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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 「茶叙」

第五章 「茶叙」 (第1/2页)

苏轼·《定风波》
  
  三月七日,沙湖道中遇雨,雨具先去,同行皆狼狈,余独不觉。已而遂晴,故作此。
  
  莫听穿林打叶声,何妨吟啸且徐行。
  
  竹杖芒鞋轻胜马,谁怕?一蓑烟雨任平生。
  
  料峭春风吹酒醒,微冷,山头斜照却相迎。
  
  回首向来萧瑟处,归去,也无风雨也无晴。
  
  短信是在上午十点十七分收到的。
  
  那时候顾明远刚把那张泛黄的百老汇电影票根截图保存进加密相册。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,像一层惨白的霜。手机震动了一下,没有铃声,只有那种细微的、仿佛骨骼碎裂般的“咔哒”声。
  
  是一条来自苏眠的微信。
  
  “下午两点,听雨轩。我订了最里间的位置。如果您来,我泡那款您喜欢的肉桂。”
  
  没有问号,没有试探,甚至没有“能不能来”的商量余地。
  
  这是一种极其笃定的邀约,笃定到近乎傲慢。
  
  顾明远盯着那几个字——“您喜欢的肉桂”。他从未在任何公开场合提起过自己喝茶的口味。沈婉清知道,老周知道,赵鹏程也知道——但这些人都不会用这种方式告诉他。
  
  只有苏眠。
  
  这个只见过照片、交换过两个字验证信息的女人,精准地刺破了他生活的表皮。
  
 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,指节泛白。
  
  理智告诉他应该拉黑,应该无视,应该将这个危险的信号掐灭在萌芽里。但另一种更深的、连他自己都感到羞耻的冲动,却像地底的岩浆,缓慢而顽固地往上涌。
  
  他想见她。
  
  不是因为好奇,而是因为恐惧。恐惧于一个陌生人比他自己更了解他,恐惧于那个在文字里被肢解的“老顾”需要一个实体来安放。
  
  他回复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  
  发送出去的那一刻,他感觉自己像是签下了一份卖身契。
  
  听雨轩藏在东四的一条胡同深处,是一座由旧时王府改建的私房菜馆。
  
  门口没有招牌,只有两尊被摸得光滑的石鼓。顾明远让老周把车停在胡同口,自己步行过去。这是他几十年来的习惯——越是见不得光的事情,越要藏在人多的地方,又越要让自己显得像个路人。
  
  下午两点,北方的冬日阳光稀薄得像兑了水的酒。
  
  胡同里很静,只有风吹过枯枝的“呜呜”声。
  
  顾明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,围巾松松地搭在颈间。他走得极慢,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里跋涉。路过一家卖旧书的铺子,他瞥见橱窗里一本泛黄的《红楼梦》,封面上林黛玉的眉眼,竟有几分像苏眠黑白照片里的神情——那种看透了结局却无力改变的悲凉。
  
  听雨轩的朱红木门虚掩着。他推门进去,没有伙计迎上来。
  
  院子里铺着青石板,缝隙里长满了茸茸的苔藓。一棵老柿子树上挂着几个干瘪的柿子,像几滴凝固的血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木头味和淡淡的檀香。
  
  “顾老师,这边。”
  
  声音从廊檐下传来。很轻,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软糯,像羽毛搔过耳膜。
  
  顾明远循声望去。最里间的那扇雕花木门开着,一个穿着宽大白色亚麻衬衫的女孩坐在临窗的蒲团上。她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瘦小,整个人几乎要陷进那件过大的衣服里。
  
  阳光透过窗棂斜照进来,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让她看起来像一幅正在褪色的水墨画。
  
  她没有起身迎接,只是抬起头,对他笑了笑。
  
  那笑容很干净,没有任何社交场合的程式化痕迹,就像是一朵花自然而然地开了。但顾明远的心脏却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  
  这种坦然的、毫不设防的姿态,比任何谄媚或敌意都更具杀伤力。因为它意味着,在这场博弈中,她并不认为自己处于弱势。
  
  “坐。”她指了指对面的位置。
  
  顾明远走过去,坐下。
  
  动作有些僵硬。
  
  他闻到了茶香。紫砂壶里冒出的热气氤氲开来,模糊了她的脸。他注意到她锁骨处露出的皮肤——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纹身。不是一个图案,而是一个标点符号:一个句号。黑色的,清晰的,像一颗落在雪地上的墨点。
  
  “为什么是个句号?”顾明远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。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这个空间里响起,陌生得像是别人的。
  
  苏眠正在用沸水烫杯,闻言动作顿了顿。她用镊子夹起一只白瓷杯,水淋过,杯子发出清脆的颤音。
  
  “因为所有的故事,都应该有个结束。”她抬起眼,目光清凌凌地撞上他的,“哪怕是没来得及开始的故事。”
  
  她开始泡茶。她的动作很慢,很稳,带着一种仪式感的庄重。
  
  干茶落入壶底,沸水冲下去,叶片翻滚,舒展,像一群黑色的鱼在挣扎着苏醒。肉桂特有的焦糖香和桂皮辛香瞬间弥漫开来,霸道地占据了整个鼻腔。
  
  “你是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肉桂的?”顾明远问。这个问题在他心里盘旋了太久,像一根刺。
  
  苏眠倒茶,金黄色的茶汤注入杯中,激起一圈细密的泡沫。
  
  “2016年,您在《南方人物周刊》的专访里提到过。记者问您平时如何放松,您说喜欢喝岩茶,尤其喜欢慧苑坑的肉桂,因为‘那股子辛烈的劲儿,像极了没被磨平之前的自己’。”她将茶杯推到他面前,指尖不经意地掠过杯沿,“那篇专访,一共只有三千字。您大概早就忘了。”
  
  顾明远端起茶杯,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,茶水晃出来几滴,烫得他一激灵。
  
  他确实忘了。
  
  那篇专访是在《大河》获奖后做的,当时他满脑子都是如何维护那个“良心导演”的人设,每一句话都经过了精心算计。
  
  他没想到,有人会从三千字的废话里,抠出这一句不经意的真话,并记了整整八年。
  
  “你来见我,不是为了要什么。”顾明远重复着她昨天发来的那句话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,“那你是为了什么?为了告诉我,你读懂了我的作品?”
  
  “不止是作品。”苏眠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,她端起杯子,却没有喝,只是凑到唇边嗅着,“我读的是您拍片时漏在镜头外的呼吸声,是您剪辑时删掉的那些帧,是您站在领奖台上时,西装袖口里那截磨损的衬衫袖口。”
  
  她抬起头,眼神直直地看进他眼底,“顾老师,我来见您,只是想让您知道,有人真的看懂了您的作品。虽然……那并不是一个让人愉快的事实。”
  
  空气凝固了。
  
  窗外的竹林里,风悄然路过。
  
  竹叶相互摩擦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,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。
  
  顾明远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,赤身裸体地站在这片“沙沙”声中。他引以为傲的伪装,在苏眠平静的叙述里,像阳光下的冰雪一样消融。
  
  “你在写一个新的长篇?”顾明远试图转移话题,声音干涩。
  
  “嗯。”苏眠抿了一口茶,喉间轻轻滚动了一下,“关于一个中年男人的故事。”
  
  “什么样的男人?”
  
  “一个太在乎别人眼光,以至于忘了自己是谁的男人。”苏眠放下茶杯,瓷器与石桌碰撞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,“他有一双能看透别人命运的眼睛,却看不见自己脚下的深渊。他以为自己在记录时代,其实只是在为自己的懦弱收集证据。他身边的人都爱他,敬他,怕他,但没有人真正懂他——连他自己也不懂。”
  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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