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「鸿门之邀」
第七章 「鸿门之邀」 (第2/2页)“老顾,来,去我书房坐坐。”赵鹏程站起身,拍了拍顾明远的肩膀,那手掌的重量,像一块墓碑。
书房在二楼,很大,三面墙都是书架,但上面摆的多是精装本的畅销书和各类证书、奖杯,真正用来阅读的书寥寥无几。最显眼的位置,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。
顾明远一眼就认出了那幅画。
一片金黄得近乎疯狂的麦田,天空是一种令人不安的湛蓝,麦田中央,站着一只黑色的乌鸦,或者是一群?画面笔触狂乱,色彩压抑,透着一股浓郁的死亡气息。
梵高的《麦田里的乌鸦》。
顾明远站在画前,久久没有动。
他觉得那只乌鸦的眼睛正在盯着他,那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嘲讽。
“喜欢这幅画?”赵鹏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带着一丝玩味,“梵高的绝笔。据说画完这幅画,他就自杀了。”
他走到画前,欣赏地抚摸着画框:“这画值八位数。我喜欢它的味道,一种……毁灭前的绚烂。明远,你说,一个人得绝望到什么程度,才能画出这样的画?”
顾明远没有回答。他觉得那金黄的麦田正在向他逼近,那乌鸦的翅膀正在张开,要将他吞噬。
赵鹏程转过身,走到书桌前。那是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,桌上整洁得一丝不苟,只有一台电脑和一盏台灯。他打开书桌右侧的一个暗格,那是一个嵌入墙体的保险柜。密码锁转动,发出轻微的机械声。
顾明远看着那个黑洞洞的保险柜口,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。他知道,那里面装的,不是钱,不是金条,是他后半生的卖身契。
赵鹏程从里面拿出一个文件夹,深蓝色的皮质封面,上面烫着金字——《“大国工匠”系列纪录片承制合同(正式版)》。
“来,坐。”赵鹏程把文件夹放在桌上,自己先坐了下来,示意顾明远也坐下。
顾明远僵硬地坐下,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文件夹。那不仅仅是一个文件夹,那是一个棺材,埋葬的是他的理想,他的尊严,和他作为艺术家的灵魂。
赵鹏程慢条斯理地翻开文件夹,取出里面的合同,推到顾明远面前。
“老顾,你看看。条款我都让法务按最优惠的给你拟了。经费翻倍,宣发力度加大,播出平台都是一线。这可是我给你量身定做的。”
顾明远拿起合同,纸张厚重,散发着油墨的味道。他一页一页地翻着,那些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文,像一只只蚂蚁,在他眼前爬行。
直到翻到第7条。
第7条,第3款。
字体加粗,黑得刺眼。
“乙方(顾明远)同意甲方或其指定代表拥有最终剪辑审定权。”
顾明远的手停住了。
最终剪辑审定权。
这意味着,他拍出来的东西,他说了不算。
赵鹏程,或者赵鹏程指定的人,可以随意删改,随意拼接,把他的作品变成他们想要的宣传品、商品,甚至,废品。
他抬起头,看向赵鹏程。
赵鹏程正悠闲地转着手中的钢笔,脸上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微笑,仿佛这根本不是什么值得讨论的问题。
“赵总,”顾明远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这一条……”
“哦,这一条啊。”赵鹏程打断他,笑容不变,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,“这一条是标准条款,老顾。所有平台项目都一样。你想想,投资方承担了风险,当然要有最终的把控权。这也是对你负责,免得你一时冲动,拍出什么不合时宜的东西,到时候大家都麻烦。”
他身体前倾,压低了声音,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口吻:“明远,咱们是兄弟。我把话放在明处。现在的环境,你不让人审,片子根本出不来。与其让外行人瞎搞,不如让我来。我至少懂你,知道你想要什么。放心,我不会动你的核心内容,也就是调整一下节奏,加点BGM,让片子更符合大众审美。这是为了片子好,也是为了你好。”
谎言。
彻头彻尾的谎言。
顾明远在业界混了这么多年,他太清楚所谓的“标准条款”是怎么回事。
有些平台为了过审,会把剪辑权抓在自己手里,但那通常是在合同中明确标注为“平台审核权”。而“最终剪辑审定权”,意味着从法律层面,这部作品的灵魂,已经不属于他顾明远了。
赵鹏程在骗他。用一句轻飘飘的“标准条款”,剥夺了他作为导演的最后底线。
顾明远握着合同的手指关节泛白。他想把合同摔在赵鹏程脸上,想大声质问,想掀翻这张书桌。但他不能。他想起了书房抽屉里的那个牛皮纸信封,想起了苏眠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,想起了沈婉清在镜子前的那丝冷笑,想起了女儿那个孤零零的句号。
他还有什么资格谈底线?他早就一脚踏进了泥潭,现在,只是陷得更深一点罢了。
“怎么,有问题?”赵鹏程的笑容收敛了一些,眼神变得锐利起来,像一把刀子,抵在顾明远的咽喉上。
“……没有。”顾明远听到自己的声音,干涩得像砂纸摩擦,“赵总说得对,是为了片子好。”
他低下头,不敢再看赵鹏程的眼睛。他怕在那双眼睛里,看到自己此刻卑微、屈辱的倒影。
“这就对了嘛!”赵鹏程哈哈一笑,重新靠回椅背,那种掌控一切的姿态让他十分享受,“老顾,你就安心拍你的。其他的,我给你兜着。保证你名利双收,安享晚年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充了一句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却像重锤砸在顾明远心上:
“只要你乖乖听话,这一切,都是你的。如果你不听话……那《大河》的辉煌,可就真的成了绝唱了。”
顾明远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。赵鹏程的话,不是威胁,是宣判。
他颤抖着手,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。笔身冰凉,像一条蛇。他在合同的最后一页,乙方签字处,写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“顾明远”三个字,笔画僵硬,扭曲,像三只濒死的爬虫。
签完字,他把合同推回给赵鹏程。
赵鹏程拿起合同,看了一眼签名,满意地点了点头,然后将合同重新锁进保险柜。
“好,合作愉快。”赵鹏程站起身,伸出手。
顾明远也站起身,握住那只手。这一次,他感觉不到任何温度,只觉得那是一只铁钳,将他牢牢锁死。
离开书房时,顾明远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那幅画。
那只乌鸦,似乎动了一下。
它的嘴里,叼着一根金黄的麦穗。
那麦穗,像极了他在片场看到的,冲压机下飞溅的火花。
也像极了,他正在熄灭的生命之火。
下楼,出门。
老周的车已经等在门口。
顾明远拉开车门,坐进后座。车内弥漫着一股熟悉的、令人安心的烟草味。他闭上眼睛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,仿佛刚刚从一场噩梦中醒来。
“走吧,老周。”他低声说。
车子缓缓启动,驶离那座如同坟墓般的别墅。
上了高速,车速提了起来。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,像他流逝的生命和理想。
顾明远靠着椅背,疲惫到了极点。他拿出手机,想看看时间,屏幕却自动亮起,锁屏壁纸上,是那张他在茶室门口和苏眠告别的侧影。
那是他签下卖身契的时刻。
也是他彻底堕落的开始。
“顾导,”前排传来老周的声音,低沉,平稳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,“这条路限速一百二,后面那辆黑色奥迪跟了我们四十分钟了,一直不超车。”
顾明远猛地睁开眼,心脏骤然紧缩。
他缓缓转过头,透过后车窗的深色玻璃,看向后方。
夜色中,一辆黑色的奥迪A6正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。车灯没有打开,像一头潜伏在黑暗中的野兽。距离不远不近,刚好卡在视觉死角。
最关键的是,车牌的位置,被一层厚厚的泥浆糊住了,黑乎乎的一团,什么都看不清。
看不清,就意味着未知。
意味着危险。
意味着,他的一举一动,都在别人的视线里。
顾明远转过头,重新靠回椅背。他闭上眼,却怎么也睡不着。
耳边回响的,是赵鹏程那句“标准条款”。
眼前浮现的,是梵高那幅疯狂的麦田。
心底萦绕的,是老周那句“车牌被泥糊住了”。
他知道,那辆黑色的奥迪,不是偶然。
它是赵鹏程的眼睛。
是苏眠的影子。
也是他自己,无法逃脱的,命运的尾随。
车子在高速上飞驰,像一只离弦的箭,却射向一个早已注定的终点。
顾明远感觉自己正在沉没。
在这条名为“成功”的河流里,他正在一点点地,溺亡。