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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 「镜中双影」

第六章 「镜中双影」 (第1/2页)

纳兰性德·《木兰词》
  
  人生若只如初见,何事秋风悲画扇。
  
  等闲变却故人心,却道故人心易变。
  
  骊山语罢清宵半,泪雨霖铃终不散。
  
  何如薄幸锦衣郎,比翼连枝当日愿。
  
  灰色西装是沈婉清帮他挑的。
  
  那是半个月前的一个周末,她难得没有排练,陪他去燕莎买衣服。
  
  她站在试衣镜旁,看着他换上一套又一套。当这件意大利进口的深灰色羊绒西装上身时,她微微颔首,说了唯一一句评价:“这件好。颜色稳,衬你。”语气平淡得像在点评一道菜的咸淡,但顾明远还是捕捉到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、近乎职业化的审视。她是在确认他的公众形象,就像在确认钢琴的音准。于是他买了这件,吊牌上的一串数字足以抵得上普通工人半年的工资,但他没心疼。
  
  在这个家里,能用钱摆平的细节,都是廉价的。
  
  此刻,他穿着这件西装,坐在音乐厅第三排正中的位置。
  
  这里是国家大剧院的室内乐厅,椭圆形的穹顶像一只巨大的贝壳,将所有的声音聚拢、发酵,再温柔地洒向每一位听众。
  
 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松香、高档香水、旧木地板和中央空调暖风的味道。
  
  这种味道顾明远很熟悉,这是沈婉清的味道,也是他们婚姻的味道——精致、昂贵,却缺乏鲜活的气息。
  
  台上,沈婉清正在弹奏拉赫玛尼诺夫的《第二钢琴协奏曲》。
  
  这是一部被称为“绝望者的救赎之歌”的作品。
  
  旋律从最初的沉重、压抑,像是在泥沼中挣扎,逐渐转向激昂、壮阔,仿佛在绝望中抓住了信仰的绳索,最后又归于一种苍凉的平静。沈婉清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飞舞,指法精准,力度控制得炉火纯青。
  
  她的背脊挺直,脖颈拉长,形成一个优美而冷硬的弧线。灯光打在她身上,那袭曳地的墨绿色丝绒长裙泛着幽暗的光泽,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湖水。
  
  顾明远看着她。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、专注地看她了。
  
  在台下,她是沉默的、疏离的,像一座冰山。只有在台上,在这聚光灯下,她才是活的、饱满的、充满张力的。音乐是她的语言,她的呼吸,她唯一的情感宣泄口。
  
  他忽然感到一阵陌生,这个正在创造华彩乐章的女人,真的是那个每晚睡在他枕边、连翻身都悄无声息的妻子吗?
  
  第一乐章结束,掌声雷动。
  
  顾明远跟着鼓掌,手掌拍得生疼。
  
  他看向指挥——一位留着一头银发、气质儒雅的奥地利老者。彩排结束后,老者在台上与沈婉清握手,用的是那种艺术家之间特有的、略显夸张的热情。
  
  “婉清,今天的cadenza(华彩段)太棒了!状态前所未有地好!”指挥的声音洪亮,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,“尤其是第二乐章那个弱音处理,听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。看来顾导的‘后勤保障’做得不错啊。”
  
  他笑着朝顾明远的方向眨了眨眼。
  
  顾明远扯出一个得体的笑容,微微颔首。
  
  沈婉清从琴凳上站起身,裙摆如水般铺开。她对着指挥微微欠身,脸上依然是那种标准的、无懈可击的微笑:“谢谢,霍尔曼大师。但还有几处地方不对,我再磨一下。”
  
  她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了安静的音乐厅。
  
  她没有看顾明远,仿佛刚才那句关于“后勤保障”的玩笑,与她毫无关系。
  
  “磨一下。”这三个字像三根冰锥,扎进顾明远的心里。
  
  她对待艺术是精益求精,对待婚姻呢?是否也将他视作一个需要不断“打磨”、修正的瑕疵品?
  
  中场休息。
  
  顾明远被引到后台休息室。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,脚步声被完全吞噬,安静得让人心慌。他靠在墙边,看着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——调音师、灯光师、服装助理,每个人都行色匆匆,却又井然有序。
  
  这里像一个精密运转的机器,而他和沈婉清,不过是这机器上两个重要的、却彼此独立的零件。
  
  “顾导。”
  
  一个略显尖细的女声在身后响起。顾明远回头,是林姐——沈婉清的经纪人。
  
  林姐四十出头,烫着精致的卷发,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职业套装,脸上化着得体的淡妆,笑容可掬,眼神却像鹰隼一样锐利。
  
  “林姐。”顾明远点头致意。
  
  “顾导,最近忙什么呢?好久没见您来探班了。”林姐端着一杯香槟,姿态优雅地靠过来,压低了声音,像是闲聊,“婉清前几天跟我念叨,说您好像总有应酬,半夜才回来,早上又走得早,两人经常碰不着面。”
  
  顾明远的心脏猛地一缩。沈婉清念叨?这比直接的指责更让他难受。
  
  这说明她在观察,在计数,在以一种局外人的冷静记录着他的缺席。
  
  “正常的工作。”他淡淡地回答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防御,“几个片子在后期,还有学校的课。”
  
  “哦,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林姐脸上的笑容加深了,那笑容里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意味,“像您这样的大导演,自然是忙。不过啊,婉清这性子您也知道,心里有事不说,全闷在琴里。您多担待。”
  
  她顿了顿,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转头对身旁一个抱着乐谱的助手吩咐道:“小张,去把下周的行程表再核对一遍,别耽误了大师的时间。”
  
  助手点头应声,快步离开。
  
  林姐看着助手的背影消失在转角,才重新将目光投向顾明远,声音压得更低,几乎成了耳语:“说实话,顾导,我看着你们这对夫妻,心里真是……佩服。这圈子,能像你们这样‘撑’这么多年的,不多了。”
  
  她刻意加重了那个“撑”字。
  
  顾明远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。
  
  这个字像一根针,精准地戳破了他竭力维持的体面。他们不是在经营婚姻,而是在“撑”一个婚姻的空壳。
  
  林姐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,笑了笑,又恢复了那种职业化的口吻:“对了,下周那个慈善晚宴,您二位一定要一起出席啊。媒体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,就说是‘艺术伉俪的典范’。呵呵,这年头,典范不好当啊。”
  
  说完,她优雅地抿了一口香槟,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,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。
  
  顾明远僵在原地。林姐最后那句“典范不好当”,像一句诅咒,在他耳边盘旋。
  
  他忽然意识到,在旁人眼里,他和沈婉清的关系,早已成了一场公开的表演。所有人都在等着看这出戏如何收场,包括她的经纪人。
  
  就在这时,一个穿着蓝色工装、戴着口罩的清洁工推着保洁车从他身边经过。清洁工的脚步很慢,手里拿着一块抹布,漫不经心地擦拭着墙上的装饰画。顾明远并没有在意,直到他听见清洁工压低了嗓音,对着对讲机含糊地说了一句:
  
  “……看着呢,挺般配一对儿。林姐刚才还问‘这对夫妻还能撑多久’……啧,谁知道呢……”
  
  声音很小,却被这寂静的走廊放大了。顾明远浑身一僵,血液瞬间冲上头顶,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,留下彻骨的冰凉。
  
  清洁工没有看他,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。但对讲机那头隐约传来的回应笑声,像一把生锈的锯子,来回拉扯着他的神经。
  
  他们还能撑多久?
  
  连一个清洁工都在打赌他们婚姻的寿命。
  
  顾明远猛地转过身,大步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,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他。
  
  他撞开安全通道的门,走进了楼梯间。这里没有地毯,脚步声在混凝土墙壁上撞击出空洞的回响。他扶着冰冷的扶手,大口喘息,试图将胸口那股翻涌的恶心感压下去。
  
  彩排重新开始。
  
  当顾明远重新坐回观众席时,他的脸色有些苍白。
  
  台上的沈婉清已经开始弹奏第三乐章。那是全曲最激昂的部分,旋律如狂风暴雨般倾泻而下,充满了挣扎与抗争的力量。
  
  但顾明远却听出了不一样的味道。
  
  在那澎湃的音符下,他听到了一种极度的克制,一种用尽全力去控制的冷静。
  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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