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6章 干王接见
第86章 干王接见 (第2/2页)“要有坚炮利械,要有火轮船,也要有工商之法。”
罗砚秋听到这里,知道火候差不多了,“说到枪,我们这次倒带了几支——1853式恩菲尔德线膛枪的仿制品。”
洪仁玕显然没听懂这个叫法。
罗砚秋换了句:“英吉利来福枪,英吉利士兵的制式装备。”
这回洪仁玕懂了,“贵处有这种枪?莫非是从洋商手里买的?”
“我们自己造的。”
洪仁玕原本还端着茶,听到这句话,茶杯悬在半空中。
国内势力花银子从洋商那里买几百杆、几千杆枪,并不稀奇。可“自己能造”完全是另一回事。
“贵方若卖的话,一次可以提供多少支?数百杆?”
罗砚秋摇了摇头,“要只做几百支的生意,我们也不会大老远专门来跑一趟了。”
洪仁玕脸上的喜色再也藏不住,他转头叫来身边的人。
“下午把罗先生带来的枪取来,我要看看。”
随员马上应声,“是。”
洪仁玕重新坐好:“若真如罗先生所言,这件事咱们确实需要细谈。”
原先只打算谈一个时辰,最后一直拖到了快中午。
有人在门外轻声提醒,洪仁玕才抬头看了眼外面正午的太阳。
“诸位远道而来,今日便留在府中用饭吧。”
罗砚秋道:“那就叨扰干王了。”
“谈了半日,算不得外客了。”
洪仁玕摆摆手,站起来。
“正式宴饮规矩太多,今日只设便席,我等边吃边谈,诸位莫要嫌便饭简陋。”
罗砚秋也乐得如此。
饭桌摆在另一处小厅,菜色比馆舍里自然好得多,却没有夸张到满桌珍馐。几样肉菜、河鲜、时蔬,还有酒。
安排座位的人原本一直在忙碌,轮到戚文静时却有些犹豫。
他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桌边位置,明显有些犯难,“这位戚先生……”
洪仁玕正在坐下,抬头问:“怎么?”
那人迟疑一下,“是否另设一席?”
戚文静没有说话,罗砚秋也没急着开口。
洪仁玕倒只看了一眼便道:“她不是跟罗先生他们一道而来吗?既同为使臣,坐在一起便是。”
“是。”。那人赶紧去安排。
众人落座以后,心里也算有了个底,至少在洪仁玕本人这里,确实高于他们来之前最保守的估计。
吃饭时,气氛明显轻松了不少。
洪仁玕大概还在想着刚才那些枪,吃了没几口,忽然问道:“贵处这样的机器厂,到底有多少?”
罗砚秋笑道:“干王这个问题还真不好一句话回答啊。工厂分很多种:钢铁、机械、化工、食品,各自不同。”
洪仁玕皱着眉想了一会儿:“那用来造枪的呢?”
“造枪也不一定全在一个地方干完。比方说枪管在一个地方做,别的部件在另外的地方做,最后再把他们组装起来。”
洪仁玕有些动容,马上追问:“各处所造,竟能合得上?”
“这就是规格的问题。这么说吧。”
罗砚秋随手指了指桌上的碗。
“假如我今天让人做一千杆一样的枪。第一杆上拆下一个部件,拿去装第八百杆、第九百杆,照样能用。”
洪仁玕明显觉得这件事有点难以想象。
他低头想了一会儿,忽然又问:“那铁路也是这样造?”
罗砚秋愣了一下,没想到他的思维一下跳这么远。
“我听人说,铁车在钢轨上自走,一车可以拖几十车货,可是真的?”
“确实如此。”
“若从天京修到苏州,需要多久?”
罗砚秋放下筷子,看了他几秒。
“干王这一步迈的有点大啊,若贵方想要修铁路,这钢轨从哪来?机车又从何处购买,车出了故障,总得先有人会修吧。”
洪仁玕点点头,“所以先生的意思,是先修短的?”
“对,先把需要的人员训练出来。以后再往长了铺。”
洪仁玕听完倒没失望,“由近及远。”
他夹了一筷子菜,忽然道:“我在《资政新篇》里,也写过道路、新闻馆、矿务这些。”
洪仁玕苦笑着摇了摇头。
“写在纸上容易。可真到天京以后,许多事根本找不到人办。有人听了觉得新鲜,有人觉得麻烦,还有人压根不知道我在说什么。”
“尤其是这个银行”
洪仁玕放下筷子,转向杜维安,“贵处做买卖,莫非也要将几十万两银子一箱箱运来运去?”
杜维安心说自己就安心吃个席,怎么还有自己的事。
他简要的给洪仁玕介绍了现代银行的种种。
洪仁玕沉思片刻,“这与票号有相通之处,却又远过票号。若国中皆用此法,商货往来岂不快许多?”
一顿饭就这么越吃越慢,话却越来越多。
洪仁玕问得很杂,从洋枪问到机器,从机器问到铁路,从铁路又转到银行、高等教育。很多时候他也不等罗砚秋他们把话讲完,听明白个大概,便会用自己熟悉的东西往上套。
有时候套得对,有时候差一点。
可这一点已经让戚文静很有感触。她过去从材料里知道洪仁玕“比较开明”,知道他写过《资政新篇》。真正坐在一张桌子上以后,才更容易理解所谓“开明”到底表现在哪里。
很多东西不需要从第一个字教起,他会用自己明白的去代指,方向未必每次都准,但他的反应真的很快。
洪仁玕心里的惊讶也越来越重。
他原先以为这群来自西北的人能懂得洋务和机器,已经十分罕见。
坐到一张桌上以后才发现,他们对商业军事工业农业都有一定老道的见解。
就连那个叫戚文静的女子,一旦涉及制度和古今中外的一些历史,往往三言两语便能直击要害。
此等经世致用之才,若能为自己所用。洪仁玕看着几人,忽然生出招揽之意。恐怕这等大才,在西北也是少有之士。
想到这里,他忍不住问:
“罗先生,贵处若有许多懂机器工商之人,可否借几个来天京?”
罗砚秋也笑了,“干王这算盘打得很快啊,长驻顾问我们以后可以谈。”
洪仁玕明显还想往下问,门外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个干王府的人快步到了门边,没直接进席,只是在外面先行礼。
“干王。”
洪仁玕看过去,“何事?”
“天王有口谕。”
洪仁玕脸上的笑意消失,桌边几个人也自然安静下来。
“说。”
来人这才上前两步。
“天王听闻西北异人使臣已至天京,命即带入天朝宫觐见。”
筷子碰到碗沿,发出很轻的一声。
洪仁玕沉默了下来,显然,这道口谕同样出乎他的预料。
他放下筷子,“天王说召见何人?”
来人答道:“只说西北异人使臣,命干王带来相见。”
洪仁玕微微皱眉。
罗砚秋和戚文静对视一眼,两个人都听出了麻烦。
此行本意只是试探洪仁玕,没想到钓到了一条大鲨鱼。
洪仁玕沉吟片刻,“口谕既如此,先准备车马。”
“是。”
传令人退了出去。
洪仁玕看向他们,脸上已经恢复平静,“天王既召,诸位随我一同前去一趟便是。”
说到这里,他看向戚文静,“戚先生今日先留在府中吧,天朝宫规矩多,今日又来得突然。我稍后让人送你回馆舍。”
“有劳。”
罗砚秋也没有反对,这个安排已经是眼下最省事的办法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桌子。
罗砚秋最后看了一眼桌上已经吃了一半的饭菜,忽然意识到他们马上就要直面此行风险预估中排名第一的存在——洪秀全。
随后他站起身。
“走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