋师爷以为她嫌少,又添了一块碎银。
前台姑娘更慌了,“您等一下。”
她先打给店长,店长听完也懵了;店长又打给辖区派出所,派出所接警后沉默了三秒,继续往上汇报。折腾了近半个小时,前台终于接到回复:允许临时接待,登记清代来客信息,安排工作人员讲解房间设施,住宿费用后续由区里统一核算。
前台姑娘放下电话,强行恢复职业微笑,“几位可以住。银子先不用给,我们登记一下。”
饶钧看着柜台后那块会发光的屏幕,心里又添了一层惊疑。
前台安排一名年轻男员工带他们上楼。
电梯门打开时,众人吓了一跳,以为是牢房,要把他们关押起来。
男员工赶紧摆手,“别怕别怕,这个叫电梯,上下楼用的。”
饶钧站在电梯口,迟疑了片刻。
蒋师爷低声道:“东家,要不..?”
饶钧看了一眼那两个差役发抖的腿,咬牙道:“入。”
电梯门合上,厢体轻轻一动。
几个差役同时屏住呼吸。
等门再次打开,他们已经到了三楼。饶钧脸色发白,却强撑着没有失态。
男员工把他们带进房间,一样样介绍。
“这是灯,按这里开,按这里关。”
啪。
房间亮了。
啪。
房间暗了。
饶钧盯着墙上的开关,眼睛都直了。
男员工继续说:“这是空调,先别乱按,如今限电,空调用了会跳闸。这个是烧水壶,里面加水,插上电才能用。这个是马桶,冲水按这里。洗澡的话,这边是热水,别调太烫。”
他说到马桶时,几个差役围过去看,神情慎重。
一名差役小声问:“这瓷盆为何有水?”
男员工表情痛苦,“这个解释起来……总之,方便以后按一下这个。”
差役更加震撼,“竟能自行冲去?”
男员工已经麻木,反复确认他们一行人大概学会电器怎么用后离开。
饶钧没有参与有关马桶的议论。
他站在床边,伸手按了按床垫。床垫柔软回弹,像托着一层云。他又走到灯旁,按下开关,看着房间亮起;再按一下,房间暗下去。如此反复五六次,仍然爱不释手。
蒋师爷忍不住提醒:“东家,夜深了。”
饶钧收回手。
“取纸笔。”
差役连忙从箱中取出笔墨纸砚。
房间里没有书案,他们便把纸铺在茶几上。饶钧坐在沙发边,提笔之前,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头顶的灯。
这灯无油无芯,却亮如白昼。
他深吸一口气,落笔写下“急禀”二字。
笔锋微微发抖。
他写得很慢,字句尽量稳重,不敢添油加醋,却又怕写得轻了,上头不知此事骇人。
急禀
窃照咸阳县知县饶钧,谨禀陕甘总督部堂大人钧鉴:
本月初三日,据差役回报,称西安府方向地貌骤变,城郭道路人物器用,俱与旧观迥异。卑职初疑传闻荒诞,恐系奸民造谣惑众,遂易服微行,亲往查验。
行未数十里,见原属田畴村落之处,忽现高楼连亘,低者五六丈,高者十余丈,墙宇平直,窗牖晶明,非土木旧制可比。又见大道宽广,坚平如石,车行其上,疾若奔雷。其车皆铁制,无牛马牵挽,能自驰骋,声震道路。沿途更有铁轨巨车,连箱数十,飞驰如电,载人而行。询其名,曰“地铁”,言之者神色自若,似习以为常。
其地人物,多短发无辫,衣冠诡异,然皆操汉话。亦有我朝百姓梳辫往来,与之交易米面,并无惊惧。卑职见黑衣巡卒数人,头戴异帽,腰悬短器,盘诘往来,言辞虽简,号令甚明。其人自称“警察”,似掌巡缉之职。
卑职又见灯火无油而明,屋门自启自闭,楼中有铁箱载人上下,顷刻至数层之高。客舍中床榻柔软,器皿洁白,有瓷座通水,按钮则秽物尽去,殊不可测。其所用灯具,但以指按壁间小钮,即明灭随意。诸般器用,皆非寻常工匠所能制。
卑职尝询其来历,彼等多避而不言。又有少年自称“大学生”,言其就学于“大学”,所学名目颇异,卑职未能详解。观其言语举止,非长毛溃卒,亦非寻常洋商;然其不蓄发辫,制度器械皆骇人听闻,实关地方安危。
卑职愚见,此事万不可视作流言。若为妖异,则关乎民心;若为夷技,则关乎军国;若为逆党,则势已非小。咸阳距其地甚近,百姓已有往来交易之势,若不早定方略,恐人心摇惑,号令难行。
为此星夜具禀,官文不通,道台失联,伏乞宪台速遣员查办,并饬各属严密侦探,毋使讹言滋蔓。卑职暂于其地外缘停留,明日仍当设法探访,俟有确情,再行续报。
谨禀。
咸阳县知县饶钧谨具
咸丰十年四月初三夜
写完最后一字,饶钧放下笔,手心全是汗。
他把信吹干,封好,交给一名最稳妥的差役。
“你连夜回咸阳,换快马。六百里加急,送往总督衙门。路上不得停留,不得与外人多言。”
那差役双手接过,脸色郑重,“小的明白。”
饶钧又看向蒋师爷。
“再写一封简报,留给县衙。若我明日未归,县衙不得轻举妄动。”
蒋师爷低声应了。
差役走后,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。
几个随从挤在隔壁房间,仍在研究马桶和水龙头,时不时传来一声压低的惊呼。蒋师爷困得眼皮打架,却还强撑着坐在椅子上。
饶钧站在灯下,又按了一下开关。
房间暗了。
再按一下,亮了。
他望着那片白光,心里乱得像一团麻。
长毛也好,洋人也好,天降异人也好,这片地方已经变了。问题在于,朝廷什么时候知道。
他想了半天,没有答案。
床就在身后。
饶钧坐上去,身子一下陷进柔软的床垫里。他怔了怔,抬手按了按,脸上的严肃终于裂开一点缝隙。
这异人客舍,倒真会享受。
他脱了外袍,躺下时还在想着明日该往何处。可被子轻软,床榻温热,连夜赶路的疲惫一阵阵涌上来。
饶钧闭上眼,心里最后冒出的念头很不合官体。
管他们是长毛、洋人,还是天上掉下来的怪人。
先睡一觉再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